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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算是吧 张禄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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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对着靳渊冒出来自己的担心:“一文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想什么。”
靳渊没回答,只是低头叉起一块苹果,往张禄嘴边送。
“大概会难过吧。”
自动地张开了嘴,咬住苹果,张禄含含糊糊。
“那就让他难过吧。”
靳渊淡淡地说。
张禄猛地看他,眉心不觉拧了起来。
“他成年了,又有了男人。”靳渊又送过去一块苹果,“你管不了他。”
“但是……”张禄想反驳,张了张嘴。
却让靳渊顺利用苹果切块堵上了。
“吃好了就休息。”靳渊放下叉子,“管好你自己。”
没出口的话顺着果肉和果汁滑进了喉咙。
也有道理。
张禄心想,早点好起来,才能保护小小。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
在护工的陪伴下,先去看了小小。
不到中午,张禄开始焦躁起来,在病房里坐立不安。
等靳渊让人给他送来了衣服,那种悬空忐忑几乎攀到了顶峰。
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面料很软,剪裁却极挺括。内搭是件黑色高领衫。
张禄这辈子都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一时间抓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靳渊不在,不然那个变态,一定会亲手给他换。
怀着复杂的心情,张禄迅速地换上了衣服。
挥之不去的不自在,像偷了谁的皮。
他又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脸还是白。
眼窝有点陷,下巴也瘦得厉害。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这个样子,肯定不是一文印象中的大哥了。
一文会接受小小吗?
张禄的心里反复地纠结。
不等他做好准备,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他正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靳渊先进来了。
目光落在张禄身上,顿了顿。
那双向来沉冷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浅的亮色。
上下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
满意,且带着并不掩饰的独占欲。
张禄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扯了扯衣领:
“你让我穿这样的衣服,是捉弄我吗?”
人模狗样的,他心想,一点都不适合自己。
靳渊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并未皱起的袖口,笑了笑:
“体面。”
“我还需要体面?”张禄撇嘴。
“小小的爸爸,怎么不需要?”靳渊倾身,附在张禄耳边,“你说是不是?”
是问句,但张禄知道靳渊不要否定的答案。
想起女儿,他到底还是勉强地抿起了唇。
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
傅恒先进来了。
他穿着深色大衣,眉眼温和,脸上却没有平日那种轻松的笑意。比起靳渊那种退人三尺的气场,傅恒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亮出来的时候,甚至显得斯文。
靳渊回头,皱起了眉,语气里有责怪:“怎么门都不敲?”
“时间到了,就直接进来了。”傅恒笑得轻松。
张禄没有留意两人的对话。
他的目光越过傅恒,死死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张一文站在门口。
他比张禄记忆里还要瘦一点,穿着干净的浅色外套,头发修得整齐,眼睛却红着。
张禄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一文时候,该是什么表情。
也许一文会哭,也许会问他为什么瞒着,也许会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抱住他,声音发抖地喊哥。
可真到了这一刻,张禄反而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
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哪怕身上疼,哪怕兜里没钱,哪怕刚在巷子里跟人打完一架,脸上还挂着伤,他也要在张一文面前站得直一点。
不能让弟弟怕。
“一文。”
张禄先开了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
张一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张禄身上。
那套深灰色的衣服把张禄衬得很干净,也很陌生。挺括的肩线,柔软的高领,遮住了他脖颈和锁骨处的瘦削,也把他身上那些粗粝、风尘和旧伤都暂时压了下去。
可张一文还是看出来了。
张禄苍白的脸色,眼底没褪干净的疲惫,那虽然笔挺,却依然像是在承重的站姿。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哥哥。
他哥以前像块在烂泥里滚过的石头,脏,硬,砸谁都疼。
现在却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部分力气,再用昂贵的衣料裹起来,摆在这间雪白的病房里。
仿佛精美的陈设。
看起来太刺眼了。
张一文的眼眶一下更红。
傅恒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一文。”
张一文没有看他。
他只盯着张禄,往前走了几步。
“哥。”
这一声很轻,却像重重砸在张禄胸口。
张禄喉咙一紧,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只能硬邦邦地说:“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张一文走了过来。
兄弟两人的体型仍有差异,但身高相差却不多。
微微扬起头,张一文的嘴角轻轻地扬了扬,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张禄想开口问问张一文,现在好吗?
当叔叔了,开心吗?
虽然小小是自己生的,很怪。
但不也更亲么?
可是他没能出口。
“哥,你瘦了好多。”张一文说。
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像他。
张禄看着弟弟,摸了摸后脑勺:“也没有。”
那声音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沙哑。
张一文眼睛是红的,脸色也不好,可他没有掉眼泪。
那张从小就显得干净漂亮的脸上,此刻绷着一种张禄不太熟悉的冷意。
不是冲他。
是冲这间病房里另外两个男人。
张一文慢慢转过头,看向靳渊。
“我想和我哥单独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静了。
傅恒眉心微动。
靳渊站在张禄身侧,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淡淡道:“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张一文看着他,目光更冷:“我是他弟弟,我比你更关心他。”
“是吗?”靳渊的唇角微微地勾起,眸色阴沉。
张禄立刻觉得不对。
靳渊和一文在用眼神当牛角,互相抵着,寸步不让。
“哎。”他迫不及待开口,“你们干什么?”
却没人理他。
傅恒往前半步,声音温和:“一文,先坐下。你哥身体还没恢复,慢慢说。”
张一文这才看了傅恒一眼。
那一眼也冷。
“你也出去。”
傅恒愣了,连张禄也愣了。
他那个斯斯文文的弟弟,为了维护傅恒甚至离家出走的弟弟,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至少在张禄面前,没有过。
他胸口有些堵,不觉看向了靳渊:“我和一文单独待会。”
话音落下,张禄又看向张一文。
张一文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红着,里面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张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张一文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外面跟人抢活,被人打破了头,回去骗他说是摔的。小孩站在门口,看着他满脸血,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一条洗到发白的毛巾,站了很久。
后来也是这样看着他。
不哭,不闹。
他叹了口气,转向靳渊,压低了声音:“让我们说几句……我没事的。”
靳渊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张禄,目光像压在他脸上。
“半小时。”
张一文立刻道:“不够。”
靳渊看向他。
张一文没有退。
傅恒低声提醒:“一文。”
“我说不够。”
张一文的手指攥紧,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意。
“我哥失踪这么久,我今天才见到他。他遇到了那么多事,生了孩子,瘦成这样,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没有哭。
“现在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你们也要管吗?”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厉害。
张禄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上前半步,伸手轻轻地搭在张一文肩头:“阿文……”
傅恒看着张一文,眼底那点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被什么扎了下。
靳渊沉默片刻。
最后,他伸手替张禄把滑下去一点的衣领拉好。
动作很慢,像某种无声的占有,也像警告。
张禄僵着没动,耳根却有点发热:“你干什么……”
靳渊没有理会他的窘迫,只低声道:“不舒服就按铃。别逞强。”
张禄烦躁地挥开他的手:“知道了,啰嗦。”
靳渊这次看向张一文:“四十分钟。不能更多了。你哥要休息。”
说完话,也不等别人回应,转身就走。
傅恒看了看俩兄弟,嘴唇微微一动,却也没说什么,跟在了靳渊身后。
门被带上。
病房里一下静下来。
兄弟俩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一个穿着不合习惯的体面衣服,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大哥的架子。
一个眼睛通红,漂亮干净,却硬生生站成了一把发抖的刀。
都不再是彼此熟悉的样子。
最终,张禄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却不再有涩感:
“来,我们先坐下。”
他伸手去拉张一文。
张一文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床边,目光却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张禄微微垂下了眼,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
“我,呃……生了个孩子……”
张一文点点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见过小小了。”
“是嘛……”张禄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哥,靳渊逼你的,是吗?”
张一文目不转睛地看着满面羞愧、却又努力掩饰的张禄,单刀直入。
张禄的手悄然握紧,那噩梦般的场景,再度浮现出来。
他本来该说是。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靳渊逼过他。
这是真的。
可也是那个男人在老太太面前认下他,在小小恒温箱前说“我们的孩子”,把小小每天的情况送到他手里,又站在风里跟他说,会用命保护她。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张禄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