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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那符水,你 ...
杨临溪犹豫垂眸,拿过了一旁的织锦图纹簿,随意翻阅。
可能是看这些图纹习惯了,杨临溪选来选去,选不出满意的图纹和颜色,久了还有些疲惫。
最后意识开始模糊,不过片刻,杨临溪趴在织布机上睡着了。
第二天,杨临溪是被自己妈妈叫醒的。
“溪溪,醒醒,怎么在这睡着了呢?”
杨临溪茫然的睁开双眼,愣了好几秒,她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妈,你怎么上来了?”
“天都大亮了,还睡呢?”妈妈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轻声问道:“昨晚又没睡好?又是一整晚在楼上织锦?”
杨临溪微微垂眸,含糊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睡不着,就上来坐了会儿。”
这话是她随口搪塞的借口,却是这三年来最常用的理由。但凡心里烦闷、辗转难眠,她便躲来阁楼织锦,久而久之,家人也早已习惯了她这份排解心绪的方式。
杨临溪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收拾了一番桌上凌乱的丝线,说道:“今天阿妈没事,不忙地里的活,也没有其他的事要做。这织锦我来帮你弄,你熬了通宵,脸色差得很,赶紧回房间补个觉,好好歇一歇。”
说完,她便顺势坐到织锦机前,熟稔地伸手整理梭线,俨然已经打算接手她手中的活计。
杨临溪站起来后,却没有离开,她静静的站在原地看妈妈准备织锦。
杨临溪妈妈见她久久不动,有些疑惑,她停下手中整理丝线的动作,抬眸看向杨临溪,轻声问道:“怎么了?不困吗?站着发呆做什么?”
杨临溪抿了抿唇,收紧了垂在身旁的手。心里有些问题,终于忍不住想要问出口。
她抬眸,看向妈妈,试着问道:“妈妈,如果我一直都喜欢女生,始终都改不过来,你会不会让我喝一辈子的中药和符水?”
杨临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口的,这三年过来,她也没有想过要问,可是林织赢突然出现,给了她希望,她不否认,自己就是心动了。
妈妈听到这句话,手上整理梭线的动作猛地僵住。
自从他们知晓女儿的心思,整夜难眠、暗自垂泪,四处求药寻方后,全家人便默契地不再提起。他们一直自我慰藉,坚信女儿只是一时糊涂,只是生了一场心性上的小病,只要坚持调理、慢慢疏导,总有一天能彻底痊愈。
三年来,杨临溪乖乖配合所有调理,从不抗拒汤药,也从不提及半句相关的话题,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以为那些出格的心思早已彻底消散。
可杨临溪此刻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利刃,猝不及防刺破了全家人自欺欺人的安稳,直白地告诉他们,这三年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四处奔波,全都白费了。
她的女儿,从来都没有变过。
杨临溪妈妈怔怔地看着眼前沉默落寞的女儿,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不解与疲惫,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质问:“你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杨临溪看着妈妈脸上的变化,知道提起来只会让妈妈担心而已,目前解决不了问题。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她好像根本就改变不了爸妈的想法,他们永远都不会让她去跟一个女生在一起吧,于他们而言,两个女生在一起已经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没法接受。
杨临溪说完转身想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腕却被妈妈轻轻攥住了。妈妈的手常年浸在染缸与丝线里,加上做农活,指腹带着茧,掌心温温的,像小时候她夜里发烧,妈妈整夜捂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溪溪。”
杨临溪的妈妈声音有些发颤,目光落在织锦机上那片未完成的纹样上。沉默半响,才慢慢悠悠的问杨临溪。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再提这件事情,大家都默认她好了。如果不是遇见了什么人,不会这样又提起来的。
杨临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捏紧衣角。没有想到妈妈居然第一时间就能猜到她是见了能让她“再提起从前”的人了。
如果妈妈知道那个人就是林织赢,会不会直接把林织赢给赶出去?杨临溪抿唇皱眉,默默叹气,她不该提起来的,早知道不提了。
“没有。”她低声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我就是,织锦的时候走神了而已。”
杨临溪已经在心里面想好了一些理由来推脱妈妈的追问,按平常来说,自己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追根问到底,然后要和她一起把事情全部都解决了才放心。
然而,杨临溪没有想到,这一次妈妈没再追问她,只是轻轻的松开了她手,指尖在织锦机上的那半朵莲纹上轻轻摩挲,半晌才说:“那符水,你要是不想喝,就停了吧。”
停了?
她没听错吧?
杨临溪猛地回头,目光撞进妈妈泛红的眼眶里。她记得三年前,妈妈捧着那碗黑褐色的符水,手抖着,却还是狠下心说“溪溪,喝了就好了,喝了咱们就变回正常人。”
那时的妈妈,眼里的绝望比她自己还深。
杨临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妈妈的这一句话。她为了让爸爸妈妈不为自己担心,已经忍了难受,喝药这么多年,妈妈突然说不用再继续了,那她真的就不喝了吗。
杨临溪不知道妈妈的心情,只哽咽的出了一个字。
“妈。”
“中药也停了吧。”
妈妈打断她,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叮嘱杨临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完,动作自然的拿起梭子穿过经纬,动作却没了刚才的熟稔。“熬了三年,你没好,我和你爸也累了。”
她低头看着丝线在指尖穿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或许……这根本就不是病呢?”
杨临溪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忽然热起来。她以为妈妈会哭,会骂她,会像三年前那样把符纸烧好了叫她喝掉,可是,妈妈只是拿起她未织完的缠枝莲,慢慢续上了下一缕线。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妈妈忽然说,梭子在锦缎上穿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语气平淡。
“听说她也是个教人织锦的师傅,她姓沈,梳着长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梨涡。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她们是精神病人,还有说她们被鬼上身的,那个年代不允许这种感情存在,大家就把外婆的织锦摊子砸了,沈师傅被家里人绑回去嫁人,第二年就没了。你外婆也被家里人安排跟人结婚了。”
杨临溪从没听过这段往事,怔怔地看着妈妈。
“你外婆后来总说。”妈妈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哽咽。“要是当年胆子大些,带沈师傅跑了就好了。哪怕去山里住,哪怕一辈子不被人认,至少能一起了。”
妈妈的梭子停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落在锦缎上。“我这些年逼你喝药,是怕你走你外婆的老路,担心你被人戳脊梁骨,妈妈更怕你像沈师傅那样,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被活活掐断。”
“可是,你的样子,跟你外婆当年坐在织机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妈妈抹了把泪,忽然笑了笑。“她当年为了沈师傅,能把攒了半辈子的银钗当了,换一张去苏州的船票。我怎么就不能……让你试试呢?”
“妈妈。”
杨临溪走过去,蹲在妈妈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膝盖上。妈妈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着,跟小时候无数个哄她睡觉的夜晚一样。
原来妈妈是见过了“残忍”,才不愿意让她跟女生在一起啊。
“这缠枝莲。”妈妈伸手指着织锦机上的壮锦,说道:“沈师傅最会织这个,说两株花缠在一起,才活得旺。”
她拿起一根水红色的丝线,绕过杨临溪的指尖。“溪溪,你想织成什么样,就织成什么样吧。”
她想织成什么样都可以。妈妈不阻止她和女生在一起了?
杨临溪的眼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水滑落。
三年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碎成了满地柔软的温柔。
无数个难捱的深夜,她捏着苦涩的中药,咽下刺鼻的符水,一次次说服自己妥协。她怕父母伤心,怕成为邻里口中的异类,她一直也觉得自己藏在心底的喜欢,只是一场见不得光的虚妄。
她以为这场漫长的自我消耗,永远没有尽头,以为家人的固执和世俗的偏见,会困住她一辈子。却从没想过,母亲其实早已看透她所有隐忍的痛苦,只是她也在痛苦的试着让事情有挽回的余地。
杨临溪埋在妈妈的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与酸涩,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但是,她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细碎、隐忍的呜咽,像被风雨困住许久的飞鸟,终于寻到了一方可以安心栖息的天地。
妈妈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动作轻柔,眼底的泪水却还在不停滚落。
“妈不是顽固。”
妈妈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只是见过你外婆被人指指点点了一生,却也留下了一生的遗憾。我实在不敢赌,我也怕你往后被人指指点点,被流言蜚语裹挟,活得委屈,活得艰难。”
那个年代的枷锁太重,压垮了外婆,她向命运低头了,可是她不快乐。
杨临溪妈妈叹了口气,她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盼女儿平安顺遂。所以她宁愿逼着女儿吃药调理,宁愿让她暂时痛苦,也不敢放任她走向一条人人不认可的路。
可这三年了,直到方才女儿那句忐忑不安的询问,她骤然惊醒。强求的痊愈,从来不是解脱,只是无尽的折磨。
“妈妈想通了。”
杨临溪的妈妈吸了吸鼻尖,抬手拭去脸颊的泪痕,低头看着怀中的杨临溪。“遗憾一辈子,和勇敢活一次,妈选后者。比起世人的闲话,我更怕你这辈子,活得不痛快。”
杨临溪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轻声唤着:“妈妈。”
“药不喝了,符水也再也不用碰了。”
“你的喜欢没有错,也从来都不是生病了。”
杨临溪缓缓抬起头,心里久违的温暖。“谢谢妈妈。”
“谢什么,妈当初不允许,现在才跟你说这些。你还能找回曾经喜欢的人吗?”
杨临溪抿唇,犹犹豫豫的说了一个字。“能。”
妈妈听后叹了一口气,难怪突然提起这件事,恐怕是又有联系了。不过也好,这样的话,溪溪就没有错过自己喜欢的人。
她没有追问杨临溪对方叫姓名,只是轻轻拍了拍杨临溪的后背,温柔道:“想好了就好好珍惜,你爸爸那里,我来说。”
“往后家里没人逼你,没人怪你。”
杨临溪轻轻的点头,泪水落得更凶,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积压三年的阴霾尽数散去,心底只剩下滚烫的暖意和轻松。
她直起身,抬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妈妈脸上残留的泪痕,又说了一次。
“谢谢妈妈。”
妈妈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终于有了鲜活起来的模样,无奈又心疼地嗔了一句:“傻丫头,跟妈妈说什么谢谢。”
说着,她拿起梭子和丝线继续织锦,一边织一边说着话。
“你赶紧去睡觉吧,熬了一晚上没睡,现在累坏了吧?记得先吃点粥再睡。”
杨临溪抿唇点头。“那我下去了,你累了就休息,我睡醒了再来赶工。”
杨临溪说完就下楼了。只不过,她才下到楼下,远远的就看到林织赢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那里。杨临溪皱眉走近。
“林织赢?”
“你有什么事吗?”
林织赢眨眨眼。“我敲你门没答应,我以为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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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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