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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崔十二 洛阳春光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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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春光正好。
崔泰之从吏部衙门出来时,日头正悬在头顶。他抬手挡了挡光,眯着眼望了望天,三月的洛阳,连风都是软的,裹着城南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
有人在街对面喊他。崔泰之循声望去,是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站在一家酒肆门口朝他招手。他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官服,又指了指家的方向,那边便是一阵起哄的笑骂声。
崔泰之只是笑,脚下却不停,径直往城东去了。
他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今年二十有四,在吏部做个不起眼的主事。官职不高,但崔家的名头摆在那里,也没人敢轻看了他去。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洛阳城里,崔姓子弟一抓一大把,真正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从来不是姓氏,而是本事。
他没有本事。至少,没有让父亲满意的本事。
穿过两条街,崔家的宅子便遥遥在望了。
铜驼陌上,两棵老槐树正抽着新芽。树下蹲着几个卖糖人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崔泰之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听见一阵笑声,清脆的、张扬的、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他脚步一顿,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果然,转过巷口,便看见一个身穿窄袖青衫的少年郎,正骑在墙头上,一手攀着墙边探出来的杏花枝,一手朝墙里扔着什么。
“九姐儿!接着!”
墙里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是丫鬟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斥骂:“十二娘!快下来!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那“少年郎”不答话,只回头朝崔泰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大哥!”
她喊了一声,手一松,那枝开得正盛的杏花便落进了墙里。紧接着,她身子一偏,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时稳当当的,衣角都没沾上一点灰。
崔泰之走上前去,看着她那身打扮,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做什么?”
“给九姐儿送花。”崔元贞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她病着出不来,闷得慌,我给她折枝花瞧瞧。”
“送花不走门?”
“走门要绕好大一圈,还要被母亲撞见。”她撇了撇嘴,“母亲看见我爬墙,顶多骂两句;看见我给九姐儿送花,又要念叨什么‘女儿家要端庄’,烦死了。”
崔泰之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个妹妹,今年才十三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老幺,自小被宠着长大,宠出了一身的无法无天。
旁人家的女儿十三岁,女红该学得差不多了,规矩该懂个七七八八了。她倒好,女红是一针都懒得动的,规矩是能绕就绕的。可偏偏,没人舍得真训她。
她读书,过目成诵。她写诗,信口拈来。最要命的是,她还学剑,两年前父亲请了位剑术师傅来教哥哥们,她趴在墙头上偷看,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师傅竟偷偷教了她几手。等父亲发现时,她已经能和三哥对打二十个回合不落下风了。
父亲当时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崔泰之至今记得。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妹妹,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低声问:“父亲在家吗?”
“在。”崔元贞的声音低了低,“在书房。三哥又挨骂了。”
崔泰之叹了口气。
三弟崔晋之,今年十九,是兄弟几个里最有才华的。诗写得好,文章也漂亮,去年还得了洛阳令的夸奖,说他是“崔家千里驹”。可偏偏,他性子太傲,昨日在文会上和几个世家子弟起了争执,当场写诗讽刺人家“腹内草莽”。那几首诗传了出去,把那几家得罪了个干净。
父亲今天叫他去书房,八成是为了这事。
“我去看看。”崔泰之说。
“别去了。”崔元贞拉住他的袖子,“三哥挨骂,你去做什么?站在外头听着?听着更难受。”
崔泰之没说话。
崔元贞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大哥,你就是心太软。谁挨骂你都想陪着。可你陪得了谁呢?三哥又不领你的情。”
崔泰之没接话,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崔元贞躲了两下没躲开,嘴里嘟囔着:“大哥,我都十三了,你别老揉我头。”
“十三怎么了?”
“十三就是大人了。”
“大人?”崔泰之低头看她那身沾了灰的青衫,“大人爬墙?”
崔元贞理直气壮:“爬墙怎么了?我又没摔着。”
崔泰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笑。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一阵,崔元贞忽然开口:“大哥,父亲今天还说别的了吗?”
“说什么?”
“说……我。”
崔泰之脚步一顿。
崔元贞没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影子:“昨天舅母来了,我看见母亲和她说话。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廊下,她们没看见我。舅母说,十二娘也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母亲说,还小呢,不着急。舅母说,哪里小了,她那个年纪,我都定亲了。”
崔泰之沉默着。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他:“大哥,我不想定亲。我不想嫁人。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绣花,生孩子,伺候公婆,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是陈述。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让崔泰之心里猛地一揪。
他想起九妹。
九妹崔元柔,今年十六,比元贞大三岁。三年前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荥阳郑氏的子弟,门当户对,人品也端正。可定亲之后,九妹就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咳嗽,一阵一阵的。大夫说是忧思过甚,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咳得厉害了,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母亲急得不行,换了好几个大夫,药方子攒了一摞,还是不见效。
直到去年冬天,那门亲事退了。
是郑家主动退的。说是等了两年,姑娘的身子总不见好,郑家不能断了香火。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不要了。
退亲那天,九妹躺在床上,听见丫鬟们在外间议论。崔泰之去看她时,她正望着窗外的天,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九妹?”他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崔元柔转过头来,看着他,轻声说:“大哥,我没事。”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还在。
崔泰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那天起,九妹的病就渐渐有了起色。咳嗽还在,但没那么厉害了。今年开春,她甚至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和丫鬟们说说话。
只是大夫说,这病根子落下了,得慢慢养,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
崔泰之知道这话的意思。九妹今年十六了。等她的病“好利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时候,还有谁家会要一个十九、二十岁,还有过“病根”的姑娘?
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看他的妹妹,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崔元贞又叫了他一声,“你别难过。我不是九姐,我不会让自己生病的。”
崔泰之一愣。
崔元贞笑了笑,那笑容和她这个年纪不相称,太清醒了。
“我就是想知道,父亲怎么说。”
崔泰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没说什么。只说你还小,不着急。”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崔泰之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半晌,崔元贞收回目光,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里,崔元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舅母说的那些话。想着母亲看她时的眼神。
她忽然很想去找九姐说说话。
可九姐的屋子在东边,隔着一个院子,好几道门。这时候去,肯定要被巡夜的婆子看见。看见了,明天又要传到母亲耳朵里。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她看着那些白,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月亮说,十二娘,你看,月亮里有只兔子,在捣药呢。捣药给生病的人吃。吃了就好了。
她那时候信了。
后来九姐真的病了。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许愿,求兔子给姐姐捣药。可姐姐的病,一直没好。
再后来,姐姐的病快好了。她高兴得不得了。
可今天,她忽然不这么想了。
她想起大哥看九姐时的眼神,想起九姐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起大夫说“忧思过甚”时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不是病了。姐姐是不想好。
崔元贞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睛慢慢地酸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杏花簌簌地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崔元贞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十二娘!十二娘!”
是丫鬟春莺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元贞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春莺推门进来,脸都白了:“九、九姑娘……九姑娘她……”
崔元贞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跑。
她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过九姐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九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父亲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崔元贞冲进去时,崔元柔正望着门口。
看见妹妹,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十二娘。”她伸出手,声音很轻。
崔元贞扑到床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吓人,瘦得皮包着骨头,可握着她的时候,还有一点力气。
“九姐……”她的声音在抖。
崔元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可是很真。
“别哭。”崔元柔轻声说,“姐姐不难受。”
崔元贞拼命忍着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崔元柔抬起另一只手,想给她擦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崔元贞赶紧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九姐,你别走……”
崔元柔看着她,目光很柔和,柔和得像窗外的春光。
“十二娘。”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崔元贞拼命点头:“我记住,我记住……”
崔元柔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可嘴角那丝笑,始终没有散。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口气叹完,她的手便软了。
崔元贞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能听见父亲沉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崔元贞低着头,看着九姐的脸。
九姐真的在笑。那笑容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死去的人,倒像是一个终于睡熟了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来找九姐说说话。可她没有来。她怕被巡夜的婆子看见。
她没有来。
现在她来了。可是九姐不在了。
崔元贞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九姐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她扶了起来。
是大哥。
崔泰之的眼睛红红的,可他的手很稳。他扶着崔元贞,把她带到一边,低声说:“十二娘,让九姐安安静静地走吧。”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九姐。
九姐还是那个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九姐最后说的话。
“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她记住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
崔元柔还没出嫁,算不得崔家正经的“成人”,丧礼不能大办。只在家里停了三天灵,请了几个僧人来念经,然后就抬出去埋了。
埋在了崔家的祖坟里,一处偏僻的角落。
崔元贞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大哥来拉她,她不动。三哥来拉她,她还是不动。最后母亲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在怀里。
崔元贞埋在母亲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崔元贞做了一个梦。
梦里,九姐穿着她最喜欢的浅碧色衣裙,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朝她笑。
“十二娘。”
崔元贞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她的手穿过九姐的身子,什么也抓不住。
她慌了,喊:“九姐!九姐!”
崔元柔还是笑,笑得和从前一样好看。
“十二娘,姐姐要走了。”她轻声说,“你记住姐姐说的话。往后,你要好好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愣住。
崔元柔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就停在半空中,怎么也够不着。
她也不急,只是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姐姐走了。十二娘,你要好好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崔元贞拼命追,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九姐!九姐!”
她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白。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梦里的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九姐不是病了。九姐是故意让自己病着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嫁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用去别人家的院子里,绣花,生孩子,伺候公婆,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
九姐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场自由。
哪怕那自由,只有三年。
哪怕那自由的尽头,是死。
崔元贞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月亮慢慢地移过窗棂,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最后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天快亮了。
崔元贞擦干脸上的泪,慢慢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九姐,我记住了。
数年后,当崔元贞穿上那身男装,第一次踏出崔府的大门时,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梦里九姐站在枣树下,穿着浅碧色的衣裙,笑得那么好看。
她仰起头,望着洛阳城上方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
九姐,你看。
我替你,去看看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