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百年》一两半夏

10、第十章 。

　　杨临溪愣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不明白林织赢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这个有什么意思，她们不能在一起，三年前两人就共同承认了的，真的没有必要因为还爱着，就要再受一次伤。她默默避开林织赢炙热的视线，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不能。”

　　简单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林织赢的心口却像是千斤重。
　　分手的时候，她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质问，也没有失落崩溃。所以，现在她们也没理由为此拌嘴争吵。林织赢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哦。”

　　仅此一声，便不再继续这个沉重又伤人的话题。

　　她很清楚杨临溪的顾虑，知道她们分开这三年，现在不是一句想和好，就能和好的。

　　杨临溪垂眸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她还喜欢林织赢，只是她害怕再次受伤，她们之间重新开始，最后还是走向同样的结局。
　　所以她拒绝得干脆，没有含糊其辞，没有模棱两可，不给自己幻想，也不给林织赢多余的期待。

　　林织赢收敛了眼底所有浓烈的情愫，慢慢收回落在杨临溪脸上的目光，不再步步紧逼，也不再刻意撩拨，她状态平稳且安静地转过身，目光缓缓落在角落那台偏小一些的织布机上，自然而然地转移了略显尴尬沉重的话题，轻声开口问杨临溪，道：“这个织布机上面织的也是制作衣服的布吗？”

　　杨临溪看了过去。

　　现在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不再是尴尬的询问，她们的话题又重新回到壮锦、丝线、古老手艺之上。

　　杨临溪神经微微放松，语气也变得随意自然了一些，淡淡开口回答：“不是，这台小机子，是织围巾的。”

　　这台织布机尺寸更小，纹路更细腻，丝线排布也不像衣料那般繁杂，工序相对简单一些，都是利用闲暇之余慢慢织。

　　林织赢闻言十分好奇，缓步慢慢走了过去，微微俯身凑近细看。只见小巧的织机之上，只刚刚起头，织出细细浅浅的一小圈边缘，淡色丝线整齐缠绕，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花纹，也没有成型的图案，一切都才刚刚起步。
　　她有些惊讶，抬眸看一眼杨临溪，轻声问道：“这才刚刚开始？”

　　“嗯。”杨临溪轻轻点头，跟在她身后，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前些天刚刚把线挂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慢慢动工。”

　　这几天村里忙碌民宿事务，还要对接机器人导游项目，整理纹样资料，传承壮锦手艺，平日里琐事繁多，她很少有安安静静坐下来，慢悠悠织东西的空闲时间。大多时候都是趁着傍晚清闲，或是阴雨无事，才会上阁楼摆弄片刻织机。

　　林织赢指尖轻轻靠近丝线边缘，又小心翼翼收了回来，继续轻声询问：“这也是别人定制的吗？”

　　杨临溪看了一眼，在她们村里，绝大多数织机上的半成品，都是外地游客、周边客人提前预定好的桌旗、服饰、挂件、摆件，但是，她比较忙，没有接受别人的定制，如果有定制也是会给村里一些专业点的人来做。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淡然。“没有，没人定，就是暂时先挂上线。有时间的时候也可以把它织出来，制成成品之后再拿去民宿售卖，当做特色小周边。”
　　手工壮锦围巾柔软保暖，纹样别致独特，带着壮族独有的民族风情，不管是自留还是送人都很合适，一直很受来往游客喜爱。

　　林织赢了然地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哦。”
　　短暂安静几秒之后，她忽然转过身，目光认真的盯着杨临溪，语速缓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字一句慢慢悠悠开口问杨临溪：“那，我跟你定一条，行吗？”

　　林织赢话音落下的瞬间，杨临溪整个人猛地愣住。
　　她是跟自己定一条围巾吗？

　　她有点意外但是想想林织赢之前的行为和语言，又觉得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也很合理。

　　只不过，这一次，林织赢没有之间的撩拨，没有暧昧撩人的试探挑逗，只是安安静静问，想要一件由她亲手织就的小东西。

　　杨临溪抿唇犹豫了一下，一条围巾而已，合情合理，客人定制文创，又是合作往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其实她送林织赢一条壮锦围巾也不为过，但是她又怕林织赢会多想。
　　而且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也不忍心拒绝。
　　沉默片刻，杨临溪缓缓回过神，心绪慢慢平复，轻轻点头，声音平平淡淡：“当然可以。”

　　林织赢得到肯定答复，眼底瞬间露出笑意，眉眼弯弯。
　　她没有过分欣喜，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安静笑着，继续看着那台小小的织机，告诉杨临溪：“那你想织什么样的纹样都可以，不用特意迁就我，你喜欢什么，就织什么就好。”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条昂贵精致的壮锦围巾，而是杨临溪亲手一针一线、一缕一丝织进去的心意，是属于她们之间，独一无二的东西。就算以后不能和好重新在一起，她也想拥有一件杨临溪为她织的壮锦，这会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小东西。

　　杨临溪看着她有些什么都行的样子，心里莫名难受。这种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没有的感觉，就像她们两的感情，分开可以，但是不能不爱了。

　　“好。”
　　杨临溪垂眸看着织布机上的线，轻轻应声。“我挑一个简单又耐看的图纹和柔和一点的颜色，百搭的，好搭配衣服。”

　　林织赢闻言轻轻点头。“都听你的，你织的围巾，我一定喜欢。”

　　杨临溪听着，心里微微一动，给喜欢的人织围巾和喜欢的人喜欢自己织的围巾，这些都是两个两个相爱的人最想要的。她默默紧了紧自己的手，尽量让自己像平常一样说道：
　　“织一条完整的围巾很慢，不像杯垫书签那么简单。纹路要细密，松紧要均匀，每一天只能织一小段，你可能要等一些时间。”

　　杨临溪垂眸看向织布机，壮锦本就是慢手艺，讲究耐心、细心、静心，一针错乱全盘打乱，一丝松紧不当整条变形。手工织造没有捷径，全靠日复一日静坐打磨，慢慢沉淀时光。林织赢谈完合作回去了，她都不一定能织出来一条围巾。

　　“没关系，我不急。”林织赢目光落在杨临溪脸上。“多久都可以等，一个月，一年，或者三年，我愿意慢慢等你织完。”

　　她等今天等了整整三年，也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时间，只要是她的溪宝，她就可以等。

　　杨临溪心口有些慌乱，不敢深想这句话背后深藏的情意，连忙转移话题，避免两人再次陷入尴尬暧昧的氛围。
　　“三年”这两个字对她们来说，很深刻，林织赢有意无意提一下，杨临溪原本可以平静和她说话的，可是林织赢说完，她现在不能平静了。
　　她掩饰的咳了一下，看向窗外。“哪里会要那么长时间，顶多一个月。”
　　不过她平时还要忙村里面的事情，估计会要一个多月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中途机器人的项目开展下来可能还会更久。
　　她看一眼林织赢，继续说道：“到时候给你寄过去。”

　　林织赢沉默两秒。“到时候我要是还没走呢？”

　　杨临溪眨眨眼。“那就省运费了。”

　　“……”好吧，确实。
　　林织赢有些无语。她现在说什么，杨临溪都是保持距离，保持边界的态度，真的就是一点都不会想留下她吗？
　　她仔细看杨临溪，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林织赢看了看时间，轻声说道：“楼上待太久了，我们下去吧，我去看看小张今天拍的照片怎么样了。”

　　杨临溪点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阁楼，下楼途中，杨临溪问了她一句：“你要去村委那边找小张吗？”

　　“不用，我让他发给我看看就可以。”

　　杨临溪始终落后半步，目光不自觉落在林织赢的发顶，心跳比刚才在阁楼时还要乱。以前恋爱的时候，总想着把对方带回家，然而真的到家里了，却不是想象的那样。

　　林织赢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走到转角处，她没有回头，却忽然轻声说：“你刚才在楼上，手一直攥着。”

　　杨临溪一怔，下意识松开紧攥的掌心，指腹已经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她没接话，只加快半步，先一步下了楼。

　　杨临溪避开林织赢的视线，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倒杯水，你要喝水吗？”

　　“不用忙。”林织赢拉住她的手腕。

　　指尖刚一碰到，杨临溪下意识猛地缩回手，还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她不能被自己的爸爸妈妈看见了，阿爸爸妈妈接受不了她喜欢女生，如果被看见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结局。

　　林织赢指尖僵在半空，慢慢收回，低声道：“抱歉。”

　　气氛一时又沉了下来。

　　杨临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心里莫名有点涩涩的。其实她比谁都希望能牵着林织赢的手，但是她们的身份已经不允许。

　　她抿了抿唇，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没事，我去倒水。”

　　杨临溪进了厨房，没有直接拿杯子去接水，而是先在水槽那里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才去拿杯子接水，她打算泡一点茶。

　　杨临溪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时，林织赢已经坐在了矮桌旁，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着，却没看。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杨临溪端着杯子的手上，又轻轻移到她的脸。

　　杨临溪把杯子放在她面前，低声道：“这是我们这里的山茶，你尝尝看。”

　　“谢谢。”林织赢指尖碰到瓷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说道：“味道挺好。”

　　杨临溪也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想起来合作方面的事，说道：“可能明天或者是后天就会开会，商讨一下关于这次的合作。对于我们提出的要求，如果你们觉得有难度，也可以直接说出来。”

　　林织赢端起杯子小口喝着茶，视线却一直落在杨临溪身上，三年没见，她总感觉看多久都不够。

　　杨临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索性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然后把手机往林织赢那边推了推，让她看手机相册。
　　“你看看这些纹样，到时候可能想要把图纹用到机器人身上。还有关于机器人的形态，我们在考虑是用小动物拟人形态，还是用人的形态，这个目前还没定，也是想看你们生产方能接受什么样的。”

　　杨临溪抿唇，没有直接说出她们村里的经费预算不是很多，所以会尽量按照便宜的来。小动物拟人形态和人的形态，哪一个便宜就用哪一个。

　　林织赢目光却没落在图册上，她抬眼看杨临溪。“弄成溪宝的样子，怎么样？”

　　杨临溪指尖一顿。“聊正事呢，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林织赢看她有些严肃，终于收回目光，不再逗她玩，她拿起手机，点开小张发来的照片，一边看一边说道：“我觉得在村里的话，还是做成小动物拟人形态比较好，我看到你们村口的那个黑山羊穿着壮族服饰的样子挺好的。”
　　说到这里，林织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黑山羊不是你们这里的特色吗？如果是的话，那再合适不过了。”

　　林织赢说着拿在自己手机里拍过的那一张照片出来给杨临溪看，杨临溪顺势凑过去一点。这么一下，她忘了要保持距离，胳膊贴到了林织赢的手腕上，林织赢咽了下口水，不提醒，继续跟她说：“黑山羊是你们这里的特色，游客也很容易接受这个形象。”
　　她说着，忍不住微微倾身，闻着杨临溪身上的味道，这头发，昨晚刚刚洗过的吧？好香，好想摸摸溪宝的脑袋。

　　杨临溪同意林织赢的看法，但是还没说话，就闻到了林织赢身上清浅的气息，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意识到她和林织赢已经坐的近的贴到一起，她当即起身，结果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林织赢的脚。
　　下一秒，杨临溪就听到了林织赢闷闷的哼了一下。

　　杨临溪条件反射的道歉和关心。“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踩到哪了？我看看。”
　　她说着就直接去抓林织赢的脚踝，然后直接就抬起来了。这一刻她的担心，盖过了她想要藏起来的所有情绪。

　　林织赢默默看着杨临溪的行为，嘴角微微上扬。
　　“溪宝，我没事。”

　　她其实是想对杨临溪说：你看你明明就还爱着我的对吧，你还是会担心我。
　　可是，最后想了又想，何必一次次的把溪宝的真情挖出来呢。
　　她又补充：“真不疼。”

　　“真的？”杨临溪松了一口气。

　　“嗯。”林织赢怕她不相信，自己跺了跺脚给她看。

　　杨临溪攥了攥手，坐回椅子上，特意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才随口的问了一句：“对了，谈项目合作忙完，你……什么时候走？”

　　话问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就后悔了。

　　这话像在赶人，又像在舍不得。

　　林织赢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放慢语速：“怎么，希望我早点走？”

　　杨临溪立刻摇头，又觉得不妥，生硬地补了句：“没有，就是问问安排。”

　　林织赢看着她慌乱掩饰的样子，声音放得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我说，想等你织完围巾再走呢？”

　　杨临溪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底。

　　杨临溪心跳如鼓，她别开脸，声音小小的说了一句：“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