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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身体里的,可是我的孩子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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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冷链市场腥气冲天,冻虾和烂鱼混着冰水解冻的湿冷味往鼻腔里钻,张禄刚套上洗得发白的劳保服,胃里就先抽了一下。
他今年不算年轻,身子本就比不得小伙子硬朗,这几天更是不对劲,犯困、发虚,闻不得一点重味。可前科在身,能找着份搬货的活计不容易,他咬着牙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闷头走向堆成山的海鲜冻箱。
指尖扣住冰冷的塑料箱沿,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爬,张禄腰一使劲,将一箱冻带鱼扛上肩。腥臭混着冰霉味贴在脸侧,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把往上涌的酸水强行咽回去。
一步、两步,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刚把箱子挪到指定位置,他撑着膝盖喘了半口气,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翻江倒海地冲上来,比刚才还要凶。胃袋一阵剧烈收缩,腥气在喉咙里打转,张禄脸瞬间白了,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身往角落的垃圾桶扑过去。
“唔 ——”
他死死压着声音,弯腰干呕起来,胃酸烧得食道发疼,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生理性的抽搐。肩膀绷得死紧,指节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抖得厉害。
身后是嘈杂的搬货声、叉车鸣笛,没人注意这个沉默的苦力。
只有张禄自己清楚,这不是累的。
他如今的身子,扛不住这股腥,更扛不住身体里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滋生的异样。
张禄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喉咙里还留着酸苦的余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抹了把脸,把那点狼狈藏进脏旧的衣领里,直起身想重新回到货堆前 —— 这份工他丢不起。
刚走两步,身后就炸过来一声粗嗓。
“张禄!你给我站住!”
是工头。
那人叼着烟,上下扫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耐。
“你最近怎么回事?啊?”工头往地上啐了口烟蒂,“三天两头躲角落喘,搬一箱歇三回,以前那股劲儿呢?我这是请人干活,不是请个祖宗来养病!”
张禄喉间发紧,低声道:“…… 我没事,马上干活。”
“没事?”工头嗤笑,伸手往他肩上一搡,力道不算轻,“刚才是不是又吐了?一股子酸味儿!冷链这边最忌讳这个,晦气知不知道?你要是干不了就直说,有的是人等着顶你的位置!”
张禄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胃里又是一阵抽痛。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没敢顶嘴。
有案底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
“我真能干……”他声音哑得厉害,“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工头斜睨他,“行,今早上这批货,你要是再磨磨蹭蹭、半路躲着偷懒,明天直接不用来了。”
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走了。
张禄站在原地,冷风裹着海鲜腥气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冻得发红的手,又轻轻按了按自己还平坦、却已经开始不对劲的小腹。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丢工作。
可这身子,好像已经由不得他了。
把喉咙里那股还没消下去的恶心往下狠狠一压,张禄没敢再耽搁,转身又扎进了那片弥漫着冰腥与腐海味的货区。
工头的话还砸在耳朵里 ——干不了就滚。
可他除了卖力气,没别的路可走。
面前这箱冻青口比刚才那箱更沉,塑料箱体表面凝着一层冰水,滑得硌手。张禄弯腰沉腰,手臂绷紧,凭着一股狠劲把箱子扛上了肩。
重量瞬间压在肩骨和腰上,小腹里隐隐扯着疼,不是剧痛,却是那种闷沉沉、往下坠的酸胀,加上鼻腔里钻不尽的海鲜腥气,胃里翻搅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堪堪走了两步。
视线开始发飘,耳边叉车的鸣笛声、工友的吆喝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又刺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他咬着牙,想把这箱货撑到卸货点,只要放下来,就能喘口气。
可身体比意志先垮了。
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的一声。
肩上的重量、小腹的坠痛、胃里的恶心同时炸开,张禄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带着那箱沉重的冻货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砰 ——”
箱子裂开,冰碴和冻海鲜滚了一地。
而他自己,直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身体摔在冰冷湿滑的水泥地上时,他最后一点意识里,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
完了,工作,真的没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工头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刚要抬脚踹人,却突然僵住动作,脸色猛地一变。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冷链入口。
车门打开,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走下来一个修长高挑的男人,他穿着并不扎眼,普通的灰色风衣,配着条深蓝色的长裤。
然而,他的气场却压得整个嘈杂的货场,瞬间安静了大半。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像把无形的刀刃划过空气。
年轻的男人脚步不疾不徐,却把众人踩得屏息静气。
他大概一米八五往上,领口敞开一角,露出里面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衫,衬得他的脖颈线条清晰。
黄色的灯光打到他脸上,映出他与众不同的白皙。
那白,不是病态的苍,而是冷玉般的透,偏偏他五官生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高而锐,眉峰斜飞如刀,眼睛是极深的黑,细长,眼尾上挑。
鼻骨更是高挺地干脆利落,唇如利刃,唇角带着一点天然上扬的弧度。
不带一丝柔软的貌,偏生又美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张禄,蹲下身来,手指轻轻地托着张禄的下巴,唇间划一丝淡淡的嘲讽:“只有骨头硬,有用吗?”
张禄昏得沉,脸色惨白,唇上没一点血色,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就算晕着,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还在跟那股压不住的恶心、跟这操蛋的日子死扛。
男人指尖微微用力,摩挲了一下他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又往下,碰了碰他颈间微弱的脉搏。
凉。
硬。
还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冰腥气。
“把他抬到车上。”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目光仍在张禄的脸上。
工头终于回过神,忙不迭点头哈腰:“是、是!马上!这人他、他就是个搬货的,犯过事,最近可能得了什么病,要不要……”
男人微微侧头,嘴角弧度更深,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想说什么?”
“不不不,没、没有……”工头后背瞬间直冒冷汗。
“人我带走了,这里的事交给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漆黑的轿车。
整个冷链市场重新陷入死寂,只剩海鲜腥气还在空气里缓缓弥漫,而那个男人,已经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潮,裹挟着锋利到令人窒息的美貌,消失在黑车的阴影里。
当张禄醒来,他只觉得周身无力,软如烂泥。
从手背上传来了一阵刺痛,还有牵扯感。
模糊的光线里,他先瞥见了手背上扎着的针管,透明的药水正顺着细细的管子,慢悠悠地滴进血管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冷香,不是冷链市场的腥气,也不是他出租屋的霉味,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才看清周遭的环境。
大得离谱的卧室,柔软的真丝床单贴着他粗糙的皮肤,冰凉顺滑。落地窗外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漏进几缕微光,家具都是深色的,贵气却冰冷,像极了房间里另一个人。
沙发就放在床边不远处,年轻男人斜靠在上面,双手随意地搭在两侧,目光落在他身上,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是他。
张禄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凝滞。
就是这张脸。
冷玉般的白皙,锋利如刀的五官,眼尾那点上扬的弧度,明明美得极具攻击性,却成了他这段时间来,反复出现在噩梦里的模样。
他想动,想坐起来,想逃离这个地方,可身体重得不听使唤,稍微一动,小腹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连带着手背上的针管都扯得发疼,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醒了就安分点。”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字字都透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乱动,针歪了还要再扎一次。”
张禄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眼神里翻涌着恐惧和抗拒,喉咙沙哑:“你…… 你不是……放我走了吗?”
男人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禄,身影将微弱的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张禄只能仰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放你走?” 他弯腰,指尖轻轻拂过张禄手背上的针管,动作很轻,却让张禄浑身僵硬,“我是说过。但是我也说了,你要有本事撑下去。”
稍稍一顿,语气里带着的嘲讽却又重了一分:“你死了无所谓,但你身子里的,可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