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守》朕很欣赏你

1、第一章 灯下黑

　　农历正月十四，晚八点零七分。

　　元宵灯会的喧嚣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孩童的笑闹、糖画摊子的甜香、LED灯带汇成的璀璨河流——所有关于“团圆”和“喜庆”的意象，此刻都浓得化不开，涌向龙渊市中心那座有千年历史的古塔广场。

　　叶宵蹲在广场对面百货大楼的天台边缘，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像颗将熄未熄的孤星。

　　他讨厌元宵节。

　　更准确地说，他讨厌一切需要大规模聚集、情感剧烈波动的节日。对普通人而言，那是欢庆；对他而言，那是加倍的工作量，和随之而来的、神经被反复刮擦的钝痛。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粗糙的砂纸，一下下打磨他的大脑皮层，而他还得保持清醒，从这片沸腾的情感浓汤里，精准捞出那些已经开始发馊变质的情绪残渣。

　　腕上的黑色战术表震动了一下。表盘是定制款，外观普通，内里却嵌着“年关”的技术。幽蓝色的光在表盘上流淌，凝聚成一行只有佩戴者能看见的小字：

　　【巡逻坐标：古塔广场-核心区】

　　【情绪浓度监测：持续上升，已接近黄色阈值】

　　【潜在滋生风险：低→中】

　　【指令：保持观测，非必要不介入。让节日的‘正念’自然消化逸散。】

　　“自然消化……”叶宵嗤笑一声，把烟蒂按熄在水泥地上，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说得轻巧。那些被狂欢催化、过度逸散又未能融入节日正面洪流的情感碎片，就像没处理干净的厨余垃圾，在人群注意不到的角落发酵、滋生。最后总是需要像他这样的“清洁工”，在盛宴散场后，去收拾那些黏腻的残局。

　　他戴上一直挂在脖间的降噪耳机。这耳机外观是市面上某款高端型号，内里却刻满了细密的、肉眼难辨的银色纹路——林家出品的“镇魂”刻印，能有限度地过滤情绪噪音。指尖在右耳耳机外侧轻轻敲击三下，特殊的滤波程序启动。

　　物理世界的喧嚣——震耳的音乐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尖叫、情侣的私语——瞬间被剥离大半，像是突然潜入水底。

　　而另一种“声音”，或者说“景象”，则清晰浮现。

　　无数细微的、五光十色的“溪流”在他感知中交织、流淌。粉色的亲昵依偎，金黄色的纯粹喜悦，橙色的兴奋躁动，偶尔夹杂几缕灰蓝色的疲惫或浅淡的暗红色烦躁。这是人类集体情绪无意识的逸散，此刻正随着广场上不断升温的节日气氛，汇聚、升腾，在叶宵的感知里形成一片朦胧而喧嚣的、流动的光雾。

　　大部分是良性的，甚至算得上滋养现世、平衡“岁墟”的额外能量补充。但总有那么几缕，会因为过强、过偏，或者仅仅是“不合群”，在欢腾的主流之外，彼此找到共鸣，像滚雪球一样，越缠越紧，沉淀为需要处理的“淤结”。

　　叶宵深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锁定了广场东侧，那片以丙午马年为主题、用数万盏LED灯组成的巨型生肖马灯组附近。

　　几缕深灰色的“沮丧”，像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甸甸地飘着；几丝黑红色的“愤怒”，尖锐而灼热；一股粘稠的、令人不适的暗黄色“控制欲”，缓慢蠕动。它们来自不同方向——可能来自那个被父亲厉声斥责弄脏了新羽绒服、正强忍眼泪的小男孩；可能来自那对因为“今晚去你家还是回我家”而低声争执、笑容僵硬的年轻情侣；也可能来自某个坐在长椅上、看着周围全家出游其乐融融、自己却形单影只的老人。

　　这些在平日很快就会自然消散的情绪碎片，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情感被无限放大的环境里，正违背常理地互相吸引、聚合、沉淀。颜色开始混杂，边缘变得模糊，形成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拳头大小的暗色气旋。

　　浓度在攀升。

　　战术表再次震动，表盘上的风险评级无声地跳成了【中→高】，字体的颜色也变成了刺目的橙红。

　　“啧。”叶宵咂了下嘴。麻烦。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官方预告的大型烟花秀还有二十三分钟。那是今晚情绪的最高潮，也是这类东西最容易吸收足够能量、彻底“成型”甚至“实体化”的时刻。一旦成型，哪怕是最低等的“丙级”年兽，也可能引发小范围的骚乱、集体性的短暂情绪失控，或者至少，让几个本就情绪不佳的敏感者当场崩溃。

　　“A-7观察点呼叫‘年关’。”他按住耳机侧面的微型通讯键，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报告天气，“古塔广场东区，坐标已标记，偏差三米内。发现情绪聚合体，成长速度异常，核心成分包含‘家庭压力性沮丧’、‘控制性怨怼’及‘节庆社交焦虑’，尚未检测到强烈恶意或攻击性记忆碎片，但放任下去，极有可能在烟花秀前后完成初步意识凝聚。请求介入清除。”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冷静、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字正腔圆的女声传来：“‘年关’收到，叶宵。数据已同步。评估威胁等级及建议处置方式。”是林玥，他今晚理论上的搭档。虽然叶宵觉得她更适合待在指挥室里分析数据，而不是在街头“保持联络”。

　　“初步判断，威胁等级丙级下位，偏向‘侵染型’而非‘攻击型’。建议执行标准静默清除程序丙-三。我可以在三分钟内就位，在它彻底成型前打散。需要‘镇场’吗？”叶宵语速很快。静默清除丙-三，意味着他需要近距离接触那个情绪气旋，用自己的“强感”能力作为引导和缓冲，配合特定的“疏导”刻印，将淤结的情绪能量缓慢、温和地拆解、稀释，避免突然溃散冲击到附近的普通人。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并不舒服，就像用手去搅拌一锅冷热不均、还带着油污的温水。

　　“批准介入。执行丙-三程序。我会在西北侧‘年年有余’灯组制高点提供‘镇场’支援，防止意外扩散。注意安全冗余，叶宵，你的情绪读数在过去的十七分钟里有四次异常波动，峰值接近黄色警戒线。”林玥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提醒的内容却让叶宵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指挥室的后台监控估计把他那点因为厌恶节日而产生的情绪涟漪看得一清二楚。冗余？他不需要冗余，他只需要尽快结束这该死的任务，然后找个地方清静一会儿。

　　“收到。开始行动。”叶宵结束了通话，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远处食物香气和尘埃味道的空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蹲而有些发僵的手指。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普通的运动鞋，让他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或许有些孤僻的年轻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旋转的暗色气旋，它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像一滴不慎滴入清水、正缓缓化开的墨。

　　他从天台边缘退后几步，助跑，起跳，身影轻盈地划过两栋建筑之间不足四米的空隙，落在对面一栋矮一些的老式居民楼楼顶。没有停顿，借着惯性在倾斜的瓦片屋顶上疾跑几步，单手抓住生锈的消防梯边缘，身体一荡，便顺着梯子滑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近乎本能的精确。

　　下到巷子，喧闹声猛地扑面而来。他拉低了夹克的兜帽，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像个普通的、急着穿过拥挤人群的路人一样，汇入了涌向古塔广场的人流。

　　灯笼的红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孩童手中的闪光玩具棒在他眼底留下短暂的光斑，甜蜜的糖人香气钻进鼻腔。无处不在的、浓郁的“欢庆”情绪像温暖的潮水包裹上来，让他胃部本能地一阵轻微抽搐。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像构筑堤坝一样，在感知的边缘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过滤掉那些过于浓烈、无差别的正面情绪冲击。这让他能更专注地“盯”着那个目标。

　　暗色气旋还在那里，就在那匹巨大的、昂首腾跃的LED发光马灯下方不远，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一个穿着时髦、面色不豫的年轻女人正对着手机快速说着什么，语气激烈；几步外，一个中年男人疲惫地靠着灯柱，眼神放空；更远处，那个之前被父亲训斥的小男孩，正被母亲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巴委屈地瘪着。

　　就是现在。这几股主要的负面情绪源此刻距离很近，且都处于情绪释放的峰值。气旋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了，隐隐有低沉的、常人无法听见的呜咽声在叶宵的感知边缘响起。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右手探入夹克内袋，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的、约莫硬币大小的金属片。那是刻着“疏”字基础符文的疏导刻印，一次性消耗品。同时，他左手指尖在裤袋里悄悄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一丝微弱而精纯的自身意念被调动起来，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缓缓刺向那个暗色气旋。

　　接触的瞬间，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涌了上来。

　　沮丧的灰暗，像潮湿发霉的旧衣服，贴着皮肤；愤怒的灼痛，带着针扎般的刺痛；还有那股粘腻的控制欲，试图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喉咙，让他按“它”的意志发声、行动……混乱的、充满压抑感的画面碎片试图冲进他的脑海：严厉的斥责声、冷漠的背影、空洞的节日祝福短信、无人回应的期待……

　　叶宵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他任由这些情绪碎片冲刷过自己的意识屏障，利用自己特殊的“强感”体质，不是硬抗，而是像海绵一样，先“吸收”一部分，缓冲其冲击力，同时引导自身相对平和的情绪能量作为中和剂。

　　右手的刻印被无声激发，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银色涟漪以他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轻柔地包裹住那个已经膨胀到篮球大小、颜色越发污浊的气旋。涟漪所过之处，暴躁的旋转开始放缓，混杂的颜色开始出现一丝丝分离的迹象。

　　“慢一点……再慢一点……”叶宵在心中默念，控制着引导的节奏。不能太快，太快了容易引起情绪碎片反弹，冲击到附近那几个情绪源，可能让那个女人更愤怒，让那个男人更绝望，或者吓坏那个孩子。他得像拆解一个缠满乱线的线团，需要耐心和精准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气旋核心那点微弱的、懵懂的恶意正在被安抚、稀释。很快，再有一两分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气旋的更深处，或者说是从气旋连接着的、某个更幽暗的“下方”，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负面情绪。那不是沮丧，不是愤怒，也不是控制欲。那是一种……空洞的、贪婪的、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仿佛要将一切光和热都吸走的——

　　饥饿感。

　　纯粹的，对“情绪”，对“存在”，对“记忆”本身的饥饿。

　　叶宵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构筑的情绪缓冲堤坝，在这突如其来的、更高层级的“寒意”冲击下，剧烈震颤。手中的疏导刻印“咔”一声轻响，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银色的涟漪也紊乱了一瞬。

　　不对！这绝不是一个刚刚由现场情绪淤结形成的、丙级下位年兽该有的东西！这感觉……更像是某个沉睡的、更深层的东西，被这个新生的、弱小的淤结偶然触及，然后……投来了一丝“目光”，甚至伸出了一缕“触须”！

　　“A-7紧急情况！”叶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按住耳机，语速极快，“目标变异！检测到深层‘岁墟’干涉！能量性质突变，具有强烈‘侵蚀’与‘同化’特性，初步判断已超越丙级上限！请求变更处置方案为乙-七，或更高！重复，目标已变异！”

　　他一边报告，一边强行稳住心神，左手手势急变，从疏导转为稳固和隔离。更多的自身精神力被抽取，在周围布下一层无形的隔绝力场，防止这变异的玩意儿进一步吸收周围逸散的情绪壮大，或者突然爆发开来。

　　耳机里传来林玥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收到！数据异常已确认！能量读数飙升……正在重新评估！叶宵，不要硬抗，立刻后撤，等待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只已经被“污染”的暗色气旋，或者说，那个刚刚诞生的、可怜的年兽雏形，在叶宵试图加强隔离的瞬间，突然剧烈地、完全违背常理地向内坍缩了！

　　不是爆发，是坍缩。

　　仿佛它内部出现了一个微型的黑洞，将所有混乱的情绪、那丝冰冷的“饥饿”，连同它自身刚刚萌芽的那点微弱意识，一起疯狂地压缩、吞噬。在叶宵的感知中，那个点变得无比沉重、无比黑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引力，甚至开始拉扯他外放的精神力和周围的情绪光雾。

　　然后，在坍缩到极致的刹那——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暗色气旋消失了。

　　连同那股冰冷的“饥饿感”，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危险的刹那只是叶宵的幻觉。

　　原地只留下一点点正在快速消散的、微凉的余烬，以及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干净”。过于干净了，连之前那里淤积的寻常负面情绪，也一丝不剩。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吃掉”了。

　　叶宵僵在原地，维持着施术的手势，额头的冷汗终于滑落，滴进眼角，带来一丝刺痛。他剧烈地喘息着，不是因为消耗，而是因为那瞬间接触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心悸。那绝不是普通年兽，甚至不是他认知中任何有记录的“岁墟”现象。

　　“叶宵？叶宵！报告你的状态！”林玥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目标消失。”叶宵缓缓放下手，声音有些沙哑，“被未知方式清除。不是自然消散，是被……吞噬。现场无残留，无扩散迹象。但我感知到了……高浓度的‘墟’质，来自深层，非常古老。”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那个打手机的女人似乎吵完了，气呼呼地收起手机走向人群；疲惫的中年男人点了支烟，神色麻木；小男孩被母亲牵着，走向卖气球的摊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节日的气氛依旧浓烈，仿佛刚才那危险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冰冷饥饿的“目光”，在消失前，似乎……在他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收到。我已抵达预定支援点，未发现可见异常。你的生理读数显示肾上腺素激增，建议立刻撤离观测点，返回安全屋进行初步净化与汇报。”林玥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另外，指挥中心发来加密指令，陈师要见你。立刻。”

　　陈师？

　　叶宵的心微微一沉。陈师是他的引路人，也是“年关”在龙渊市的重要人物之一，通常不会直接介入这种丙级事件的后续，除非……

　　除非这件事，远比他刚才感知到的还要麻烦。

　　“明白。”叶宵最后看了一眼气旋消失的那个角落，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只有地砖上被彩灯映出变幻的光斑。他转身，逆着欢乐的人潮，向广场外走去。喧嚣的节日声响被他重新调高过滤等级的耳机隔绝在外，世界再次变得沉闷而清晰。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片地砖上，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里，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近乎纯黑的烟丝，悄然渗出，贴着地面游走了几厘米，然后像被阳光照射的露水，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远处塔楼顶端，迎风而立、手持一副造型奇特长筒望远镜的林玥，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望远镜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击了一组复杂的节奏。

　　那是“年关”内部，最高等级的紧急暗码。

　　含义是：“观测到异常‘墟’力活动，性质未明，建议启动‘丙午’预案，初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