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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远处的眼睛 勒普城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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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普城的夜,从不缺少光。
但“云端之上”餐厅的光,与众不同。
它来自三个方向:头顶,是透明穹顶外永恒流转的星环,银色的光带横贯天际,像一条静静流淌了千万年的河,每一粒冰晶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孤独旋转;脚下,是第四浮空区层层叠叠的灯火,悬浮列车如发光的血管在楼宇间游走,货运飞船排成细密的队列驶向星港,尾焰在真空中燃烧成转瞬即逝的花朵;而在四周,是无数面精心校准的折射镜,将星环的光、城市的灯、远处恒星的光全部收集起来,重新组合成一种柔和而清冷的光晕,笼罩着每一张餐桌。
那光晕落在人脸上,会让人看起来比真实年纪更沉静一些。
温阚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星环,面朝餐厅。
这是一个他习惯了的位置——永远背对风景,永远面朝人群。在金融圈混了二、三十年,他早明白一个道理:风景不会跑,但机会随时会从你眼皮底下溜走。那些总盯着窗外的人,最后往往错过了房间里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的边缘,那是一只手工烧制的陶杯,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和这家餐厅所有精致到冰冷的餐具都不一样。这是他自己的杯子,来之前交给服务生,让他们用这个上水。
三十年了,他只用自己的杯子喝水。
“Winston先生,今天终于有空赏光?”对面的人笑问,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深红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起细碎的光点。
那是郑威源——赫威资本的合伙人,勒普城投资圈里有名的“快枪手”,专投那些三年内能翻十倍的暴利项目。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量子丝西装,领口别着一枚跃迁戒指造型的胸针,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今晚这场饭局,是他攒的。名义上是“叙旧”,实际上温阚清楚:郑威源手头有个项目想拉他入局,需要他背后的“Kian”背书。
两人从小相识长大,一个被称为“郑三少”,一个被称为“温二爷”,各自在这个吃人的星域里,不靠家里挣下了一份事业。偶尔他们会这样聚一聚,不谈正事,只喝酒聊天——当然,今晚显然不是“只喝酒”的场合。
“郑三少请客,再忙也得来。”温阚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的水杯。
他只喝水,滴酒不沾。十年前在边缘星区做田野调查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喝醉了意味着死亡。后来回来成了投资人,这习惯也没改。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就再也改不掉了。
郑威源继续眉飞色舞地讲着他的项目:“意识上传技术的延伸应用,你知道吗?现在不只是上传记忆了,可以直接把人的技能模块化,打包出售!一个顶级工匠的技艺,可以复制给一千个人!你不是总念叨那些边缘星区的手工艺要失传吗?这个技术能救他们——把他们的手艺做成模块,批量生产,永远保存!”
温阚听着,目光却落在远处。
餐厅的另一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已经注意那个年轻人很久了。
从二十分钟前开始,两个年轻人就坐在那里,面对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其中的男孩对面还有一个空位,餐巾叠成复杂的褶皱,餐具银光闪闪,显然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但那把椅子始终空着。
后面女生出去了,温阚看着那个年轻人倒了一杯酒,独自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刀叉,开始切盘中的食物。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切得精准,每一块入口都咀嚼得认真。即使隔着整个餐厅,隔着那些穿梭的服务机器人、那些低声交谈的食客、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音乐光粒,温阚也能看出那种动作里的某种东西——那不是享受,那是……仪式。
一种在孤独中坚持的仪式。
“——所以这个项目的前景,保守估计,年化回报率在百分之三百以上……”郑威源还在说,手里的酒杯随着他的激动轻轻晃动,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深红色的泪痕。
温阚点了点头,目光没有收回。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量子夹克,款式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袖口有一处磨损的痕迹——那是纤维老化后自我修复功能跟不上的痕迹。在勒普城,穿得起量子织物的人不少,但穿到磨损还不换的人不多。要么是念旧,要么是没钱。
温阚倾向于前者。那种磨损的位置和形状,像是长期伏案工作,手肘压在桌面上磨出来的。一个经常伏案的人,要么是学生,要么是创业者。一个穿得起量子夹克却舍不得换的学生,要么是家道中落,要么是把钱花在了更重要的地方。
年轻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喝,而是端着酒杯,望向窗外。星环的光从透明穹顶倾泻下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的眉宇间有一种沉思的倦意,像一颗偏离了轨道的行星,在深空中独自漂流,却仍固执地沿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那种倦意,温阚很熟悉。
“——温二?二爷?”
温阚收回目光,看见郑威源正疑惑地看着他。郑威源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跃迁戒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对那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抱歉。”温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你刚才说的,年化三百。但这个数字怎么来的?是把技能模块化之后的一次性销售收入,还是持续分成的模式?”
郑威源眼睛一亮,又开始滔滔不绝,手指在空中划出全息图表的轨迹,那些数字和曲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闪烁。
温阚继续听着,继续点头,继续偶尔提问。但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餐厅的另一角。
那个年轻人还在吃。
一盘主菜吃完了,他开始吃甜点。那是一个微缩的星云模型,用液氮冷冻的果泥制成,紫色、蓝色、银白色层层叠加,像某个遥远星系的旋臂。他用勺子轻轻敲开外壳,释放出一团冷雾,然后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即使隔着这么远,隔着那些飘浮的音乐光粒和折射的光晕,温阚也能感觉到那种动作里的落寞。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只是落寞。像一个在荒漠中独自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温阚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
二十年来,达玛集团旗下的基金会议室里、会客区里,他们来了又走,带着精心准备的计划书,带着燃烧的眼神,带着“改变世界”的宣言。温阚的团队办公室在达玛集团的耀鹏大厦32层,他投资过其中的一些,拒绝过更多的。那些被拒绝的人,有的愤怒,有的沮丧,有的当场红了眼眶,有的强撑着笑容说“谢谢您的时间”。
但没有一个,像这个年轻人一样。
没有一个在被放鸽子之后,还能如此平静地,如此认真地,把一顿冷掉的饭吃完。
不是倔强,不是逞强,不是“我很好”的伪装。是真正的平静——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知道自己即使被全世界抛弃也还会继续做下去的平静。
“——温二?”郑威源的声音又把他拉回来,“你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没有。”温阚说,“你继续。”
郑威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老练,还有一点调侃的意味。
“怎么,Winston先生要做回大善人?”
温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目光很轻,却让郑威源收敛了一些笑容。
郑威源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着点私密谈话的意味:“那个年轻人,我认识。陈砚振,奥科罗森帝国陈氏的老五。他和一帮同学在搞什么‘星芽计划’,帮边缘星区的手工艺人卖布。”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继续说:“项目不错,数据扎实,模型严谨,故事也动人。但不赚钱。我上周刚拒了他——IRR才6.8%,连银行利息都覆盖不了。今天约的应该是高泉,就是那个专门投‘社会影响力’的,在高氏资本。看来也被放鸽子了。”
温阚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一点微温。
“高泉不会来的。”他说。
“为什么?”
“高泉只投有政府背书的项目。有国资背景,有政策倾斜,有明确的行政资源可以变现。”温阚顿了顿,目光又飘向那个年轻人,“这种纯民间的,从零开始的,他连见都不会见。他能约到高泉的助理,已经算本事了。”
郑威源笑了:“您倒是门清。”
温阚没接话。他只是继续看着那个年轻人。
甜点吃完了。年轻人放下勺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他切食物时一样。然后他端起最后一杯酒,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在那个沉默里,温阚看见了一种东西。
不是绝望,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确认。像一个在风暴中航行了太久的水手,终于确认自己不会到达彼岸,却仍然选择继续航行。
不是因为相信彼岸存在。
只是因为,航行本身,就是他的命。
年轻人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数据盘,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温阚看清了他的眼睛。
隔着整个餐厅,隔着那些飘浮的光粒和穿梭的人影,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像近在咫尺。
很黑,很沉,像两颗在深空中漂流的星体。疲惫,却不肯熄灭。孤独,却依然明亮。
温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在边缘星区做田野调查,一个人走过了十七个聚居点,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手工艺。有一次,在一个叫伽马-7的地方,他坐在一个陶艺老人的作坊里,看他捏了一整天的陶罐。那个老人的手也变形了,指节粗大,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陶土。和那个年轻人视频里的老人一样。
临走时,老人送了他一个陶罐,说:“年轻人,记住有些东西不能丢。”
那个陶罐,现在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十四年了,每次看到它,他都会想起那双变形的手。
年轻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气息——不是浮空塔集群那种过滤过的、无菌的气息,而是真实的、有灰尘、有温度、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温阚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完全凉了。
“威源。”
郑威源一愣:“嗯?”
“你那个项目,我会考虑的。回头让助理把详细资料发给我的团队办公室那边。”
他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有点事。”
郑威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个年轻人刚消失的方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老练,还有一种……欣慰?
“老温,你这是……要亲自出马?”
温阚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看着郑威源。
“威源,你说那个项目,IRR只有6.8%?”
“对,我亲自算的。数据很扎实,模型也很严谨,现金流预测保守得有点过分。但就是不赚钱。怎么算都不赚钱。”
温阚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郑威源看见了。他和温阚认识三十几年,见过他无数次这样的笑——每次他要做一件“不划算”的事之前,都会这样笑。
“你知道我赚得最多的那笔投资,IRR是多少吗?”
郑威源摇头。
“3.2%。”温阚说,“投了二十年,年化3.2%。那个项目,当年所有人都劝我不要投。说数据太难看,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高。但我投了。”
他顿了顿。
“那个项目,改变了三个星区、两万人的生活。那两万人,现在每年给整个议洲创造的税收,是我那笔投资的十倍。不是回报率的十倍,是绝对数字的十倍。”
郑威源坐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温阚转身,走到窗边。
透过透明穹顶,可以看见勒普城的万家灯火。在那片灯火的海洋里,无数光点在移动——那是悬浮车,是行人,是正在赶路的人。每一个光点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
在那些光点的某个角落,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暗红色织裙的女孩,正在夜色中并肩行走。女孩似乎很激动,手臂挥舞着,像是在说什么。年轻人走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听她说。
温阚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悬浮车站的人流中。
“威源。”
“嗯?”
“那个项目,叫什么来着?”
“哪个?”
“那个年轻人的。星什么?”
“星芽计划。”郑威源说,“怎么,您真有兴趣?IRR才6.8%,不符合您的标准吧?”
温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人正在做同样的事?有多少人正在被拒绝、被放鸽子、被忽视?有多少人正在独自吃完一顿冷掉的饭,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太俗套了。是想起了一些更远的东西。想起那些边缘星区的手工艺人,想起那些变形的手,想起那些快要熄灭的眼睛。想起那个陶罐,和那个老人的话。
“有些东西,不能丢。”
良久,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
郑威源站起来:“温二,那个项目——”
“我会让人去查查。”温阚头也不回,手已经搭上了门的边缘,“不是现在。也许永远不是。但至少,值得记住这个名字。”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郑威源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一点微温。
“值得记住这个名字。”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对情侣还在看他们的星云影像,女孩依偎在男孩肩上,男孩指着窗外说“那颗星是我昨天发现的”。那两个穿量子丝西装的男人还在低声交谈,话题已经从项目转到了最近一次跃迁旅行的见闻。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穹顶外的星环,依然静静流淌,像一条亘古不变的河。
夜色中,陈砚振和林小夕并肩走向悬浮车站。
林小夕还在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愤怒过后的疲惫:“……我就是想不通,他们怎么能这样?约了三周,说放就放,连个解释都没有……”
陈砚振听着,偶尔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