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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者·不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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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的清晨,总是从药香开始的。
林澈推开药庐的木门,深深吸了口气。谷中空气清冽,混着上百种药材的淡淡苦香,是他闻了二十多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林先生早!”
谷口方向传来清脆的童声。几个半大孩子背着竹篓,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每人篓子里都装着新鲜的草药。
“小豆子,你采的柴胡根须完整,不错。”林澈摸了摸为首男孩的头,又看向第二个女孩,“丫丫,这株车前草还太嫩,再等三天。”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献宝似的展示自己的收获。林澈耐心地一一检查,指点,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是忘忧谷的主人,也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医师。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师承何人。只知道十年前,这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谷中,建了这座药庐,挂上那块古怪的木牌:
“入谷求医,需守三不救:大奸大恶不救,一心求死不救,酬劳不足……亦不救。”
前两条还好理解,第三条却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酬劳不足?可林先生治病,从来只收些山货野菜,有时连这些都不收,只说“记着,将来还”。
但谷外的人都知道,忘忧谷的林先生,医术通神。
断骨能续,沉疴能起,甚至有人说,他曾从阎王手里抢过人。
只是这林先生脾气也怪。救人看心情,说不救就不救,任你金山银山堆在面前,也懒得抬一下眼皮。
“先生先生,”小豆子拽拽林澈的袖子,小声说,“谷外来了个大叔,说是从三十里外的赵家村来的,他媳妇难产,接生婆说没救了……”
林澈手上动作顿了顿。
“人在哪?”
“在谷口跪着呢,跪了半夜了。”
林澈没说话,转身回屋,片刻后拎着个青布药箱出来。
“你们把药材晾好,按我昨日教的分类。”他嘱咐了一句,便朝谷口走去。
谷口,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果然跪在那里,见林澈出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林先生,求您救救我媳妇!我、我给您当牛做马……”
“带路。”
林澈只说了两个字。
三十里山路,林澈走得很快。那汉子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个时辰后,他们赶到赵家村时,那户农家院里已围了不少人,屋里传来产妇微弱的呻吟,接生婆站在门口,不住叹气摇头。
“让开。”
林澈拨开人群,径直进屋。
屋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炕上的女人面色惨白,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林澈只看了一眼,便打开药箱。
银针、药瓶、小刀、纱布……一件件摆开。
他下针极快,手法稳得不像个年轻人。十三根银针扎下去,产妇的呻吟声停了。他又取出个白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药丸,塞进产妇嘴里。
“热水。”他头也不回。
门外立刻有人递进一碗热水。
灌下药,林澈的手按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部,轻轻推揉。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炷香后。
“哇——”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屋外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那汉子冲进来,看着炕上虽然虚弱但已睁开眼的媳妇,还有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腿一软,又要跪下。
“别跪了,”林澈收起银针,语气依旧平淡,“去熬小米粥,多加红枣。你媳妇失血过多,要静养一个月。”
“是是是!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林澈没再说话,洗了手,收拾好药箱,转身出门。
院外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活神仙。
回到忘忧谷时,已是午后。
林澈没急着回药庐,而是在谷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槐树已有百年树龄,树干要三人合抱,枝叶如盖。树下有石桌石凳,是他平日晒药看书的地方。
此刻,石桌上放着一包东西。
用油纸包着,系着麻绳。
林澈走过去,解开绳子。油纸里是几个还温热的馍馍,一包卤牛肉,还有一小坛自酿的米酒。
没有留名。
但林澈知道是谁放的——山那头独居的王猎户。三个月前,他被野猪所伤,肠子都流了出来,是林澈花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林澈拿起一个馍馍,咬了一口。
馍馍很实在,带着麦香。牛肉卤得入味,米酒清甜。
他慢慢地吃着,看着谷中景色。
忘忧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间。谷中有溪,溪边是他开垦的几亩药田,种着些常用药材。药庐是竹木搭建的,简陋,但结实,能遮风挡雨。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十年。
他来忘忧谷,已经十年了。
十年间,他救人,也杀人。
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
只是这“该”与“不该”,从来由他说了算。
吃完馍馍,林澈起身,开始晾晒早上孩子们采来的药材。柴胡摊在竹筛上,车前草要阴干,金银花要小心别碰碎了花苞……
他做这些时,很专注,很平静。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
天色暗下来时,雨又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细雨,渐渐沥沥。后来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谷中的溪水也开始上涨,发出哗哗的声音。
林澈点了油灯,坐在窗边看书。
是一本医书,纸张已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看得很慢,不时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些什么。
忽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耳朵微微一动。
雨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
脚步声。
踉跄的,沉重的,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林澈放下书,起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只是透过门缝向外看。
雨幕中,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药庐走来。
一身白衣已染成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泥。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右手拄着一柄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终于,他走到了药庐前,走到了那棵白木兰树下。
然后,他停住了。
抬头,看向药庐的窗子。
油灯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昏黄,温暖。
那人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人也跟着倒下,倒在白木兰树下,倒在泥水里。
林澈在门内,静静看着。
他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砸在那人身上,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血水混着雨水,渗进泥土,把那棵白木兰的根都染红了。
许久,林澈叹了口气。
他推开门,撑起油纸伞,走了出去。
走到那人身边,蹲下。
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林澈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长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和过分苍白的皮肤。
还有颈间一道伤口——细,深,再偏半分就会切断喉管。
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有毒。
林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将人扶起。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人肩膀的瞬间——
原本昏迷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寒潭的底部,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柄短剑抵上了林澈的咽喉。
剑是从那人袖中滑出的,很快,快得林澈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剑尖冰凉,紧贴着他的皮肤,只要再进半分,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林澈没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柄剑,只是看着那人的眼睛。
“要死,”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脏了我的地方。”
那人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清他骨头里藏着什么。
林澈任由他看。
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某种奇特的角度,在那人手腕某处轻轻一拂。
很轻的一拂。
像羽毛拂过。
可那人的手却猛地一颤,短剑“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林澈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
那里,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
他凑近闻了闻。
眉头皱得更紧了。
“七步倒,缠丝绕,还有……离人愁。”他低声念出三种毒药的名字,每一个都足以在半个时辰内要了一个高手的命。
而这人身上,有三种。
不仅如此,他体内还有至少七八处暗伤,最久的一处怕是有了十年。新伤叠旧伤,毒性相冲,内力紊乱……
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林澈又叹了口气。
他弯腰,将人架起,扶进药庐。
很沉。
这人看着瘦,骨头却重得很。林澈费了些力气,才把他放到里间的竹榻上。
然后,他转身,关门,插上门闩。
又回到榻边,开始解那人的衣服。
外衣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林澈面不改色,动作稳而快。很快,那人上身便赤裸了。
烛光下,那具身体布满伤痕。
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刀伤,剑伤,鞭伤……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地图。
而最新的那道伤口,在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寸。伤口很深,边缘泛黑,显然刀上淬了剧毒。而这,还只是他身上的伤之一。
林澈打来热水,用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每擦一下,昏迷中的人就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但始终没醒。
直到,林澈擦到他颈后。
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疤。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形状有些奇特,像火焰,又像某种花。
林澈盯着那个疤,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他移开目光,继续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依旧稳,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包扎完伤口,林澈又取出银针。
十三根银针,依次扎进那人的穴道。每一针下去,那人的眉头就会皱紧一分,呼吸也会急促一分。
当最后一针落下时,那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师父……”他呓语,声音很轻,很模糊,“火……好大的火……”
林澈的手停在半空。
“别走……别丢下我……”那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娘……”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那人粗重的呼吸声。
林澈站在那里,看着榻上的人,看着他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紧绷的脸。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在那人颈后的疤痕上,轻轻拂过。
“是你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雨更大了。
砸在屋顶,噼啪作响。
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