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果》昨夜星河

1、死老板的一天 天际

　　天际是一边一望无际的黑暗，只有地面上点点灯火汇成一幅人间的星河。

　　这里距离拥有太阳的星系相当遥远，大部分居民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阳光，人造的模拟灯光只能做出类似于阳光的环境。

　　夏柳垂着头，从地面上最大的发光建筑走出来，像从月亮里面脱离坠入星海。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外套，这外套可以说是长袍了，宽大得很，能把他整个包裹起来，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干些什么事情都不会被人发现，兜帽一直盖到鼻子下面，要想看路只能低着眼往下看。

　　路上全都是和他一样穿着的人，第七星的特色，穿成这样小偷都不好下手，毕竟口袋都在里面，当然，在这里待着的人多半也没什么钱可以被人偷的。

　　第七星其实并不适合人类居住，这里的辐射强度高于安全线，但又恰好只是高于安全线那么一点。

　　最初流浪的一伙星盗选择了这个地方定居，他们批量购买隔离辐射防护服的残次品，修修改改成了颜色乱七八糟的长袍，过了几个世纪这玩意都没有改进一点。
　　第二星的一个服装秀倒是曾经参考过这种服饰，听说卖得还不错。

　　作为第七星土生土长二十一年的本球人，夏柳轻车熟路走进小径里拐了几个弯，越往后面越不像有房子的样子，连绵不断的废墟与废弃物堆成一座小山，烂掉的电池露出黑色的粉末——这是第七星才有的低效能源——夏柳低着头，从电池下面挖出一个打火机，很古董的款式，上面的文字全部被腐蚀得干净，只剩下里面不到1ml的液体。

　　这东西质量是挺好，竟然没有泄漏出来。

　　夏柳半蹲着，身后突然有很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他目光一动，一声枪响后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衣角射在废墟上，来者粗声粗气道：“不好意思，这里是我的地盘，请你现在把身上的东西全部掏出来，然后滚出去。”

　　夏柳将兜帽放下，露出惨白染血的脸回头，“我记得这里之前还是无主的。”

　　举着枪的人一愣，他也穿着破烂的长袍，不过比起夏柳身上的要更丰富一些，染上不明污染物的布料还能看出原本鲜艳的颜色，像古时候记载的毒蘑菇。
　　长袍下的身体一只腿用简陋的义肢支撑着，他放低了枪——二三式的老古董，换一个时兴一点的刚才那一枪这座废墟得塌，“你竟然还会回这个垃圾场，不是已经榜上大人物了，看不上这里吗？”

　　夏柳拿出一个边缘不整齐的芯片，不是正常流程取出来的，倒像是强行翘出来的。
　　这东西不过小孩的手掌大小，是每个人都有的身份终端里的核心，正常手段毁不掉，掰断了打碎了都能复原，第七星上能用的办法就是靠火一点一点烧。

　　这玩意还有一个小功能，当持有的主人死亡时，可以瞬间锁定记录凶手的长相。
　　原本是一次升级的时候设计师为了卖新的终端加进去的一堆程序中的一个，没几个人真用这种办法抓杀人凶手，都什么时代了，想要避开这个程序动手的人一抓一大把。

　　有一种情况例外，在非常冲动的情况下杀人，甚至没来得及屏蔽它。

　　毒蘑菇没好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我这里扔。”

　　夏柳没应声，慢吞吞敲着自个的终端，片刻后毒蘑菇个人终端上收到一笔钱，他打开一看，好险没倒吸一口冷气，这笔钱够他玩两年了。

　　毒蘑菇瞬间变了脸色，虽然脸上脏得能打马赛克，什么也看不出来，伸手从口袋里找了半响，扔过去一个还剩一半燃料的打火机，“用这个烧。”

　　夏柳没接，他的手从长袍里露出来，上面只有一点血红，其他地方很干净，第七星水资源不充裕，只有顶层的那一部分人才能一天到晚干净成这样子。
　　毒蘑菇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那白皙的手指，顺着方向看到自己腰间挂着的枪。

　　毒蘑菇：“……”

　　他顿了顿，解下枪扔过去，不解道：“有这钱够你买几百把这破烂了。”

　　虽然叫“破烂”，他的眼睛还是一直盯着枪。
　　只有在遇到一些软蛋的时候需要他才开枪示威，真遇到那种拿着枪跟他打的，他转头就会跑，不跑早死几百次了。

　　对于第七星的大部分人来说，枪不真的拿来杀人或者自保，它只是一种平安福一样的东西，上一代的老人会在死前把枪留给小孩子，无论里面还有没有子弹。

　　夏柳摸着枪，纯黑的瞳孔盯着那个芯片，瞄准后射击，穿透后的瞬间剩余的燃料接触到火花爆炸一般燃烧起来。他后退几步，把枪扔了回去，毒蘑菇双手接住。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夏柳比他之前路过见到的那一眼还要陌生了很多倍，分明只是过去了两个月，他张了张口，“这个人是你杀的还是别人杀的？”

　　夏柳看着火焰慢慢蔓延到半个废墟山，等到烧得一点可燃物都没有后它就会慢慢熄灭。他抬手戴上兜帽，没有回答，转身就往来时的路走。

　　毒蘑菇看着他的背影，大喊道：“死的不是我这样的人吧？！”

　　“大人物。”夏柳侧头说着，有点嘲讽地勾起了嘴角。

　　露出的一点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在灰色的世界里十分艳丽。

　　毒蘑菇僵立在原地，半响扇了自己一巴掌，喃喃道：“真是疯了。”

　　夏柳这边一路走到港口，三百多年开始水路基本消失了，大船拆下来的东西组成了这些穿越星际的星船，第七星只有一条航线，沿途经过第六五四星系，再往前得查基因证明才能过。

　　他买了车票后，裹着长袍将自己扔到座位上，略长一点的头发遮住了后颈上渗血的齿痕，低着头听乘客的声音陆陆续续飘过他的耳畔。

　　第七星人多，虽然环境恶劣，但繁殖能力如同古时候的蟑螂一样。
　　周围的人都和他一般的打扮，稍微有点不同的人如同避开瘟疫一般小心躲过这些人，发现这个小动作的本地人咧着嘴，左扭右扭乱叫一通得到一个铁青的脸色后哈哈大笑。

　　几千人的声音吵起来能把船顶都掀了，音响播报了几次通知都被淹没在巨浪之下，夏柳倒是能从缝隙里听到一点点模糊的声音。

　　“亲爱的乘客们……”

　　三次之后，不知道谁在音响对面调整了声音，整个船内“嗡”一声巨响，夏柳皱着眉把整个脑袋埋在长袍和座位间。

　　那个巨大的声音后接着就是更大的吵杂声，伴随着一堆连带着祖宗十八代的咒骂声。

　　两伙人较上劲了，音响里声音大得让人感觉是上帝在说话——指特大分贝震得头晕仿佛要升天——上帝说：“亲爱的乘客们，请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十分钟后g236星船即将启航。”

　　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小了，不是因为音响的威慑，一种特殊的消音装置位于星船内部两侧，开启后能吸引掉那些声音，强行让人安静下来。

　　夏柳本来卷缩成一团，在声音降下去后慢慢舒展，像一个压缩的洗脸巾遇水散架。

　　突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夏柳压着眉，很不耐烦地看过去。

　　这个人坐在他旁边，估计是刚才“上帝”说话的时候进来的。
　　他身材高大，其他的特点都掩盖在长袍下看不分明，跟他拿手指比划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后反应过来，拿着终端写了字给他看“你要去哪里？”

　　夏柳没理他，这人自顾自写了一堆话，“你叫什么名字?”“你不舒服吗？”“你今年多大?”

　　等到星船启航，轻微的失重感下夏柳的兜帽往上飘了一点，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睛和微卷长发，这人一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不动了，好半响，默默地转过了头。

　　路程长达六个小时，夏柳始终窝在座位上，过了一半路程的时候，邻座的大个子再次戳他，这时强制消音的装置已经关掉了，他开口，很低沉的嗓音，“你是omega吗？”

　　夏柳握着的小型武器在轻微的拨动下打开保险，只差一个动作就能悄无声息把这个人就地解决。
　　他的眼睛刮过去，目光锋利地像一把刀。

　　这个人却像知道了答案似的，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等会你低着头，别挣扎，来的人大部分都是bate。”

　　话音刚落，整个星船剧烈地震动起来，警报声响彻全船。
　　夏柳还握着小型武器，一只手按着座位稳定身形，这个人却是相当习惯这种颠簸，迎刃有余地掏出枪——那种可以把废墟山轰塌的型号。

　　夏柳短暂地冒出一个抢夺枪的念头，在震动声停下来后也没有动，慢慢地在原地抱住了头，古时候的投降姿势，不同的是他的手还相当隐蔽地握着反抗的武器。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接着音响中传来一个新的声音，“亲爱的——人质们，我们是臭名昭著的星盗，现在已经控制了这座星船，希望你们为了自己的小命安全识相一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马上会有人去拿，包括你们终端上的钱财，如果发现有任何人偷留了哪怕一分的星币，那么很可惜——”
　　“——砰!!!”

　　音响炸了，整个星船也炸了，在惶恐愤怒不安的叫喊声中，夏柳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真不喜欢干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