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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猎惊变 永和七年三 ...

  •   永和七年三月初三,皇家春猎,在京城西郊的皇家围场举行。
      围场依山而建,占地千顷,林深草密,兽禽繁多。这一日,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齐聚,锦衣华服,宝马雕车,场面浩大。
      镇北侯府的队伍在巳时抵达。萧景琰骑着父亲赏的白马,穿着特制的猎装——墨绿色劲装,银线绣着云纹,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背着一把新制的五石弓,是陆骁特意为他调的,弓身用紫檀木制成,缠着犀牛皮,入手沉实,却合他臂力。
      “七弟今日精神不错啊。”三哥萧景瑞驱马过来,打量着他,眼中闪过嫉妒,“这弓看着不赖,哪来的?”
      “朋友所赠。”萧景琰淡淡道。
      “朋友?你能有什么像样的朋友。”萧景瑞嗤笑,“别是哪个不懂行的,拿把破弓糊弄你。”
      萧景琰不接话,只轻轻抚摸弓身。这弓是陆骁花了三天三夜制成的,每一寸都贴合他的手型,每一分力都经过精心计算。在萧景瑞眼中,这或许是把“破弓”,但在他心中,这是无价之宝。
      “行了,都少说两句。”大哥萧景瑜打马过来,他是嫡长子,年长稳重,“今日圣上亲临,都打起精神,别给侯府丢人。”
      众人应诺。萧景琰抬眼望去,围场中央已搭起高台,旌旗猎猎,禁卫森严。圣上还未到,但气氛已肃穆。
      “景琰。”父亲萧镇北唤他。
      萧景琰驱马上前:“父亲。”
      萧镇北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过月余,这个庶子竟像变了个人,身形挺拔了,眼神锐利了,那股畏缩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静自信。
      “陆骁教得不错。”萧镇北难得赞了一句,“今日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他的教导。”
      “是。”
      巳时三刻,圣驾至。鼓乐齐鸣,百官跪迎。永和帝年过四十,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一身明黄猎装,不怒自威。他登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宣布春猎开始。
      号角长鸣,狩猎正式开始。王公贵族们纷纷纵马入林,箭矢破空声、呼喝声、兽吼声,此起彼伏。
      萧景琰没有急着入林。他挽弓试了试手感,又看了看风向,这才不紧不慢地策马前行。长安跟在他身后,背着箭壶,小声道:“少爷,咱们往哪边走?”
      “往西,那儿林深,猎物多。”萧景琰道。这是陆骁教他的——好猎手不凑热闹,静处才有大货。
      两人往西行了约莫三里,果然人迹渐稀。林中幽静,只闻鸟鸣。萧景琰勒马,侧耳细听。远处传来窸窣声,是蹄声,很轻,很稳。
      他下马,悄声靠近。拨开灌木,只见前方空地,一只梅花鹿正在饮水,体态优美,鹿角如枝。
      “少爷,是头公鹿!”长安兴奋道。
      萧景琰点头,挽弓搭箭,瞄准。他想起陆骁的话:静心,凝神,箭随心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松手。
      “嗖——”
      箭如流星,直取鹿颈。那鹿甚是机警,竟在箭至前一刻跃起,箭矢擦着鹿身飞过,钉在树干上。
      “可惜!”长安跺脚。
      萧景琰却神色不变,又搭一箭。那鹿受惊,往林中逃窜,速度极快。萧景琰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他想起陆骁教的骑射——人马合一,腰为轴,臂为弓,箭出如电。
      他纵马疾驰,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瞄准,放箭。
      “噗!”
      这一箭,正中鹿后腿。鹿惨叫一声,踉跄倒地。萧景琰驱马上前,正要补箭,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好箭法!”
      是沈清秋。这位珍宝斋的少东家,今日也来春猎,一身天青猎装,温文尔雅。他看着萧景琰,眼中满是欣赏:“萧七公子,月余不见,箭术精进如斯,令人刮目相看。”
      “沈公子过奖。”萧景琰下马,取了鹿,交给长安。
      “方才那一箭,无论是时机、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沈清秋也下马,走到他身边,“我听说,你这些日子在京郊学艺?”
      “是,得高人指点。”
      “高人?”沈清秋若有所思,“能让你脱胎换骨,确是高人。改日引荐引荐?”
      萧景琰顿了顿:“那位高人淡泊名利,不喜见客,还请沈公子见谅。”
      “理解,高人都有些脾气。”沈清秋不以为意,转而道,“今日圣上设了彩头,猎得白狐者,赏金百两,御马一匹。七公子可有兴趣?”
      白狐?萧景琰心中一动。白狐罕见,机敏异常,极难猎获。若能得之,不仅是荣耀,更能向父亲证明自己。
      “在何处见过?”
      “东山崖下,有人见到白影闪过。”沈清秋道,“但崖陡林密,危险得很,去的人不多。”
      “多谢沈公子相告。”
      辞别沈清秋,萧景琰往东山去。长安有些担心:“少爷,东山险峻,要不咱们别去了?”
      “无妨,去看看。”
      东山确实险峻。崖高百丈,怪石嶙峋,林木蔽日。萧景琰下马步行,小心翼翼往崖下去。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忽见前方白影一闪。
      是白狐!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眼如红宝石,在幽暗林中格外显眼。它似乎察觉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竟有几分人性化的警惕。
      萧景琰屏住呼吸,缓缓挽弓。白狐似乎知道危险,转身欲逃。就在此时,萧景琰松手放箭。
      箭矢破空,直取白狐。那白狐竟似背后长眼,轻盈一跃,躲过致命一击,箭矢钉在它身侧树干上。白狐受惊,往崖下疾奔。
      萧景琰不及多想,追了上去。崖下是深谷,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他追着白影,不知不觉深入谷中。
      “少爷,等等我!”长安在后面喊,声音越来越远。
      萧景琰顾不上回答,全神贯注追踪白狐。那白狐甚是狡猾,在乱石间穿梭,忽左忽右。萧景琰连发三箭,都被它躲过。
      正追着,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水潭。白狐奔到潭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那眼神,竟似有笑意。
      萧景琰一怔,手中箭已离弦。
      “噗!”
      箭入血肉的声音,却不是狐,是人!
      “啊!”一声惨叫,从潭边树后传来。一个人影踉跄而出,胸口插着箭,鲜血汩汩涌出。
      萧景琰大惊,定睛一看,更是魂飞魄散——中箭的竟是三皇子,周王赵珩!
      “殿、殿下?”他慌忙上前。
      赵珩脸色惨白,指着萧景琰,嘴唇颤抖:“你……你敢刺王杀驾……”
      “不,殿下,我不是……”萧景琰想解释,却见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心中猛地一沉。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圈套!白狐是诱饵,赵珩早就等在这里,故意让他射中!
      “来人!有刺客!”赵珩用尽力气大喊。
      脚步声杂沓,禁卫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萧景琰团团围住。领头的是禁军统领,看到赵珩中箭,脸色大变:“快传太医!拿下刺客!”
      “我不是刺客!”萧景琰急道,“我是镇北侯府萧景琰,是误伤……”
      “误伤?”禁军统领冷笑,“箭上有你镇北侯府的标记,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拿下!”
      萧景琰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他挣扎道:“我要见圣上!我要见父亲!”
      “圣上自有决断!”禁军统领一挥手,“带走!”
      萧景琰被押出深谷,一路上,无数目光投来,震惊、怜悯、幸灾乐祸。他看到父亲铁青的脸,看到大哥凝重的神色,看到三哥萧景瑞嘴角那抹掩不住的得意。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切,不是冲他,是冲镇北侯府。他只是棋子,是牺牲品。
      他被押到圣驾前,跪倒在地。永和帝面色阴沉,看着浑身是血的赵珩,又看看他,眼中杀机毕露。
      “萧景琰,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冤枉!”萧景琰叩首,“臣是追猎白狐,误伤殿下,绝非有意……”
      “误伤?”赵珩躺在担架上,虚弱道,“父皇,儿臣亲眼见他瞄准儿臣放箭……若非儿臣闪避及时,这一箭就要了儿臣的命……”
      “你血口喷人!”萧景琰怒道。
      “放肆!”萧镇北厉喝,“孽障,还敢顶嘴!”
      萧景琰看着父亲,心凉了半截。父亲不信他,或者说,父亲不能信他。涉及皇子,涉及皇权,真相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平息圣怒,保全侯府。
      “陛下,”萧镇北跪下,“臣教子无方,酿此大祸,甘愿受罚。但请陛下明鉴,犬子绝无弑君之心,此中必有隐情……”
      “隐情?”永和帝冷冷道,“箭是他射的,人是他的,众目睽睽,还有什么隐情?萧镇北,你镇北侯府,是不是觉得朕太宽容了?”
      这话极重。萧镇北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萧景琰刺杀皇子,罪不容赦。”永和帝缓缓道,“但念在镇北侯有功于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萧景琰一切封号,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杖一百,那是要活活打死!流放三千里,更是生不如死!
      萧景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看着冷漠的父亲,看着幸灾乐祸的兄长,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陛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临死前,有一言:今日之局,非臣所设,非臣所愿。臣这一箭,射的是白狐,不是皇子。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摘下腰间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捧过头顶:“臣愿以死明志,但求陛下,还臣一个清白!”
      言罢,他猛地起身,一头撞向旁边的拴马石!
      “景琰!”萧镇北惊呼。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道黑影如箭般射来,在萧景琰撞上石头前,将他死死抱住。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滚倒在地,那人闷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石上。
      萧景琰抬头,撞进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是陆骁。
      他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忙赶来。他护着萧景琰,背脊抵着石头,嘴角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只看着怀中的少年,眼中满是痛惜。
      “教习……”萧景琰怔怔唤道。
      陆骁没应他,只抬头看向高台上的皇帝,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草民陆骁,愿以性命担保,萧景琰绝无弑君之心。”
      满场哗然。一个农家武夫,竟敢在御前为罪人作保?
      永和帝眯起眼:“你是何人?”
      “草民陆骁,北境退卒,现居京郊务农。”陆骁不卑不亢,“萧景琰是草民学生,他的箭术是草民所教。草民敢说,以他的箭术,若真想射杀皇子,那一箭不会偏三分,不会只伤及皮肉。”
      “哦?”永和帝挑眉,“你的意思是,三皇子在撒谎?”
      “草民不敢。”陆骁低头,“草民只想说,萧景琰的箭,草民最清楚。那一箭,无论是角度、力道,还是时机,都不是杀人之箭。请陛下明察。”
      赵珩在担架上急道:“父皇,此人是萧景琰同党,不可信……”
      “闭嘴!”永和帝厉喝,盯着陆骁,“你说你能证明他的箭术?”
      “是。”
      “好。”永和帝眼中闪过精光,“朕给你个机会。百步之外,立三支香,你若能一箭射断香头,而不倒香身,朕就信你,重审此案。”
      百步射香,不断香身?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香细如筷,百步之外,肉眼难辨,还要只断香头,这需要何等的眼力、手力、控制力?
      所有人都看向陆骁,等着他退缩。萧景琰也抓紧他的衣袖,摇头:“教习,不可……”
      陆骁拍拍他的手,站起身,对永和帝躬身:“草民愿试。”
      香立好了,三支,百步之外,在风中微微摇曳。陆骁接过侍卫递来的弓,试了试弦,摇头:“太轻。”
      “你要几石弓?”永和帝问。
      “十石。”
      十石!那是军中强弓,能开者寥寥!侍卫抬来十石弓,陆骁接过,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他屏息凝神,目光如电,锁定百步外的香头。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萧景琰跪在地上,紧紧盯着陆骁的背影。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如此礼遇陆骁,为何陆骁会归隐田园——这个男人,是真正的神射手,是曾经叱咤沙场的英雄。
      “嗖——”
      箭离弦,快如闪电。众人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迹,只听“啪”一声轻响,第一支香的香头断了,香身纹丝不动。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
      陆骁面不改色,又搭两箭。“嗖嗖”连声,另外两支香的香头应声而断,香身依旧挺立。
      三箭,三支香,香头断,香身不倒。
      神乎其技!
      永和帝眼中闪过震撼,缓缓起身:“好箭法!朕从未见过如此神射!”
      陆骁放下弓,单膝跪地:“陛下,草民能教出萧景琰这样的学生,全因他本就有天赋,有韧性,更有赤子之心。这样的少年,绝不会行弑君之事。请陛下明察!”
      永和帝沉默良久,看向赵珩。赵珩脸色苍白,不敢对视。
      “此案确有蹊跷。”永和帝最终道,“萧景琰暂押天牢,待朕彻查。至于你——”他看着陆骁,“箭术通神,留在乡野可惜了。朕封你为御前侍卫,领四品衔,即日上任。”
      “陛下!”陆骁抬头,“草民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且草民有诺在先,此生不再为官。请陛下收回成命。”
      竟敢拒绝圣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永和帝却不怒,反而笑了:“有意思。那朕准你闲散,但你要答应朕,随时听宣,为朕教习禁军箭术。”
      “草民……遵旨。”
      一场风波,暂告段落。萧景琰被押往天牢,路过陆骁身边时,他低声道:“教习,谢谢您。”
      陆骁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情绪:“等我救你出来。”
      萧景琰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教习,不必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只求您一件事——照顾好青禾,别让她知道。”
      陆骁握紧拳头,骨节泛白。他看着少年被押走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痛色。
      这个他亲手教出来的少年,这个倔强而纯粹的孩子,终究还是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遍体鳞伤。
      但他不会放弃。既然弓已开,箭已出,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无论前路多难,他都要把萧景琰救出来。
      因为他是他的学生,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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