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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投亲   那个人 ...

  •   那个人走后,崔元贞一夜没睡。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秀玉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安安的小手还攥着秀玉的衣角,小嘴微微张着,梦里不知在吃什么,含混地吧唧了几下。秀玉侧躺着,脸朝着安安的方向,眉头微蹙,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崔元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秀玉的眉心,秀玉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她的手指停在秀玉的脸颊上,能感觉到那底下细微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块捂热了的玉。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你身边带走。谁也不行。

      第二天一早,安安还在赖床,崔元贞就把秀玉拉到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灶台凉凉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秀玉看着崔元贞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我想过了,”崔元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空手走了,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我们拦得了一次,拦不了一世。”秀玉没有说话,只是把围裙攥紧了。“杭州不能再住了,”崔元贞看着她,“我们去扬州。”

      秀玉愣了一下。她想起崔元贞的大哥崔泰之,从前在洛阳见过几面,是个温和厚道的人,对元贞极好。当年元贞逃婚,就是他偷偷备的马。后来元贞被寻回,也是他一路护送。她记得崔泰之看元贞的眼神,不是兄长看妹妹的宠溺,是那种“我护不了你一辈子,可我会尽我所能”的沉重。

      “大哥前不久外放到扬州当通判了,”崔元贞说,“官虽不大,但庇护我们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秀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几年粗糙了许多,指腹上全是做针线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她想起这些年,从洛阳到杭州,从杭州到沙陀,从沙陀又回杭州。她跟着元贞,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走过几千里路,从来没有问过“我们去哪里”。这一次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元贞,说:“好。”

      安安听说要去扬州,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圈。“扬州有什么?有糖人吗?有兔子灯吗?有鸡吗?”她一连串地问,小脸仰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秀玉蹲下来,替她系好衣带,笑着说:“有。扬州什么都有。”安安拍着手,又跑去找她的布老虎了。

      她们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崔元贞雇了一辆马车,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去。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旧书,秀玉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安安上了车,安安揉着眼睛,含混地问“娘亲我们去哪里”,秀玉说“去阿娘的大哥家”,安安“哦”了一声,把脸埋进秀玉怀里,又睡过去了。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崔元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已经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那扇院门虚掩着,她没有锁,钥匙留在了门槛下面。她想,也许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城门,驶上了官道。安安在秀玉怀里睡得香甜,小手攥着秀玉的衣角,呼吸细细的,软软的。秀玉靠着车壁,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没有说话。崔元贞伸出手,覆在秀玉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暖暖的,亮亮的。

      扬州城的繁华,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姑娘和挑担的货郎,吴侬软语此起彼伏,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崔元贞掀开车帘,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心里有些感慨。上一次来扬州,是十几年前,她逃婚南下,路过这里,在客栈里住了几日,每天对着运河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青衫、一柄软剑、一匹瘦马,和一颗空落落的心。现在她有了秀玉,有了安安,有了一个家。她不再是那个茫然四顾的少女了。

      崔泰之的宅子在城东,不大,三进的院子,干净敞亮。门口有两棵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崔元贞下了车,去叩门,开门的门房不认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要开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朗,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书生的温润。他看见崔元贞,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十二娘。”崔泰之叫的是她的小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崔元贞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朝他行了个礼。“大哥,我来投奔你了。”

      崔泰之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肩。

      “瘦了。”他说。

      崔元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崔泰之也不看她,转身朝里面喊:“夫人,来客人了!把东边那处小院收拾出来,被褥要新的,灶上炖一锅汤。”

      秀玉抱着安安下了车,安安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崔泰之看见秀玉,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他看见她怀里的安安,安安也看见了他,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问:“你就是阿娘的大哥吗?”崔泰之一愣,然后笑了,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念安。”“念安,”崔泰之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他站起来,朝秀玉和安安笑了笑,“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正说着,影壁后面又钻出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男孩,八九岁模样,虎头虎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剑;中间是个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哥哥身后偷偷张望;最小的也是个男孩,三四岁,走路还不稳,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脸圆嘟嘟的。崔泰之招手让他们过来,挨个介绍:“叫姑姑。”三个孩子齐声喊了“姑姑”,又怯生生地看向秀玉和安安。安安从秀玉怀里探出头,看见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个大男孩举起木剑,朝安安比划了一下:“你会玩打仗吗?”安安摇了摇头,可她盯着那把木剑,眼里全是羡慕。小女孩从哥哥身后走出来,拉了拉安安的袖子,“你几岁了?”“五岁。”“我也五岁!”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最小的那个男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只是仰着脸,张着手,要安安抱。安安蹲下来,一把把他搂住,两个小的滚成一团,咯咯地笑。

      秀玉看着安安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笑得满脸通红,眼眶忽然湿了。在杭州,安安只有巷口那几个玩伴,来来去去就那些人。如今一下子多了三个表兄妹,她的安安不会再孤单了。

      崔泰之的夫人姓卢,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话不多,可心细。她领着秀玉和安安穿过崔府的后花园,推开一扇角门,指着隔壁一处清静的小院落。“这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紧挨着府里,从这道角门随时可以过来,方便得很。你们自己住,清静,也自在。”

      小院不大,却十分精致。进门是一架紫藤,刚刚冒出新叶,嫩嫩的,绿绿的。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里还有一口小井,井边种着几丛兰草。秀玉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窗明几净,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花。安安一进屋就爬上了炕,在崭新的被褥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秀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亮堂堂的屋子,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看着炕上滚来滚去的安安,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从前在洛阳,在南城那间小院里,她们也是三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炕上。

      崔泰之在花厅备了一桌酒菜,给她们接风。菜不多,可都是崔元贞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清炒虾仁、荠菜馄饨、桂花糖藕。崔元贞看着那碟糖藕,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在崔家,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做糖藕,她最爱吃,每次都要吃好几块。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可每次她伸手,母亲还是给她夹。后来她嫁了人,逃了婚,回了家,又嫁了人,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做的糖藕。母亲的糖藕是甜的还是脆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这碟糖藕,是甜的,也是脆的。

      “好吃吗?”崔泰之问。

      崔元贞点了点头。“好吃。”

      崔泰之笑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他没有问元贞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扬州,没有问她那个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女孩是谁的孩子。他只是喝了几杯酒,然后站起来,说:“小院收拾好了,你们早点歇着。角门不锁,随时过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十二娘,这里就是你的家。住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安安在新被褥上滚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秀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扬州的月亮和杭州的一样圆,一样亮,照在这间陌生却温暖的小院里,照着院子里那架刚刚冒出新叶的紫藤,照着窗台上那盆新开的兰花。崔元贞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谁也没有说话。

      “秀玉。”元贞轻声开口。

      “嗯。”

      “以后安安在这里长大,有表哥表姐表弟陪着,不会孤单了。大哥会护着我们,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秀玉侧过脸,看着她。月光下,元贞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她们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秀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贞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呢?”秀玉问,“你以后想怎样?”

      元贞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春天的风。“我想和你们一起变老。在这座城里,安安静静地,谁也不用怕了。安安有玩伴,我们有彼此。”

      秀玉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她靠在元贞肩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元贞身上有皂角的香气,还有安安身上那股奶香味,混在一起,是她最贪恋的气息。

      “会的。”秀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带着笑意,“都会的。”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盆新开的兰花上。隔壁厢房里,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娘亲”,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崔元贞和秀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淡,却像一双手,把这三个人,轻轻地拢在一起,拢在这座陌生的城里,拢在一个新的、安稳的开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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