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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听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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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瘦西湖畔,听风楼。
楼高七层,飞檐翘角,是扬州城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可俯瞰整个瘦西湖,甚至能看到远方的长江。
此刻,顶层雅间内,谢清晏正临窗而立。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一袭青衫,面容清隽,气质温润如书生。手中一把折扇轻摇,扇面上绘的不是常见的花鸟山水,而是一幅精细的堪舆图——中原九州,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在其上。
“楼主。”
身后传来恭敬的声音。一个灰衣老者垂手而立,正是听风楼大管事,谢七。
“说。”谢清晏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三日前,忘忧谷外,厉天狼的人动手了。三个,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一剑。”谢七说,“沈知秋出的手。快,准,狠。尸体我们的人查验过,剑痕薄如蝉翼,深及内腑,是沈知秋的剑法无疑。”
谢清晏摇扇的手顿了顿。
“林澈呢?”
“他……”谢七迟疑了一下,“他看起来不会武功,但能在三个杀手的围攻下撑到沈知秋出手,本身就不寻常。我们的人观察了他的步法,很乱,毫无章法,可偏偏每次都能躲开致命一击。要么,他是绝顶高手,高到我们完全看不透;要么……”
“要么,他根本不需要会武功。”谢清晏接过话头,转过身,眼中闪着饶有兴味的光,“因为他有别的倚仗。”
“楼主的意思是……”
“医术,毒术,或者……”谢清晏顿了顿,“一些更古老的东西。”
谢七不解。
谢清晏也没解释。他走到桌边,桌上摊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朵花。
白木兰。
花瓣洁白,花蕊嫩黄,栩栩如生。
“霍家血案现场,留的就是这种花。”谢清晏用扇尖轻点画纸,“我查过了,白木兰原产关外,中原罕见。但近十年,却在七个地方出现过。”
“哪七个?”
“霍家是第一处。第二处,是二十年前被灭门的‘沧浪剑派’旧址。第三处,是十五年前‘铁拳门’满门被屠的现场。第四处,是十二年前‘青衣楼’楼主暴毙的卧房。第五处,是八年前‘金刀门’内乱的祠堂。第六处,是三年前‘丐帮’长老遇害的破庙。”
谢清晏每说一处,就用扇尖在画旁点一下。
一共六下。
“第七处呢?”谢七问。
“第七处,”谢清晏抬起头,看向谢七,“是忘忧谷。”
谢七瞳孔一缩。
“楼主是说……”
“林澈的忘忧谷里,就有一棵白木兰。”谢清晏说,“而且,是十年以上的老树。”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还有,”谢清晏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放在桌上。
漆黑的木牌,正面刻着“厉”字,背面刻着白木兰。
和沈知秋在杀手身上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谢七拿起木牌,仔细端详。
“厉天狼的‘血手令’。”谢清晏说,“持此令者,可调动他麾下所有杀手。这十年,血手令一共只发出过三枚。一枚在霍家血案现场发现,一枚在忘忧谷外杀手身上,还有一枚……”
他顿了顿,看向谢七。
“在哪里?”
“在‘毒手药王’的遗物中。”
谢七倒吸一口凉气。
毒手药王,二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医术通神,毒术也通神。想救人,能从阎王手里抢命;想杀人,能让你死得无声无息。
二十年前,毒手药王突然失踪,江湖上再没有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也有人说,他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毒手药王……和厉天狼……”谢七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止。”谢清晏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半朵莲花。
“这是……”谢七不解。
“二十年前,沧浪剑派被灭门,满门七十三口,无一幸免。现场留有两样东西,”谢清晏缓缓说,“一是白木兰花瓣,二是这半块玉佩。”
“那另外半块……”
“在沈知秋身上。”
谢七的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楼主如何得知?”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谢清晏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现在你明白了吗?霍家血案,不过是个开始。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这盘棋,二十年前就已经布好了。”
谢七沉默良久。
“楼主,我们要怎么做?”
“等。”谢清晏走到窗边,看向远方,“等棋子自己动,等棋手自己露出马脚。而我们……”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苗疆。
深山,密林,瘴气弥漫。
一座竹楼依山而建,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竹楼内,一个黑袍人坐在竹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木牌。
血手令。
“废物。”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三个人,拿不下一个大夫。”
“主人息怒。”竹楼阴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跪伏在地,声音颤抖,“那林澈身边,有沈知秋。”
“沈知秋……”黑袍人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森寒,“又是他。二十年前没死,现在又来坏我的事。”
“主人,接下来……”
“白木兰开了,”黑袍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是时候,让故人们聚一聚了。”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朵干枯的白木兰,花瓣已发黄,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二十年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话,“该回来的,总会回来。该还的债,总要还。”
窗外,风吹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泣。
*
忘忧谷。
夜幕降临,谷中一片寂静。
药庐里点着灯,林澈在配药。各种药材在他手中分门别类,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知秋坐在桌边,擦拭他的剑。
剑身漆黑,无光,像一截凝固的夜。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柄到剑尖,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角落。
“你的剑,有名字吗?”林澈忽然问。
沈知秋动作一顿。
“没有。”
“剑客的剑,都有名字。”林澈说,“你的为什么没有?”
“剑就是剑,”沈知秋继续擦拭,“杀人的工具,不需要名字。”
“那你的剑,杀过多少人?”
沈知秋抬起头,看向林澈。
林澈也在看他,眼神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不记得了。”沈知秋说。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
沈知秋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擦剑。
林澈也没再问。他配好药,生火,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烛火的味道,有种奇异的安宁。
“你中的毒,”林澈忽然说,“是‘离人愁’。”
沈知秋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解法?”他问。
“知道。”林澈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但需要三味药引。一味是苗疆的‘千年灵芝’,一味是昆仑的‘雪莲’,还有一味……”
他顿了顿。
“是什么?”
“是下毒之人的血。”林澈说,“离人愁,以血为引,以血为解。要想彻底解毒,必须用下毒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
沈知秋沉默。
许久,他开口:“下毒的人,已经死了。”
“毒手药王?”
沈知秋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暴射。
“你知道他?”
“知道。”林澈的语气依旧平淡,“二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医术通神,毒术也通神。想救人,能从阎王手里抢命;想杀人,能让你死得无声无息。”
“他……”沈知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死了。我亲眼所见。”
“所以你的毒,无解。”林澈说,“我只能压制,不能根除。每隔三年,毒性会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第七次,你会经脉尽断而死。”
沈知秋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剑,眼神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过,”林澈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毒手药王的传人。”林澈说,“离人愁的配方,他只传给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女儿,一个是他徒弟。他死了,但他的传人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澈抬起头,看着沈知秋的眼睛,“我就是其中之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沈知秋的手,按上了剑柄。
“你是毒手药王的传人?”
“是。”林澈坦然承认,“但我不是下毒的人。毒手药王是我师伯,我师父是他师弟。二十年前,师门内乱,师伯失踪,师父带着我隐居在此。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他。”
“为什么?”
“因为,”林澈的目光落在沈知秋颈后,“你身上的毒,只有我能解。而你身上的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认得。”
沈知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起身,剑已出鞘半寸。
“你到底是谁?”
“林澈。”林澈说,“一个大夫,毒手药王的师侄,以及……”
他迎上沈知秋的目光,一字一句。
“二十年前,沧浪剑派灭门案的,幸存者。”
“当啷”一声。
沈知秋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着林澈,眼中翻涌着震惊、怀疑、愤怒,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你说什么?”
“我说,”林澈重复了一遍,“二十年前,沧浪剑派,七十三口,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一个是你,沈知秋,沧浪剑派掌门沈沧澜的独子。另一个……”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
“是我,林澈,毒手药王的师侄,也是那场大火中,被你父亲藏在密道里的,那个孩子。”
沈知秋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忘记那场大火,忘记那些惨叫,忘记父亲最后看他的眼神。
可原来,什么都没忘。
一切都被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如今被这个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不可能……”他喃喃道,“那场大火……所有人都死了……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被师父救了。”林澈说,“师父赶到时,沧浪剑派已是一片火海。他在废墟里找到了我,把我带回忘忧谷,抚养长大,教我医术,也教我毒术。但他从不告诉我,我的身世,我的过去。直到三年前,他临终前,才告诉我一切。”
“他告诉你什么?”
“他告诉我,我是沧浪剑派最后的血脉。告诉我,杀我全家的人,是‘血手’厉天狼。告诉我,要报仇,要找到你,要让你知道真相。”
“真相……”沈知秋笑了,笑声嘶哑,像哭,“什么真相?真相就是,我父亲,沧浪剑派的掌门,死在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手里。而那个朋友,就是厉天狼。”
林澈沉默。
“你怎么知道是厉天狼?”许久,他问。
“因为我看见了。”沈知秋说,眼神空洞,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偷偷爬起来,想去厨房找吃的。然后,我看见他,厉天狼,走进我父亲的房间。他们在说话,开始还笑着,后来吵了起来。我听见厉天狼说,‘那东西你必须交出来’。我父亲说,‘不可能’。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然后,厉天狼就动手了。一掌,拍在我父亲胸口。我父亲倒在地上,看着我藏身的方向,用口型对我说,‘快跑’。我就跑,拼命地跑。然后,火就起来了。很大的火,把整个沧浪剑派都吞没了。”
“那你身上的毒……”
“是厉天狼下的。”沈知秋说,“他抓住我,逼问我父亲把东西藏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给我下了毒,说这毒叫‘离人愁’,每三年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会让我想起那场大火,想起我父亲是怎么死的。然后,他把我扔在火海里,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死,我被一个人救了。”
“谁?”
“一个黑衣人。”沈知秋说,“他把我从火海里拖出来,给我吃了一颗药,说能暂时压制毒性。然后,他给了我一把剑,说,‘想报仇,就学剑。等你成为天下第一的那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沈知秋说,“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记住了他的话。我学剑,拼命地学。十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成了天下第一剑。我杀了很多人,有仇的,没仇的,只要挡我路的,我都杀。我以为,只要我杀得够多,变得够强,那个人就会来找我,告诉我真相。”
“但他没有。”
“是,他没有。”沈知秋笑了,笑容惨淡,“他再也没有出现。而我,还在等。等了十年,等来了霍家血案,等来了白木兰,等来了你。”
他看向林澈,眼中满是血丝。
“现在,你告诉我,你也是幸存者。你告诉我,要报仇,要找到我。那然后呢?然后我们要做什么?去杀了厉天狼?可厉天狼二十年前就该死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没死。”林澈说。
沈知秋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厉天狼没死。”林澈重复了一遍,“那场大火,烧死的是他的替身。真正的厉天狼,还活着。而且,他就在中原,就在我们身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半朵莲花。
和谢清晏手中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这是……”沈知秋盯着玉佩,手在颤抖。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林澈说,“另外半块,在你身上,对吗?”
沈知秋没说话。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也是半块玉佩。
两半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朵完整的莲花,绽放在烛光下。
“这玉佩,是一对。”林澈说,“我父亲和你父亲,一人一半。他们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凭这玉佩相认。可我们还没长大,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
沈知秋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两半玉佩,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紧到玉佩几乎要嵌进肉里。
“厉天狼……”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他在哪?”
“我不知道。”林澈摇头,“但有人知道。”
“谁?”
“谢清晏。”林澈说,“听风楼楼主,天下消息最灵通的人。他手中,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沈知秋抬起头,看向林澈。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眼中跳跃,明明灭灭。
“所以,”沈知秋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我去找他?”
“是我们。”林澈纠正,“我们一起去。”
沈知秋沉默。
许久,他松开手,将玉佩放在桌上。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林澈点头,端起煎好的药,递给他。
“先把药喝了。你的毒还没解,内力只剩三成,这样出去,是送死。”
沈知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到心底。
但他面不改色。
喝完药,他将碗放在桌上,看向林澈。
“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知秋盯着他的眼睛,“你完全可以不说,继续做你的大夫,救你想救的人,过你想过的日子。为什么要卷进来?”
林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他说,“二十年前,你父亲救了我一命。二十年后,该我还了。”
沈知秋怔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澈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
像兄长对弟弟,像朋友对朋友。
又或者,像两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同伴。
窗外,夜已深。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只有药庐里的烛火,还亮着。
亮在这茫茫夜色中,像一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