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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沙陀   商队走 ...

  •   商队走了两个月。

      从长安出发,过陇右,出玉门,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向西。起初还有官道,有驿站,有零零星星的村镇,走得虽慢,却不至于艰难。出了玉门关之后,一切都变了。路不再是路,是戈壁滩上被驼队和风沙碾出来的两道浅浅的车辙印,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断了的线。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灰黄色的沙砾一直铺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风很大,刮起来的时候满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连骆驼都眯着眼睛,走一步退半步。

      崔元贞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骑的马在出关第三天就换了,换成了一匹矮脚骆驼,走得慢,但稳当,耐得住渴。她学着商队的人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沙子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头发里,到了晚上歇下来,一拍衣裳,尘土飞扬,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手被风沙吹得粗糙了,脸上也晒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出血,嗓子疼得像含着砂纸。她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说过一句要回头的话。商队的领头叫阿卜杜,那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起初并不怎么理她,后来见她从不在路上拖后腿,也不抱怨,便渐渐多了几分敬意。有一次歇脚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壶水,问了一句:“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崔元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卜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在沙漠里走久了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颗沙子都有自己的去处。

      走到第五十多天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绿色的植被。先是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后来是成片的胡杨林,叶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像一片燃烧的火。阿卜杜说,再走两天就到沙陀的王城了。崔元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骑在骆驼上,望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城郭轮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来了。走了两个月,走了几千里,她终于来了。

      进城那日,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沙陀的王城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破旧。城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了口子,用木栅栏草草堵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头巾的行人匆匆走过,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疲惫。商铺稀稀拉拉地开着,卖的东西也简陋,几把干果,几匹粗布,几把铁器,和长安的繁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沙土、牲畜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卜杜把商队安顿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拍了拍崔元贞的肩,说:“小兄弟,我们就到这里了。你自己当心。”崔元贞朝他抱拳行了一礼,想说几句感谢的话。阿卜杜摆了摆手,转身去卸货了。

      崔元贞牵着骆驼,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陌生的面孔,听着陌生的语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茫然。她来了,可然后呢?她不知道宋秀玉在哪里,不知道塞图的王宫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打听。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都像她要找的人,每一个人都不是。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十二?”

      崔元贞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一个身穿灰色袍子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连许多夜没有睡好。他面前放着一碗茶,手里捏着一块馕,正眯着眼睛看着她。

      崔元贞认出了他。杜十九。洛阳城里的游侠儿,醉仙居的老客,那个在歪脖子树下教她“功夫是活的”的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从茶棚下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杜十九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青衫移到她腰间的软剑,从她粗糙的手移到她晒脱了皮的脸。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沙漠里偶尔出现的一小片绿洲,可那笑里有光了。

      “还真是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带着沙陀人说话时那种粗粝的尾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崔元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找人。”

      杜十九没有问找谁。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饭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肉和孜然的味道。杜十九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是砖茶煮的,颜色深得像酱油,入口苦涩,却带着一股暖意。崔元贞捧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杜十九。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杜十九嚼着馕,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当年洛阳叛乱,我在城中待不下去了,就往西走。走到这里,落了脚。给商队当护卫,偶尔替人跑跑腿,混口饭吃。”他顿了顿,看着崔元贞,“你呢?”

      “我来找一个人。”崔元贞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一个女人。她被塞图带到了这里。”

      杜十九的眉毛动了一下。“塞图?沙陀国王?”

      崔元贞点了点头。

      杜十九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塞图最近不太平。他几个弟弟一直在争位,打了好几个月了。前些日子一场大战,塞图虽然平了叛乱,自己也身负重伤,听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转过头,看着崔元贞,“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他从大唐带回来的?”

      “是。”

      杜十九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了,站起来,说:“走。”

      “去哪儿?”

      “帮你打听。”杜十九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一个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崔元贞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沙陀王城破旧的街道上,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崔元贞没有低头,她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跟着。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他在城中转了两天,请人喝酒,替人跑腿,东拉西扯地打听,终于把宋秀玉的下落摸清了。塞图把她安置在王城西南角的一处院落里,那里住着从各地搜罗来的歌舞姬,战乱之前,她们日日排练,为王宫里的宴席助兴;战乱之后,歌舞停了,王宫里自顾不暇,也没人管她们了,只让她们自给自足,做些针线活计换点粮食,熬过这段日子。

      杜十九告诉她,那些歌舞姬平日里不能随便外出,每隔几日会派一个人出来,把做好的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些零钱和日用。下一次出来的日子,就在明天。

      崔元贞一夜没睡。她坐在客栈的窗前,望着窗外那轮陌生的月亮。沙陀的月亮和洛阳的一样圆,一样亮,可照在脸上,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她把那盒旧胭脂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盖子。胭脂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盒底一层淡淡的红痕,像一抹褪了色的晚霞。她用指尖沾了沾那层红痕,轻轻抹在自己唇上,然后对着月亮笑了一下。明天,她要去找她了。

      第二天一早,杜十九在客栈门口等她。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给崔元贞。“换上这个。”

      崔元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身沙陀女子的衣裳,深蓝色的长袍,绣着暗纹,头上还要裹一条长长的头巾。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杜十九。

      “你这样进去,太扎眼。”杜十九说,“那边住的都是女人,你一个男人,不对,你本来就不是男人。但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外面来的。小心点没坏处。”

      崔元贞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回屋换了。她脱下青衫,换上那身深蓝色的长袍,把头巾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集市在王城的东边,不大,只有几十个摊位,卖的无非是干果、布匹、铁器、牲口之类的东西。崔元贞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那些粗布的纹路,目光却一直盯着集市入口。杜十九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摊上,端着一碗茶,像是在喝,眼睛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集市入口出现了一个女子。她穿着和崔元贞差不多的深蓝色长袍,裹着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绣品,香袋、汗巾、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崔元贞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那篮子里的绣品针脚细密,花色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就会哭,就会把这一切搞砸。

      那女子在一个空摊位前停下来,把竹篮里的绣品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铺平了,捋直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崔元贞远远地看着,目光从那堆绣品上一件一件地滑过去。香袋,汗巾,手帕。手帕,汗巾,香袋。然后她看见了一方淡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用金线勾勒,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崔元贞认得那个针法。

      那年冬天,她在南城小院病着,宋秀玉坐在炕边,一针一针地缝补她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青衫。她坐在旁边看,看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穿行,看那根细细的针在布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整齐的针脚。她说:“你的针线真好。”宋秀玉笑了笑,说:“小时候学的,很久没练了,生疏了。”她说不生疏。宋秀玉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青衫补好了之后,她一直穿着,穿到袖口又磨破了,穿到春莺看不过去,偷偷拿去让绣娘重新补了一遍。可她知道,后来补上去的那些针脚,和宋秀玉的不一样。就像眼前这方手帕上那朵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是金线勾的,一针一针,都藏着那个人的气息。

      崔元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摊位走过去。

      “这个多少钱?”她拿起那方手帕,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像一个普通的、想买东西的人。

      那女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宋秀玉。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的,有些憨厚,眼睛不大,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报了价钱,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崔元贞把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另一条汗巾,也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女子。“这些绣品,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

      “做工很好。”崔元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认识一个朋友,她的针法也和你这很像。尤其是这朵梅花,花瓣的走线,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女子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接这个话。崔元贞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从那堆绣品里又挑了几件,放在一起,说:“这些我都要了。价钱你说了算。”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带着几分警惕。“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我开了一家绣坊,”崔元贞说,语气很自然,像是说了很多遍的谎话,“你们这里的绣品比长安市面上那些便宜许多。我想多买一些回去卖卖,如果合适,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那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犹豫。崔元贞知道她动心了。这些歌舞姬困在这个小城里,战乱不断,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忽然有人要买她们的绣品,还说要长期合作,这对她们来说,是救命的机会。

      “你等一下,”那女子说,“我回去问问。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做的。我做不了主。”

      崔元贞点了点头。“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你和你姐妹们商量一下,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那女子把竹篮收拾好,挎在臂弯里,匆匆走了。崔元贞站在摊位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杜十九从茶摊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帕,什么也没问。

      “明天,”崔元贞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也许就能见到她了。”

      杜十九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崔元贞没有低头。她把手帕折好,揣进怀里,和那盒旧胭脂、那封信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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