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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躲追杀 那场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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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碾在地面发出嘎吱嘎吱声,李梵身子随着车身一晃一晃。
方才哭得太过卖力,嗓子泛痛,摸下红肿的眼睛,她顿自笑起,“哭得可真卖力,嗓子都哑了。”
马车幔帐被五月风打得呼呼作响,彩雀紧邻着车绳,带着自家娘子在小道上飞驰。
“娘子,后面几人从离开北巷子时,就一直跟着,这都已经到了幽州边郊还跟着,”彩雀回头问自家娘子,“娘子该如何办,再往前去就是燕州地界。”
她掀下被吹得翻风的帐子,余光瞥见小道后侧骑着马在车后紧追着几个蒙面黑衣。
彩雀不敢放慢车速,稍有不慎就会被几个蒙面黑衣手中长箭射穿马车,李梵会失了性命。
“娘子,前头就是燕州界碑。”彩雀话头方落,一柄羽箭裹着啸风射穿车壁,从她眼前闪过,直扎在车壁上。
李梵吞下口水,当即大喊回上,“速度再快!就往前去,燕州之地,多摊贩杂耍,先混进去,甩掉他们。”
“好,娘子!”彩雀应下,拽着马头,车轱辘飞速滚进燕州地界。
李梵扶住乱扑腾的胸口,余光瞥见黑衣人腰带上挂着个“常”字牌,分明是杨家死侍。
她知晓杨家太多机密,依杨昌多疑性子,断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手中握住的杨家把柄,必须变成把刀子,护住自己。
李梵细想着,眼睛一直不离车壁羽箭,耳侧是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和着几支羽箭呼啸,身子紧绷地扶住车壁。
直至马车出了林中小道,周围视线瞬变开阔,燕州大门挺立在空阔之地,山林离州地远上百丈,何况进入燕州,来往行人都要查上户籍文书,身后那几个杨家死侍,因着他们是黑户,此地人流又多,他们怕暴露,不敢跟上。
彩雀驾着马车,户籍文书一一给城门官兵察看,燕州本就是她祖父出生地,没缘由不让她进,就算排查,她也是探亲。
马车进了城,速度稍慢下,李梵翻起车帐,余光又见几个行踪诡异的男子紧紧跟在她车后。
彩雀也察觉,“娘子,送走一波蚊子,又来几只苍蝇,还往前跑吗?”
“不用,”她掀起车帐,看眼身后紧跟上来的杨家眼线,眼睛无意撞见一座异香漫天的楼阁,“彩雀,停车。”
车轱霎停住,彩雀扶着她手,从车上下来。
睁眼上下扫视着楼阁,一块赫然写着“浣花楼”的牌匾入她眼来。
“浣花楼,娘子,这地方是青楼,我们确要上这儿来?”彩雀不知自家娘子葫芦里卖得关子,但为躲追杀进青楼,好似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就要上这儿来,这儿才是最安全的,”李梵拍拍彩雀后背,摇着手中钱两,即刻走进楼中。
楼里,勾人奇香绕柱三圈,单只吸口,立觉神魂颠倒。
她做杨家夫人三年,杨典可谓是魏朝六州的常客,大小青楼门道,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梵辅一进楼,就被圆嘟老鸨盯上,卷着碎发小步挪到她跟前,“哟,稀客,小娘子也要来发泄发泄?”
老鸨话里话外染着黄,细长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长相平和的半大女子,“来这地方,小娘子可带足银两?”
“自然,”她瞥眼彩雀,彩雀心领神会,立将一袋银钱放在老鸨掌心,侧头对着老鸨笑下,“这儿的清倌人,有多少来多少,再要些几个颜色好些的粉头。”
“诶好,好,您上欢香房里头,妾等上等,我一会就给娘子叫来姑娘们,”老鸨头次见娘子逛青楼,竟也懂得楼中细则,立收起方才不屑,恭敬迎着客人。
她站在楼中央,侧头瞧见几个眼线在楼外头探头探脑,李梵当即由笑腔变作哭腔,且拉住老鸨手指着外头那三人道:“您可瞧见外头那几个男子?”
“啊,瞧见了,”老鸨视线跟着她指头看去,见那三个男子从门口踏进来,目露凶光。
“你看他们几个,长得最是凶残不是,”李梵演上来,哭滴滴地抹着泪道:“我前些日子丧夫,我一人孤苦无依,过几日我死去的官人就要下葬……”
“谁想我今日要归家时,路上就一直被那三个男人尾随,我在路上找了几个县衙告状,谁成想,县衙不作人,不帮衬我这么个寡妇,直赶我走……”
说到此,她还不忘指指混在人群里的几个男子,“他们三个从昨日追到现在,我不知怎办,这才进楼里,希望老鸨能给小女子安身之所,事后定会献上金银珠宝。”
老鸨一时有些难办,谁料想头回接待个小娘子竟摊上这么个麻烦事儿,但接过这小娘子钱财,又不好办,喉咙里支支吾吾,“这,这可不好办。”
李梵知晓老鸨会推脱,直接从怀里掏出个名贵玉佩置在掌心,“那小女子将全部家当拿出来,只求老鸨能给小女一个安身之所……”
李梵故哭着,见老鸨肥脸上来回扭动着,即刻又道:“这玉佩是我家传宝贝,能值万两金。”
“值万两金?”听到钱财颇多,老鸨眼珠子直瞪出来,胖手就要去接她置在掌心的玉佩。
她终是吊起老鸨饕鬄胃口,掌心翻下,不动声色地将玉佩重放回怀里,哭兮兮得道:“只要老鸨将那三人赶出楼外,事后这万两金,小女子定给老鸨奉上。”
“诶,好好好,”老鸨见万两金玉佩够不着,有些心急,又见李梵哭滴滴娇弱模样,直接转过胖身子,指着两侧站桩的小厮,尖声道:“将那三个穿着蓝衣的人,撂出去!”
小厮一听,锁着一众蓝衣客人不让踏进楼里。
几十穿蓝衣的客人被小厮拦在楼外,其中三个眼线也被生拦在众客人之间。
李梵眼瞅着三个眼线被拦在青楼外头,捂着泪眼,对着老鸨一通感谢,“谢您出手,那今晚就多担待您了。”
“不用客气,只要事成之后,娘子给我那万两金,”老鸨眼睛贼精地盯着她放回怀里的玉佩,笑眯眯地直接回她。
“待今夜安全后,明儿个我定会给您,”她抹干脸上泪痕,又对着老鸨道:“您大可将楼里最好的清倌儿抬上来,银钱财宝,定少不了老鸨您的。”
“好好好,”老鸨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她从知府家里出来,装扮得颇像个大家夫人,头簪玉钗,青丝梳成个双蟠髻,行为举止皆是文雅风范。
想来,老鸨看人多年,定会将李梵当作个富户,这大腿,老鸨定要抱上。
李梵看着老鸨眼角笑出许多条细纹,趁热打铁,“那就麻烦老鸨上些个好酒好菜,顺道儿再买些枣糕,我当夜宵。”
“好,这就去办,”老鸨一一将她请求记下,殷勤地抬手替李梵指路,“您就去二楼春归房,一会子咱楼里绝色清倌儿给娘子献上。”
“多谢老鸨,”李梵柔和低头致谢,跟着随路来引的丫鬟上了二楼春归房。
她拎着裙摆装着柔弱,一步步走向二楼。
老鸨就站在木梯上,端看着李梵背影缓离开,心头开始算计,眼珠子转两转,抬手就将一小厮叫来,“你把那个新进来的货色好好打扮番,抬到春归房去。”
小厮一听颇是为难,“老鸨,这哪行,那货色脾气犟得很,你确定他能行?他不得把那小娘子吃了不成?”
“什么吃不吃,就他那张美艳脸,把他放女人堆里,都是个出挑,何况他价钱还高,只一眼,各个达官显贵,那都是一掷千金。”
小厮:“话虽这么说,但前些日子卖布的王老板就是被那小子咬掉只耳朵,现在周围都传开了,那小子身价早不值千金,会咬人的狗,怕是一文钱也没人愿出。”
老鸨忽地压声,对着小厮道:“你可错了,春归房里的那个年岁不大,越是小的,越容易被表象迷惑,何况她人小还宝贝多,老娘可不小放过这只肥羊。”
“这……”小厮有些犹豫,生怕把那只狗放进春归房后,闹出人命。
但老鸨命令不容置喙,便硬头皮答应下,“好,小的这就去,”话落,抬脚就走去后院。
老鸨回身冲着小厮,不忘加句,“记得把那家伙打扮得好看些。”
小厮点头回应,转身走进后院里去。
老鸨见着门口那三个蓝衣男子依旧站在楼外游走,立又叫上几个会武的小厮将三个男子全数绑上。
转身回自己房里,等着肥羊主动下锅。
春归房里,半开着门缝里,露出个杏圆眸子,半开门缝恰好对着方才老鸨与小厮谈话地儿。
圆眸子看得很是仔细,一会半眯,一会瞪圆,直至老鸨离开楼梯,便也跟着坐回凳上。
“娘子,你可瞧见那老鸨做派了?”彩雀正用帕子擦净茶杯,给李梵倒上杯热茶。
“嘴脸看清了,”她接过彩雀递来的茶水,弹下杯身,继道:“是个丑陋嘴脸,做得够奸。”
“方才读那老鸨、小厮的唇,听着好像要给我个绝世美人,”李梵转下杯身,看着茶水里静飘着的一片叶子。
“那不很好,娘子可趁着这次,好好听曲儿散心,”彩雀欢喜,因着娘子从三年禽兽窝里逃出来,当下正是舒心的好时候,来一两美人弹曲儿,不妨事。
“怎可能,”她打断彩雀幻想,直接干脆地重补上句,“那美人儿可是个会咬人的主儿,前些日子刚把人耳朵咬下来。”
“那这青楼,真黑心,竟坑害娘子,跟那腌臜泼皮有的一拼!”彩雀立道。
“无碍,坑害倒也不是,那老鸨方才把那三个男人绑了,咱们今夜不用多待。”
李梵只笑下,她知晓彩雀口里的泼皮是谁,正是她杀死的“官人”,她饮下口热茶,道句,“彩雀,莫再提那货,一提他,我犯恶心。”
“好,娘子,日后绝口不提,”彩雀即刻收声,静坐她身边。
李梵温和笑下,遂盯着冒红光的灯笼愈发觉着熟悉。
杀杨典那日,她就是用这样子的灯笼点着杨典尸身,亲手布下一场大火。
杨典死前,她将畜牲的头用砚台拍碎,脑浆四溢。
她手布满温热黏稠的血水,和着她泪水,一下下砸开畜牲头骨,心里积压下的三年恨意,全数发泄。
举着砚台,亲眼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的杨典渐没生息,复又将屋里点着的火烛全数推在杨典尸身上,想来天也助她,只一刻功夫,屋内燃起大火,将杨典尸身毁个干净。
看着大火蹿起时,心口积压的巨石,终落下,看着杨典身死,她心里畅快。
等着火势席卷整个宅子,她才开口惊呼,走水。
她跪在漫天大火前,怔怔地看着大火吞没宅院里所有事物。
杨典死了,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