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命之人 九 ...
-
九重天外,沈阙忘立于观星台上,已整整三日。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陛下。”来人恭谨地停在十步之外,斟酌字句开口道:“天机阁送来急报。”
沈阙忘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三日前,紫微星动,帝星偏移,天机阁主连夜入玄霜殿,跪在阶前禀报,“天道大阵,撑不过百年了。”
彼时她正在翻阅凡间送上来的奏表,奏表上“北境大旱,颗粒无收”一行字显得尤为扎眼。
沈阙忘闻言抬眸,眉头轻轻蹙起。
天机阁主已是满头白发,修炼六千载,位列仙班一品,此刻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臣以命推算三百七十二次,结果如一——天道大阵裂痕已深,若无外力补全,百年之内,天道必崩。”
“崩了,会如何?”
“三界失衡,灵气溃散,凡间大乱,仙界亦将倾覆。”
沈阙忘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本殿知道了。”
然后她便上了观星台,三日未下,此刻才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目之间自有一种温柔,仿佛这六千年的女帝之位从未磨损过她眼底的慈悲。
“说吧。”
来人仍是低着头:“天机阁主说,找到了……补阵之法。”
“说来听听。”
“需以气运补之。陛下乃三界之主,气运最盛,若能与一位身负大气运者结为道侣,借其气运渡入大阵,便可……”那人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没了声。
择婿、借运、补阵,这便是天机阁算出来的法子。
“谁的主意?”她问。
来人沉默了一息,才道:“天机阁主说,这是唯一的法子。”
沈阙忘没有追问,只是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满天星斗。
紫微星果然黯淡了许多,帝星的位置也偏移了三分。她修行六千年,从一个小小的散仙一步步走到今日,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不得已。
不过是择婿,不过是借运,比起三界倾覆,这算什么呢?
“那就择吧。”
三日后,女帝择婿的消息传遍三界。
择婿台就设在玄霜殿外的云海之上,白玉为阶,灵石铺地,四周悬着九盏天灯,整片云海被天灯映照的亮如白昼。
凡是来参与选婿之人,规矩只有一条——能踏上择婿台者,方可面见女帝。
听起来简单。
可那择婿台看着不过百步之遥,实则有天道禁制,修为不足者,连第一阶都迈不上去。天机阁主亲自守在台下,手里捧着一卷名录,等着记录那些有资格登台的仙君姓名。
消息一出,三界震动。
天界诸仙、凡间散修,甚至妖界魔域的大能,但凡自觉有些本事的,都动了心思。
女帝啊,三界之主,修为通天,容貌更是仙界公认的第一。
若能得她青眼,便是不能真的结为道侣,只在择婿台上走一遭,传出去也够吹嘘三千年了。
于是不过半日,云海之上便聚满了人。
有端坐祥云之上的天君,有踏剑而立的剑仙,有周身妖气翻涌的妖王,甚至还有几位魔域来的尊者,站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天机阁主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面,一时傻了眼,这么多人,这要挑到什么时候?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人群中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道流光自天边疾驰而来,所过之处,云海都为之裂开一条道路。
众人纷纷避让,有躲闪不及的,直接被那光芒撞得倒飞出去。
金光落下,现出一个身穿金袍的青年男子。
他生得高大俊朗,眉宇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周身灵气涌动如潮,赫然是渡劫期大圆满的修为。
“是天界太子!”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才闭关三百年吗?”
“听说他早就倾慕女帝,这次出关,只怕是志在必得。”
这便是天界太子姬长明,他立于择婿台下,抬眼看向那百步玉阶,面上表现出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
“择婿台,本王倒要看看,有谁能与本王争。”说罢,他一步迈出,稳稳踏上了第一阶。
天机阁主提笔,在名录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
“天界太子果然厉害,这第一阶迈得毫不费力。”
“那是自然,他可是渡劫期大圆满,差一步就能飞升。”
“女帝择婿,恐怕就是他了吧?”
“难说,你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海尽头,款款走来一个白衣女子。
她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莲花虚影绽放,转瞬即逝。
天机阁主看见她,眼睛微微瞪圆:“青丘狐主……您……也来参与选婿?”
白衣女子走到台下,微微抬眸看了天机阁主一眼,淡淡回道:“女帝择婿,本主身为阙忘的道途之友,自是要来与他人比试一番的。”
说罢,她也迈步登台。
与此同时,择婿台四周,陆续有人开始登阶。
有人迈出一步便脸色煞白,有人踏上三阶便口吐鲜血,不得不退下;也有人轻松迈过十阶,引得众人惊呼。
天机阁主手中的笔飞快地写着,名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天界太子姬长明,登至三十七阶。
青丘狐主白临微,登至五十二阶。
魔域魔尊,登至六十一阶。
散仙清虚子,登至四十九阶。
……
可越往上,人便越少。
八十阶以上,只剩下三人——天界太子、青丘狐主、魔域魔尊。
那魔域魔尊在八十九阶时吐出一口黑血,踉跄着退了下去;青丘狐主咬着牙迈上了九十二阶,终是撑不住,跌坐在地。
天界太子姬长明一路冲到了九十七阶,眼看只差最后三阶,他的腿却开始发抖,再也迈不动一步。
台下众人屏息看着这一幕。
九十七阶,这已经是万年来最高的记录。
“太子殿下!再迈一步!”有人忍不住喊道。
姬长明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拼尽全力抬起腿,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从阶上滚落。
众人惊呼声中,天机阁主长叹一声,正要开口宣布今日无人登顶,却见云海尽头,一道青衫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摆上还沾着几点泥渍,像是刚从哪个山沟沟里爬出来。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可他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
即便只露半张脸,也能看见那眉目清隽。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一愣,便开始议论纷纷:
“这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散修吧?看他那身打扮,不像是有背景的。”
“啧啧,这种人也来凑热闹?怕是一阶都迈不上去。”
那人似乎没听见周围的议论,不紧不慢地走到择婿台下。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百步玉阶,然后偏了偏头,看向天机阁主。
天机阁主也同样皱眉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些嫌弃和鄙夷:“你是何人?”
“在下楼不渡,”他说,“是个散修。”
“散修?”天机阁主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通,“修为几何?”
楼不渡摸了摸鼻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说出来怕吓着您。”
天机阁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眼前这人分明周身灵气淡薄,看着不过金丹期的修为,居然敢说吓着他?
“登阶需量力而行,”他不屑提醒道,“择婿台有天道禁制,修为不足者强行登阶,轻则重伤,重则——”
“我知道。”楼不渡点了点头打断他,“我就是试试,不行就下来。”
说罢,他也不等天机阁主再开口,抬脚便迈上了第一阶。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金丹期也敢登阶?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怕是连三阶都撑不住。”
“三阶?我看一阶就得跪。”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楼不渡迈上第一阶,闲庭信步,第二阶,如履平地。
第三阶,第四阶,第五阶……
他走得很快,快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迈过了十阶。
二十阶,三十阶,四十阶。
天机阁主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七十阶,八十阶,九十阶。
楼不渡站在九十阶上,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一片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你们怎么不上来?”他问。
众人:“……”
你管这叫金丹期?
天界太子姬长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身影,咬牙切齿。
楼不渡目光扫过像吃了屎的太子,足足看了一圈,见没人回答,耸了耸肩,继续往上走。
他的脚步始终轻快,仿佛这百步玉阶不过是条丛林小路。
九十七阶,他停在姬长明方才吐血的那一阶上,低头看了看阶上残留的血迹,皱了皱眉。
“这里有人受伤了?”他喃喃道,“这台阶有什么问题吗?”
说罢,他抬起脚,轻轻松松迈过了九十七阶,九十八阶,九十九阶,第一百阶。
他站在择婿台顶,转过身来,弯了弯眼睛。
“我上来了,”他说,“然后呢?”
云海之上,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这时,天象异变陡生。
择婿台四周的九盏天灯忽然齐齐大亮,紧接着,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震颤,仿佛整片云海都要翻覆。
“怎么回事?!”
“天灯怎么亮了?”
“快看择婿台!”
只见那百步玉阶之上,一道细若游丝的红光忽然从天灯中射出,直直朝着楼不渡而去。
那红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楼不渡站在台顶,低头看着那道红光朝自己飞来,落在他的手腕上,缠绕一圈,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