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装大佬让我别卷了》宁宁晼

45、番外二 林纾一

　　林纾一直生活在一个标准的高知家庭里。
　　父亲林建国在政府上班，话很少，但那份威严不容忽视。
　　母亲秦淑是一名中学教师，对学生严格，对自己儿子要求更高。
　　在这样的家庭里，优秀是唯一的通行证。
　　林纾很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次次名列前茅，逐渐成了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么羡慕隔壁的苏泠。
　　苏家的门永远敞开着似的，空气里都飘着松快的气息。
　　苏家父母总是笑眯眯的，看见林纾会热情地招呼他：“小纾来啦，快进来，阿姨刚买了糖。”
　　偶尔秦淑学校有事回不来，林纾就会被托付到苏家。
　　饭桌上，苏泠叽叽喳喳说着学校趣事，考了不及格的卷子大咧咧摊在桌上。
　　苏妈妈看了，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摸摸苏泠的头：“我们小泠真棒，这次把错题都认清楚啦，下次努力肯定能及格！”
　　苏爸爸在一旁点头：“就是，及格就是进步。来，多吃点肉，补补脑子。”
　　林纾安静地扒着碗里的饭，听着那些毫无负担的欢声笑语，嘴里是苏妈妈特意给他夹的、炖得酥烂的排骨。
　　很香。
　　可他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微微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下意识地抠着裤缝。
　　他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九分，因为一个粗心的计算错误。
　　回家后，等待他的不会是鼓励，更不会有排骨，只有母亲失望的眼神和“下次必须满分”的告诫。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把这种失落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在苏家父母关切的目光下，他也能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的微笑，说：“谢谢叔叔阿姨，很好吃。”
　　眼底那点属于孩子的委屈和渴望，被压得一丝不剩。
　　或许是因为这份共同的童年，苏泠成了林纾唯一的朋友，也是他灰白世界里唯一鲜亮、可以信任的颜色。
　　林纾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初中二年级。
　　课间，后排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头碰头地看着一本漫画，不时发出压低了的、暧昧的笑声。
　　林纾路过时，被那笑声勾起了一丝罕见的好奇。
　　他停下脚步，迟疑地问：“你们在看什么？”
　　几个男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看清是他，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一个高个子男生咧开嘴，语气带着调侃：“哟，书呆子也好奇这个？”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男生立刻哄堂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就是，林纾你就好好读你的书吧！”“这东西你看不懂！”
　　“小心看坏了眼睛，下次考不了第一！”
　　林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慌忙低下头，快步想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
　　这时，平时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胖看了看同伴们的眼色，一把抓起那本漫画书，几步凑到林纾跟前，脸上堆起一种不怀好意的笑：“林纾，你想看是吧？给，让你开开眼。”
　　书页几乎要怼到林纾脸上。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脸。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漫画，画面上是纠缠的男女躯体，线条露骨。
　　他耳朵根都烧了起来，连连摆手：“不，不看……你拿走。”
　　他的窘态引得那几个男生又是一阵更响亮的大笑。“装什么装啊！”
　　“假正经！”
　　最后还是苏泠听到动静跑过来，像只护崽的小豹子，气势汹汹地把那几个男生轰走：“看什么看！欺负老实人啊？滚滚滚！”
　　整个下午，林纾都心神不宁。
　　老师讲的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他觉得羞耻，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放学路上，苏泠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发什么呆？还在想中午那事儿？”
　　林纾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苏泠一听就炸了：“又是小胖他们！就知道欺负你！你别理他们，那就是帮坏小子！”
　　骂完了，他又挠挠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博学，“其实……那也没什么。男生到了这个年纪，有点那种反应……挺正常的。书上说是生理需求。”
　　林纾抬起眼，有些茫然：“生理需求？”
　　“对啊。”
　　苏泠努力回忆着自己不知从哪里看来的零碎知识，“就是……身体发育了，自然会想些乱七八糟的。大家都一样，你也别觉得自己奇怪。”
　　林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罪恶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苏泠见他脸色好转，话匣子也打开了，顺口又说：“而且啊，我好像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这世界上有的男生，不止喜欢女生呢。”
　　林纾脚步一顿：“那喜欢什么？”
　　苏泠耸耸肩：“男生啊。有的男生也会喜欢男生。书上说这叫……同性恋。不是什么病，就是天生的，跟有人喜欢吃甜有人喜欢吃咸一样。”
　　男生……喜欢男生？
　　林纾瞳孔微微放大，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子，荡开一圈陌生的涟漪。怎么可能？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苏泠看他呆住的样子，反而来了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去我家！我好像有本书，上面讲到过这个，我给你找找，让你也长长见识！”
　　被苏泠连拉带拽地弄回苏家，直奔他的小房间。
　　苏泠在乱糟糟的书架和抽屉里翻找了好一会儿，还真找出几本封面花里胡哨、像是科普又像地摊文学的杂志和旧书。
　　“喏，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苏泠指着上面的一些段落。
　　林纾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认真。
　　那些文字描述着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解释着一种他从未审视过的情感可能。
　　中午那本漫画里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不知怎的，在脑海里渐渐模糊、变形，主角的面孔悄然替换……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男性轮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合上了书，脸烫得吓人。
　　“我……我先回家了，谢谢。”
　　他慌慌张张地把书塞回苏泠手里，几乎不敢看苏泠的眼睛，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林纾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苏泠的话，书上那些段落，还有他自己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翻滚不休。
　　他尝试着去想班里某个漂亮女生的样子，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索然。
　　可当那些画面里的主角变成性别不明的、或者干脆就是男性的身影时，他的心跳却会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和自我厌恶。
　　他觉得自己很龌龊，很恶心。
　　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但有些事情，一旦意识到，就像破土的芽，再也按不回去了。
　　接下来的许多天，林纾陷入了一种隐秘的自我折磨。
　　他不再回避，反而开始利用一切能接触到的资源。
　　图书馆角落里蒙尘的心理学书籍，网络上需要小心绕过屏蔽词才能找到的零星资料，甚至是一些文学作品中晦涩的描写……
　　都被他用来查找所有关于“同性恋”的信息。
　　他看得越多，心里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也越是……清晰。
　　那些描述里的困惑、自我怀疑、孤独，还有最终艰难的自我接纳，字字句句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在一个写完作业的深夜，台灯的光晕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放下手里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书页泛黄的心理学简史，长久地沉默着。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万籁俱寂。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对着空气，也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惶惑的少年，吐出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原来……我是这样的。”
　　那时起，他便清楚自己和大部分男生不一样。
　　这个认知像一枚被岁月包裹的种子，终于在深夜的台灯下破土，却也让他看清，往后要走的路，注定是条无人同行的独木桥，每一步都要踩着自我与世俗的夹缝，小心翼翼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