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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捧黄土 千里孤行, ...

  •   战乱后的城内,伤民遍地,瘟疫肆虐,比前两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落了院中的枯叶,吹得茅草屋呜呜作响,天气越来越冷,往日热闹的临淄城,因为流民大量涌入,爆发了烈性瘟疫,短短几日,城内几个地方接连有人染病,疫情蔓延速度极快,势不可挡。
      染病之人,先是高热不退,浑身滚烫,接着咳嗽不止,上吐下泻,浑身无力,重者撑不过三两日,便撒手人寰,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不敢随意走动,不敢与外人接触,往日热闹的城里,变得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与偶尔传来的哀嚎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埋春早已紧闭院门,不让顾岁见外出,每日用草药熬水,给小院消毒,给顾岁见服用,小心翼翼防护,可顾岁见终究是没能躲过,幼年时流离孤苦导致的体弱,抵抗力差,还是染了瘟疫。
      顾岁见躺在木板榻上,双眼半睁,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小手搭在身侧,指尖冰凉。姜埋春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搭在她腕上,动作极轻,没有多余起伏,屋内只剩药汤余温与淡淡的死气,窗外寒风卷着枯叶,撞得木门轻响。
      顾岁见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蛛丝,勉强挤出声响:“阿姊……我是不是……撑不住了?”
      姜埋春指尖微顿,语速依旧平缓,不带半分颤音,却比平日沉了一分:“别多想,再歇片刻,热汤温在灶上。”
      顾岁见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眼眶慢慢泛红,却没掉泪,只是盯着姜埋春的脸,像是要把模样刻进心里:“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阿姊,我走以后,你别总忘了吃饭,别总蹲在药堆里熬到深夜,风大的时候,别站在风口等……”
      姜埋春打断她,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容拒绝:“这些话,等你好了再说,日后日子还长,你慢慢叮嘱。”
      顾岁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阿姊,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你。”顾岁见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呼吸跟着急促了几分,眼神却格外认真,死死盯着姜埋春,“阿姊,我要是走了,会不会忘了你?忘了这个小院,忘了你给我取的名字,忘了我们一起扫院子、挖野菜的日子?我怕忘,我不想忘……”
      姜埋春俯身,轻轻帮她掖好被角,动作是长生岁月里少有的轻柔,语速依旧平缓:“不会忘。就算这一世记不得,下一世,我会寻你,会再告诉你,你叫顾岁见,岁至相逢,岁岁相见。”
      顾岁见眼里终于滚出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声音哽咽,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下一世……我还能做你的小女娃吗?还能跟着阿姊,有个安稳住处,不用挨饿,不用流浪吗?”
      “能。”姜埋春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不管几世,我都寻你,给你安稳,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乱世苦。”
      顾岁见轻轻点头,像是放下了心头大事,眼神慢慢涣散,却还死死抓着最后一丝清明,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字字清晰:“阿姊……我记着你的话,记着顾岁见这个名字,记着岁岁相见……我不等春天了,我等下一世,等你寻我……”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执拗:“要是我忘了,你就多喊我几声,喊我顾岁见,我就醒了,就记得你了……”
      姜埋春看着她涣散的眼神,指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裹住那抹瘦弱的温度,声音依旧平缓,却藏着跨越千载的执念:“我记住了,定会多喊你,定会寻到你。你且安心走,别牵挂。”
      顾岁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病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小手在姜埋春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像是最后一次回应,随后便彻底放松,呼吸骤然一轻,再无起伏。
      姜埋春没有动,依旧握着她的手,坐了足足半个时辰,眉眼始终平淡,没有落泪,没有叹息,只有一片沉寂。
      直到掌心的小手彻底凉透,才缓缓松开手,起身整理好顾岁见的衣襟,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她走到灶边,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药汤,仰头喝尽,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心底的空寂。她活了近千载,见过无数生死,早已看透凡胎生老病死,可这一次,那句似有前尘的呢喃,那句跨越轮回的约定,终究是刻进了心底,再也抹不去。
      片刻后,姜埋春推开屋门,姜扛着锄头,抱着用粗布裹好的顾岁见,缓步走向临淄城外的鼎足山上,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踉跄,背影孤寂,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
      路上偶遇路过的樵夫,见她抱着孩童遗体,忍不住开口:“小娘子,这般瘦弱,还要自己安葬亲人,实在辛苦,我帮你一程吧。”
      姜埋春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语速平缓:“多谢,不必。”
      樵夫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侧身让路。
      姜埋春径直走上山坡,选好一处能望见小院的向阳地,弯腰开始掘土,动作匀速,一下接着一下,没有停歇,额角渗出汗珠,也不曾抬手擦拭。
      她一边掘土,一边轻声开口,像是对着身下的土地,又像是对着怀中的顾岁见,声音清淡,飘在风里:“这一世你先走,我守着约定,等你轮回,寻你重逢,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土坑越挖越深,姜埋春的动作始终没有乱,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顾岁见的模样,从初见时缩在巷角哭啼的小女娃,到后来跟着她扫院子、挖野菜的乖巧模样,再到病中那句似有前尘的呢喃,每一幕都清晰无比。
      半个时辰后,土坑挖好,姜埋春轻轻将顾岁见放入坑中,没有棺木,没有陪葬,只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让她躺得安稳。
      她抓起一把黄土,缓缓撒下,声音依旧平缓:“顾岁见,安心歇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会陪着你,直到你轮回转世。”
      黄土一抔抔落下,渐渐掩埋了那具小小的身躯,堆起一座小小的坟茔。姜埋春立在坟前,静静站了许久,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言语,只有风拂过她的素衣,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坟头。
      姜埋春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怀里抱着一个用锦缎裹好的小木盒,木盒里装着一捧顾岁见坟前的黄土,还有一缕她剪下的发丝,算是带着故人同行。
      她站在路口,望着北方,神色淡漠,没有半分留恋。
      隔壁大婶提着一布袋粗粮,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满是不舍:“姜小娘子,你真要走啊?这小院住了这么久,邻居们都熟了,你一个女子孤身西行,千里路途,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不如留下来,我们帮衬着你,总能过下去。”
      姜埋春微微颔首,语速平缓:“多谢好意,此地不宜久留,我需西行,寻一处安稳地落脚。”
      大婶叹了口气,把粗粮布袋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吃,乱世里头,粮食比什么都金贵。你这孩子,性子太淡,什么都藏在心里,小女娃走了,你心里苦,我们都知道,可别硬扛着。路上遇到难处,就找人家借宿,别硬撑,女子孤身在外,太不容易。”
      姜埋春接过布袋,淡淡道谢:“劳烦大婶挂心,我会保重。”
      “你要去西边哪里啊?”大婶追问,眼里满是担忧,“西边战乱多,魏国、秦国都在屯兵,路上流民、乱兵多,你一个人,可怎么熬啊?要不,跟我们一起往南走,南边安稳些。”
      姜埋春望着西方天际,语气笃定:“终南山方向,寻一处山清水秀、远离战乱的地方,扎根定居。”
      “终南山?那可是千里之外,山路崎岖,还要过好几国边境,关卡难行啊!”大婶急得跺脚,“你带着这木盒,一路颠簸,要是被乱兵截住,可怎么好?要不,把岁岁的遗物留在坟前,你轻装上路,日后安稳了,再回来祭拜。”
      姜埋春低头,轻轻抚了抚怀里的木盒,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更改:“她离不开我,我也不能丢下她,一路带着,才安心。”
      大婶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劝说,只是抹了抹眼角:“那你一路小心,遇到关卡就低声下气些,别跟人起争执,晚上别赶路,找破庙、农户家借宿,千万别独自在野外过夜。要是实在走不动,就回来,小院永远给你留着。”
      姜埋春微微躬身:“多谢,我记下了。”
      告别大婶,姜埋春转身踏上西行之路,素色身影渐渐消失在乡间小路,怀里的木盒贴在胸口,脚步平稳,不急不缓,朝着终南山方向前行。
      千里孤途,无伴无友,只有一捧黄土、一缕发丝相伴,却走得格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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