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澜玩家观察日记:那只松鼠喝番石榴汁的样子 他给心跳着 ...
1
F市秋桐县的夏天,蝉鸣伴随着嬉笑渗透进温度里,和阳光一起把柏油马路烤成黄金,小公寓里的老阿姨们心有灵犀似的,花花绿绿的被子在阳台上铺出一道别样的风景。
雪糕柜被厚厚的棉被捂得严实,和盛夏的燥热混在一起,看起来不是那么凉快。
“卖——雪糕”
小贩的叫卖声混合着汗的气息在小胡同里不显得违和。
“妈妈我要吃雪糕!”小小的男孩穿着单褂扯着母亲的衣角
“喏!小心点别掉了。”母亲从钱包里掏出硬币递给男孩。
8月25号,小县城的开学并没有那么紧张。
高一的学生依旧是9月1号。
名为Luck的奶茶店里人很少,不知道是地处偏僻还是未开学的缘故,显得有些清冷,不知名的少女安静地坐在角落,嘴里咬着一根细白的吸管目光扫过行行细密的字,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地滑动着,留下一页洋洋洒洒的字:工整,笔锋尽显。
杯里的番石榴汁不知何时已经见底,吸管吸剩余液体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吱吱——”声让少女回过神来,她丢掉笔,伸了个懒腰,坐在摇篮椅上周姨显然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关掉静音的霸总小视频朝桌前走来。
“小愿啊,累了就休息会。”周姨一边收走空杯子一边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慈爱,“我要有你这么个用功的小姑娘当女儿,一定宝贝死了,长得还水灵!”苏愿一脸乖巧地笑:“我觉得周姨您长得最好看了!一看就是貌美如花,肤若凝脂,永远地18岁!”
周姨被夸的不好意思,脸上的笑意更浓,“你这个丫头,真是!让人不喜欢都难!不像我家那臭小子,一天到晚就顾着外面跑,到现在了作业一点没动,真不让人省心!”
苏愿看着自己的暑假作业,才完成了小半本,又想起自己三天前昼夜颠倒,巅峰赛还在峡谷被收割,又和朋友们占卜算桃花,没有半点要上学的意思,心虚地点点头,“您说的是。”周姨满意的点点头,“那就不打扰你了,小愿想吃什么告诉姨,姨给你做。”“谢谢周姨!”
苏愿的目光回到题目上,继续在题海里“奋战”。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正站在奶茶店外的梧桐树下,隔着玻璃看她。
叶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他刚从网吧出来,耳机里还残留着游戏击杀的音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打火机——没烟,只是习惯。周姨昨天打电话说"开学前来店里一趟",他敷衍地应着,本意是绕路去桐江大桥那边的新网吧试试机器。
但他就停在了这里。
玻璃上的反光让他能看清里面又不被发现。那个女生坐在他最常坐的位置,角落,靠窗,下午三点的光斑正好落在她手边。她写一会儿,咬一会儿吸管,番石榴汁见底了还在吸,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吱"声。
叶澄皱了皱眉。他讨厌这种声音,像指甲刮黑板。但她做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某种小动物,松鼠或者别的什么,专心致志地啃坚果,全世界只剩这一件事。
她忽然伸懒腰,他下意识往树后躲了一步。树皮粗糙,蹭得后背发痒。他看见她笑,不是那种拍照的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才带动嘴角的笑。她夸周姨"肤若凝脂",声音清亮,像桐江里被阳光晒透的水。
周姨说"不像我家那臭小子"的时候,叶澄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转身,听见身后玻璃门被推开的风铃声,是周姨出门驱赶店口的蜻蜓,还有她的声音——"周姨,我还想喝杨枝甘露,七分糖,加椰果。"
他脚步顿住。
杨枝甘露。七分糖。加椰果。
和他一样。
叶澄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忽然觉得八月的阳光变得很沉。他想起周姨电话里说的"有个小姑娘,每周三下午都来,你开学后没准能碰见",想起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没兴趣,我忙"。
他是挺忙的。要维持年级第二,要练澜和镜的连招,要在父母每月一次的越洋电话里表现出"我很好不用你们管"。
但此刻他站在树后,像个贼,偷听一个陌生人的奶茶配方。
"小愿!"
周姨的声音从店外追出店里,叶澄没动,他看见那个女生探头,马尾辫扫过椅背。
"你外婆刚打电话,说晚上炖排骨,让你别吃太饱!"
"知道啦——"她拖着长音,尾音上扬,像歌。
叶澄在心里默念那个字。愿。苏愿。他想起中考放榜时,红榜最上面的名字,全县第一,据说语文作文满分,写的是梧桐。他当时的反应是"关我屁事",现在他站在梧桐树下,觉得这个名字像一片叶子,落在他后颈,凉丝丝的痒。
他等了一会儿,估计她回座位了,才从树后走出来,推门进去。
风铃响。周姨抬头:"哟,臭小子来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角落——她没抬头,笔尖还在动,但耳尖红了。叶澄确定,她听见了周姨那声"臭小子",也确定,她知道他在看她。
"喝什么?"
"矿泉水。"他故意大声,"冰的。"
她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叶澄勾了勾嘴角,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实的表情。
周姨把矿泉水拍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那就是小愿,我跟你提过的,乖吧?"
"没注意。"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余光看见她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
很亮的一双眼睛。叶澄想,像桐江夏天正午的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她桌边时,故意把瓶盖拧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笔下的墨点更大了,像只笨拙的蝌蚪。
开门,风铃又响。叶澄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像知道投篮出手后球一定会进,像知道打完球第一时间摸向书包侧袋的水瓶。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他踩着光斑走,忽然想起她刚才算的那道题。他瞥见了,是函数,他初三就会的题型。她的解法绕了远路,但最后的答案是对的。
绕远路也对。叶澄把这个念头嚼了嚼,吐掉。他不需要知道一个陌生人的解题思路,就像他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喝杨枝甘露,为什么耳尖会红,为什么明明听见了还要假装没听见。
他只是年级第二,她是年级第一——他后来会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八月的阳光很沉,沉得像某种预感,而他选择走进最近的网吧,把刚才的画面格式化。
但有些事情是删不掉的。
比如她咬着吸管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弧度。比如她夸周姨"永远18岁"时,尾音那个俏皮的颤。比如她耳尖的红,从皮肤里透出来,像番石榴汁的颜色。
叶澄在网吧开机,登录王者,选了澜。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半拍。
他以为是咖啡因,以为是空调太闷,以为是网吧机器散热不好。
他不知道,那是光穿透梧桐叶的声音,是命运在响。
2
周姨是奶茶店的老板娘,丈夫当了会计,在县城唯一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更是没什么时间陪她。周姨常说:"这家店啊,是无聊开的。"一间不大的店面房,干净,地处有些偏僻,不会繁忙,算是一方净土。她没有儿女,说是养孩子哄孩子少不了把生活过的一团糟,不如现在,清清静静,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连账本都懒得记,"反正也亏不了几个钱"。
苏愿从初三开始光临这里,原因是安静,适合刷题。那年秋天,她踩着录取通知书走进二中。外婆的欢喜摆了一桌,她被人声推来搡去,最后推到了巷子里。风铃响,抬头看——“Luck”缺了一块,像被谁抠走的答案。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道题,答案还在路上。她推门进去,周姨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金粉。苏愿没出声,自己找了角落坐下,翻开《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周姨醒来时,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笔尖走得比秒针还快,手边一杯奶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你不嫌这里偏?"
"偏才好。"苏愿抬头,眼睛弯成月牙,"没人打扰我考第一。"
周姨就喜欢上了她。这么好看又这么狂的小姑娘,让人想不喜欢都难。
"臭小子"便是周姨的侄子,父母在国外做国际贸易,没时间看管他,就把他放到秋桐县,也刚好让周姨有个照看。周姨常跟苏愿抱怨:"那孩子,阴沉沉的,跟你不一样。"苏愿便笑:"周姨,阴沉沉的孩子才省心,不吵不闹。"周姨摇头:"省心是省心,可我想听人吵啊。"
苏愿写完文综里语文的最后一道题,已是中午。
杨枝甘露已经见底,杯壁上挂着淡粉色的残渍,像被水晕开的胭脂。桌边多出的舒芙蕾已经发扁,奶油化了大半,在瓷盘里积成一汪浑浊的白,草莓切片沉在底部,边缘开始发褐。苏愿没动它——周姨硬塞的,说"长身体的时候",可她实在吃不下了。
耳边传来周姨细弱的鼾声。
苏愿侧头看去。周姨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手机还亮着,霸总小视频的进度条在自动播放,男主角正把女主角抵在墙上,台词念得咬牙切齿。周姨的嘴微微张着,鼾声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时断时续,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疲惫。阳光移到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浅,苏愿忽然发现,周姨的眉毛是纹过的,颜色已经发灰,像被雨水泡过的墨迹。
她轻轻把笔帽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周姨没醒。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苏愿打开,是一通未接电话,后面附了一条短信:"校服到了,计得来式。"
备注是阿婆。
苏愿盯着那个错别字看了两秒。"计得来式"——应该是"记得来试"。外婆用惯了老年机,拼音输入法总是选错字,却固执地不肯用语音。上次短信写"晚上吃红少肉",她回家才发现是红烧肉。
她咬了一口舒芙蕾。奶油已经发酸,草莓软烂,甜腻里透着发酵的气息。她还是咽下去了,然后打字:"好,马上回来。"
发送前停顿了一秒,补了一个波浪号:“好,马上回来~”
外婆管这个叫“话尾巴”——她说人说话要有尾巴,晃晃悠悠的,听着才像日子还有盼头。
苏愿没惊动周姨。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二十的,压在周姨手机下面——手机壳是周姨自己选的,粉紫色,印着"暴富"两个大字,边角已经磨白。钱下面掖着一张便条,是她从作业本上撕的,边缘还带着毛边:
"周姨,舒芙蕾好吃,下次还想吃。钱在手机下,多的是预付款。——小愿"
她故意把"预付款"三个字写得很正,像合同条款,逗周姨开心。
推门出去时,风铃响了三声。苏愿回头看了一眼周姨,阳光把她的白头发照成银丝,像桐江冬天结的霜。她想起外婆也有这样的白头发,想起这个点,外婆该在灶前站着,锅里咕嘟着排骨,等她回去吃饭。想起出门前外婆念叨的那句话:“校服拿回来先试试,哪里不合适阿婆给你慢慢改。”
人老了,惦记的事就那么几件——灶上的火,手里的针,和还没到家的人。
巷子很窄,两侧的梧桐树把天空切成一条蓝。苏愿踩着光斑走,忽然想起刚才那道语文题——"分析'梧桐更兼细雨'中意象的情感内涵"。她写了"离愁别绪",却觉得不对。秋桐县的梧桐不一样,夏天的绿太盛了,盛到让人忘记它会黄,会落,会变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她加快脚步,马尾辫在脑后晃。路过巷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时,她没注意到树后有个身影闪了一下,树干上多了几个新鲜的指痕,像是有人刚刚用力扶过,指尖嵌进树皮的纹路还没干透,没注意到空气里残留的、极淡的薄荷洗发水味道。
她只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是杂志广告上模特应该有的那么长的腿。
2
秋桐县是以树多而闻名。不是普通的树,是梧桐,百年老种,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来能把整条街道罩成隧道。阳光与梧桐叶混合着洒下一片阴凉的绿意,仍有丝丝烈阳透过叶隙打在皮肤上,像谁用针尖蘸了金粉,轻轻戳刺。苏愿撑起太阳伞,新绿的四叶草图案在道旁很是应景——这把伞是去年金桐节在夜市买的,十块钱,外婆嫌贵,但看她喜欢,还是掏了零钱。
她慢悠悠地走着,热意渐渐笼罩全身。伞下的空间像个蒸笼,汗水从后背滑下去,在腰窝处积成一小滩。苏愿把作业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进领口扇了扇,风是热的,扇出来的也是热气。路过便利店时,冰柜的嗡鸣声让她放慢脚步,又加快——外婆还在等,饭要趁热吃。
她回到公寓,719的门是开着的。
苏愿吸了口气。楼道里的穿堂风带着外婆炒菜时特有的油烟味和谁家刚晒的被子气息,混在一起,是居民楼特有的味道。她换了鞋,运动鞋摆在门口的鞋架上整整齐齐,这是多年固有的习惯。进了门,把门关上,咔哒一声,反锁,链条也挂上。动作一气呵成。做完了,她才觉得身上那股外面的劲儿,慢慢写下来了。
客厅里的外婆正在剪毛豆。
塑料小凳,竹编簸箕,青绿的豆荚堆成小山。外婆的剪刀是老牌子的,凤凰牌,木柄磨得发亮,刀刃已经薄如纸片,剪起豆荚来却快得很,"咔嚓咔嚓",节奏很好听。苏愿把作业袋子放在沙发上,茶几上多出来的阴影让外婆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要眯起来才能看清人。
"愿愿回来啦?"剪刀没停,"校服在房间里,试了没啊?"
苏愿摇摇头:"还没,待会去。"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半度,"阿婆,您怎么又不关门?"
外婆抱歉地笑笑,:"瞧我这记性,这不也没什么人嘛,我就通通风。"
"那也不行啦!"苏愿气鼓鼓的,脸颊鼓起来,活像只炸了毛的松鼠,"那万一房东带人来看房,门敞开着多不好。再说,再说——"她想说"再说有坏人怎么办",又咽回去。外婆不爱听这些,说"咱们小县城,没那么多坏人。"
"好好好,知道啦。"外婆放下剪刀,伸手想捏她的脸,苏愿躲开了,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今天吃芸豆饭,快去试衣服,不合身外婆给你改。"
苏愿拎着作业袋子进了房间。
719是外婆年轻时的积蓄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两室两厅,苏愿睡卧室,外婆睡客卧。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但窗户朝南,下午的光线极好,苏愿的台灯是外婆从旧货市场淘的,绿色灯罩,拉线开关,拉三下是最亮,她写作业时专用。
她把校服抖开。
秋桐二中是小县城的重点,虽然校服没那么精,但是实打实的好看。白衬衫,咖啡色百褶裙,领口系着同色的丝质领结,还有一件针织背心,左胸绣着校徽——一棵梧桐树,下面一行小字"秋桐二中·1960"。苏愿把衬衫贴在身上比划,布料滑凉,带着新衣服的浆洗气息。
她没急着换,先打开手机,对着床上的校服拍了一张,发进闺蜜群。
“到了,就这。”
群里炸了:
瑶不茶:领结!!!!
乐事加乐:愿愿你穿上拍全身!立刻!马上!
钓我请用澜宝:开学第一天必须化妆,听见没?
苏愿笑着打字:“化什么妆,我是好学生。”
发完觉得力度不够,又找出一只戴眼镜的猫,配字“沉迷学习”,一起甩进去。
顿时在群里激起一圈白眼
瑶不茶:???
乐事加乐:你最好是
钓我请用澜宝:明天开学别让我在校门口认出你
苏愿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笑了一下。
柳欣瑶、潘佳乐、沈听澜——初中的时候,她们四个几乎天天黏在一起。下课凑在走廊上分偷偷带带学校的一包的零食,放学推着自行车慢慢走,非要绕最远的那条路。那时候以为高中也会一起,结果中考分数出来,各奔东西。瑶瑶去了三中,乐乐去了实验,只有阿沈和她一样,进了秋桐二中。
但这个群从来没断过。
每天还是有人在里面发“午饭吃什么”“数学作业写完没”“小侄子来家里做客掠夺零食”,好像秋桐二中和他们距离的三十公里,和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没什么两样。
门外传来外婆的声音:"愿愿,试好了没?豆荚剪完了,要焖饭了!"
"马上!"苏愿脱下T恤,换上衬衫。镜子里的女生肩膀平直,锁骨突出,领结系得有点歪,她解了重系,又歪,再系。第三次终于对称了,她后退一步,看整体效果——裙摆到膝盖上方三指,是标准长度,但她觉得短,往下拽了拽,又弹回去。
手机又亮,是外婆的短信:"排骨化冻了,计得拿出来。"
苏愿笑出声。又是错别字,应该是"记得"。她打字:"知道啦,马上出来~"
最后那个波浪号,她画得很长,像一道桥,从她的房间连到客厅,连到厨房,连到外婆正在忙碌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周姨的鼾声,想起化掉的舒芙蕾,想起巷口那棵梧桐树投下的阴影。
窗外有蝉鸣,嘶嘶的,像谁在磨一把钝刀。苏愿把百褶裙抚平,站起来照了照镜子。
刚才试衣服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穿齐了,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也不是勒,就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她低头看了看,校服还是那身校服,领结也没歪。
她站到门框边,背贴着墙,用手掌压住头顶,划了一道。退下来看:比暑假前那道高了小半截手指。
三厘米。
裙子是按去年的尺寸订的,当时还担心会小。现在穿上刚好,腰不紧,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明年就短了。
但她没有想明年。十六岁的人不想明年,只想明天,只想开学第一天穿什么鞋,只想年级第一的位子能不能守住,只想那个还没出现的、值得她把领带再系一遍的人——再往下想,就模糊了,像水洇进纸里。
苏愿推门出去,芸豆饭的香气扑面而来。外婆在厨房喊:"合身不?"
“合身!”
她走到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上切成长条。外婆正在灶前搅锅,热气腾腾的,背影被光勾了一圈毛边。
“阿婆,好香啊。”
4
芸豆饭焖得软糯,排骨红烧,汤色酱亮。外婆把最好的肋排夹进苏愿碗里,自己啃边角。苏愿要换,外婆瞪眼:"长身体的年纪,你阿婆我啃得动。"
饭间电话响,苏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城的区号。她接起来。
那边先开口;“饭吃了吗”
“嗯。”苏愿眉眼低垂显得漫不经心。
“校服收到没?”
“嗯。”苏愿心不在焉地继续应着。
苏明远被女儿的沉默弄的不知如何继续开口,“那行……挂了,小愿照顾好自己和外婆。”
“知道了。”
三句话。二十二秒。
外婆正在给她盛汤,眼皮都没抬:“你爸?”苏愿点头,“嗯”直径走向饭桌,“问成绩了?”外婆关心道,“没有。”苏愿摇头,外婆把汤碗推过来,哼了一声:“他倒是大度。”苏愿不做声,默默喝汤。外婆又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住:“头一回打电话,就这么两句——他自己闺女,就问三句话?”“阿婆……”苏愿还是不愿意外婆生气,气坏了身体可不好。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外婆摆手,自己嘀咕,“我们家愿愿最懂事了,怎么会让别人操心。”苏愿冲着外婆甜甜一笑,继续吃饭。锅里的芸豆饭还冒着热气,外婆又嘀咕开学要带的东西:袜子准备好没?作业要理好,新学校不要怕生,给人第一印象要好……
吃完饭,苏愿把碗筷收进水池,外婆不让洗,说开学前最后一个晚上,别沾油腥。她就站在边上陪着,看外婆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泡沫一堆一堆的。窗外蝉声未歇,叫一阵歇一阵,像是也倦了。
洗完碗,外婆去阳台收衣服。苏愿跟过去,阳台门一开,热浪迎面——白天晒透的水泥地这会儿还在一口一口往外吐着热气。晾了一下午的校服收下来,还是温热的,摸上去有些梆硬,有一股太阳晒透了的味道。
“这个我自己拿回屋。”
她把校服抱进去,挂在衣柜门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结摆正。房间里空调嗡嗡响着,老机器,制冷不太行,吹出来的风带着微凉。纱窗关着,能看见外面黑乎乎的,偶尔有车灯从底下划过。
出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在看电视了,一部老剧,台词她都会背。苏愿在旁边坐下,靠在外婆肩膀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着。群里瑶瑶还在发消息,问开学穿什么鞋,30度要不要扎丸子头。她看了几条,没回。
电视剧里的人在哭。外婆没出声,肩膀微微起伏。
窗外的蝉又叫起来了。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外婆轻轻推她:“去洗澡吧,明天要早起。”
她看时间,十点整。
十点半,课卧门没关,传来外婆断断续续的鼾声。苏愿轻手轻脚关门,打开手机,王者登录。Cheng.妍,在线。她没开局,只挂在主界面,看好友列表——无人在线
她咬唇,下线,蒙头睡觉。
手机亮了一下。
他按掉,没接。
微信进来:来店里,有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切回游戏界面,镜的连招还没练熟,大招换位总慢半秒。
一局打完,输了。他摘了只耳机,网吧里空调嗡嗡响,旁边那人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他忽然觉得饿了——晚饭没吃。
手机还扣着。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没回。切回游戏,点开下一局的匹配队列。
屏幕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有点长了,遮眼睛。T恤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有点松。
匹配成功。他点进去,把那条消息划掉,没再看。
又一局打完,输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网吧里人多了些,旁边那人的泡面已经吃完,空桶扔在地上,味道还没散。他看了一眼手机——9点12分。
周姨没再发消息。
他把手机拿起来,划开,那条“来店里,有事”还在。往上翻,是他发的“活着,没死,吃了”。再往上,上周的,上上周的,都是差不多的对话。周姨发一句,他回一句,偶尔不回,她也不再追。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下。
切进下一局。镜的大招换位还是慢,被人反杀两次。队友在公屏打问号,他没理。第三局,赢了,但他知道自己打得烂,手跟脑子不在一块儿。
9点24分。
他又拿起手机。这次没翻聊天记录,就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一会儿呆。
——有事。什么事?
周姨从来不说“有事”。她只说“吃饭了没”“钱够不够”“别老玩游戏”。说“有事”,那就是真有事。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旁边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网吧门推开,外面的热气扑过来,比空调房闷多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往左拐,朝周姨店的方向走。
没跑,也没走多快。就是走着。
九点半,他还是去了。
巷子深,路灯照不到这一段。Luck的招牌亮着,L和c之间的灯管坏了,那块黑着,远远看像缺了颗牙。
推门,风铃响。周姨从柜台后抬头,手里还拿着账本:“哟,肯来了?”
“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她把账本合上,扔过来一瓶矿泉水,“坐下,陪我说说话。”
他接住水,没喝,走到角落坐下。
桌上压着一张便条,对折过,字迹挺秀气:“存50,下次来吃舒芙蕾——小愿”。他瞥了一眼,把条子翻过去,面朝下。
周姨还在柜台后面翻东西,窸窸窣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没人进来,大概是风吹的。
周姨开始絮叨:丈夫又不回家,麻将馆的张姐欠了奶茶钱,巷口的梧桐树被台风刮断一枝。
叶澄“嗯”“哦”地应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的。他自己都没注意敲的是什么节奏,反正游戏打多了,手闲不住。
周姨说完了树,说完了张姐,嘴没停过。店里就他们俩,风铃偶尔响一下,没人进来。
“对了,”周姨像是随口一提,“今天苏愿那丫头来过了,存了五十块钱,说下次来吃舒芙蕾。”
叶澄的手指还在敲。
“人家开学也高一,跟你一届。听她说期末考又是年级第一,全县第三。”
手指没停。他低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姨接着说:“你以后多来店里坐坐,说不定能碰上,跟人家——”
叶澄站起来。
矿泉水没拧开,放回桌上。他往门口走,眉头皱了一下——很轻, barely there,像是不耐烦终于从底下翻了上来。
经过那张便条的时候,眼睛没往那边看。
周姨在后面喊:“水带上啊!大热天的!”
风铃响。他没回头,手抬起来摆了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摆手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巷子里更暗了。他摸出打火机,没烟,只点燃又熄灭,看火苗在风里挣扎。便条上的字迹浮在眼前,小愿,两个字,笔画带钩,像谁伸手拽他。
他嗤笑,把手机掏出来,王者登录。夜疏,在线。好友列表里,他盯着那堆灰色头像三秒,开局,单排。
选英雄时,他鬼使神差选了安琪拉——他从不玩法师。火焰大招在屏幕里炸开,他想起奶茶店的光斑,想起她耳尖的红,想起杨枝甘露的配方。
3
七分糖,加椰果。
叶澄上午就这么隔着玻璃看着角落里那只松鼠一样的女生,看着那个女生把吸管插进杯盖,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她抬起头,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加椰果了。
他小姨的店,他从小喝到大。这玩意儿多甜他心里有数。七分糖,加椰果,他一口都喝不下去,甜得发腻,他不爱喝。
但是她喝完了。一脸满足。
叶澄不明白,她是怎么喝下去的,居然还一脸满足地像只被丢在橡果堆里的松鼠
叶澄把视线挪回手机屏幕上。屏幕蓝光打在脸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半拍。
他给心跳找了一万个理由,唯独没敢往719的方向想。苏愿。是不是一直这样……像只松鼠?不对,像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个画面卡在脑子里,腮帮子,睫毛,领结,散不掉。
719房间的灯没再亮着。
叶澄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指夹着打火机,没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了。
他爸妈在国外,小姨今晚住店里。这栋楼里住着很多人,他只认识一个。
他知道她没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
剩下的几天,苏愿仍然会去奶茶店补作业。
文综卷子摊在桌上,历史大题写到“明清经济政策”,笔尖顿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顿住。可能是“商”这个字,可能是周姨的鼾声太像那天的沉默,可能什么都不是。等回过神来,笔尖已经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她把“重农抑商”四个字写完。很重。透过去了。
杨枝甘露,七分糖加椰果。苏愿每次来都点这个,从来没换过。
周姨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说:“小愿,你再这么喝下去,我这店就成你一个人的了。”
苏愿笑:“姨,我预付款还有呢。”
“有有有,”周姨也笑,转身又给她多加了一勺椰果,“你呀——”
苏愿不说话,仰起头冲着周姨甜甜的笑‘“周姨最好啦!”
苏愿咬着吸管,椰果一颗一颗从杯底浮上来。
杨枝甘露,七分糖加椰果。
周姨把杯子推过来,看她低头咬住吸管,忽然伸手,把她头顶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
“小愿。”
苏愿抬头。
“你这头发,”周姨捻了捻手指,“该剪了。”
说完转身,又给她加了一勺椰果。
苏愿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椰果很多,满满地堆在杯底。
她想起周姨刚才拨她头发的手——干燥的,温的,像外婆,又不太一样。外婆的手更糙,指节弯弯的,周姨的手还年轻。
店里没什么人。电扇吱呀转着,把周姨放在柜台上那本杂志的封面吹得一掀一掀。封面是个穿校服的女孩,笑得很好看,下面一行字:开学季,新起点。
苏愿把视线移开。
椰果吃完了。她晃了晃杯子,冰块哗啦响。
叶澄依旧在网吧打游戏。
耳机里技能音效炸成一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就被游戏界面挡住。叶澄打完一局,摘了只耳机,网吧里的声音才漏进来——隔壁在吃泡面,吸溜声很响;背后那台机有人在看直播,主播喊“感谢老铁送的火箭”;收银台那边,网管在打电话,语气不耐烦,说“知道了知道了马上”。
空调开得很足,他手指有点僵。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往椅背上一靠。屏幕上还在闪“Victory”,他没看,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猫,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作业在出租屋里摊着。封皮都没拆。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书桌,台灯,笔,本子。想完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父母寄的包裹还在床底。进口钢笔,护眼台灯。他连拆都没拆。不是故意赌气,就是懒得。拆了也没地方放。出租屋里没几张桌子。
周姨电话里那个“写了”,他说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但她说“嗯,那就好”,好像真的信了。
他盯着那只水渍猫又看了一会儿。旁边那人的泡面味飘过来,他忽然觉得饿,但又懒得动。
开学前夜,他打到凌晨四点。澜的熟练度终于刷满。
关机的时候窗外已经灰白了。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梧桐叶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夜里下过雨。
躺下,睡不着。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以前觉得像猫,现在看又不像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它的形状切掉一块。
他翻了个身。
楼下那只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1.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搬运至其他平台,禁止发布私人信息或引导读者前往非晋江站阅读。
2. 版权所有,抄袭必究。笔下人物与情节均为原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3. 开学在即,更新暂停。剩下的故事,等中考完再续哦~
祝自己和要中考的你们中考加油逢考必过!还有元宵节快乐呀~[撒花][加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澜玩家观察日记:那只松鼠喝番石榴汁的样子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