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与少年》皮卡秋崽

6、第五章

　　第一卷微光藏心

　　第五章短暂安稳

　　2013年夏，榕城城西。

　　三姑婆家在一条比西街巷宽些的巷子里，三楼，两室一厅，墙壁刷着廉价的米白色涂料，已经有些泛黄。客厅很小，摆着一张人造革沙发，坐下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朝南的那个小房间确实有窗户，不大，但够用，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衣服在风里摇晃。

　　林晴在这里住了九个月。

　　九个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在六点半准时起床，轻手轻脚去洗漱，不吵醒隔壁打呼噜的三姑公。

　　学会在七点前做好三个人的早餐：稀饭、咸菜、煮鸡蛋。稀饭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咸菜要切得细，鸡蛋要煮得恰到好处——蛋黄刚好凝固，不能流心。

　　学会在放学回来后先擦一遍地板，然后洗菜、淘米，等三姑婆下班回来炒菜。

　　学会在饭桌上只夹面前的菜，咀嚼时不发出声音，吃完主动洗碗。

　　学会在周末大扫除时擦玻璃、洗窗帘、清理厨房角落里积攒的油垢。

　　学会在三姑婆嗓门洪亮地抱怨物价上涨时，安静地低头扒饭。

　　学会在三姑公喝多了酒、瘫在沙发上打嗝时，悄悄退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

　　她学得很好。好到三姑婆偶尔会对邻居说：“这丫头挺乖，不闹腾。”好到三姑公会在发工资那天，塞给她十块钱：“去买点零食。”

　　十块钱，她攒着。连同之前那二十七块，一起放在书包最里层，和手帕、堂姐的纸条放在一起。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格一格，精确地走。

　　六年级最后三个月，她以全校第三的成绩毕业。毕业典礼那天，三姑婆去参加了，穿着她最好的那件碎花衬衫，在家长席上坐得笔直。当林晴上台领奖状时，三姑婆鼓掌鼓得很大声，脸上的笑纹堆叠起来，像盛开的菊花。

　　结束后，三姑婆拉着她的手说：“晴晴，给咱家长脸了。”

　　那个“咱家”，让林晴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她知道，这里不是“咱家”。她的房间门上没有锁，三姑婆可以随时推门进来；她的书桌抽屉里不能放私人物品，因为三姑婆会定期“整理”；她的作息必须和这个家的节奏保持一致，不能有丝毫偏差。

　　但至少，这里有热乎的三餐，有干净的被褥，有不用自己交的电费。至少，三姑婆会给她买新衣服——虽然是堂姐淘汰的，但洗得很干净。至少，三姑公喝醉后只会瘫在沙发上，不会摔东西，不会说胡话。

　　这已经是她能想象的最好生活。

　　毕业后的暑假，林书翊如约来了。

　　她是周六下午到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水果，还有几本初中辅导书。三姑婆热情地留她吃饭，饭桌上不停地夸林晴懂事、勤快、学习好。

　　林书翊笑着应和，但林晴看见，堂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看她身上那件明显偏大的T恤，看她熟练地收拾碗筷，看她回答三姑婆问题时谦卑的姿势。

　　饭后，林书翊说要带林晴去书店买参考书。三姑婆爽快地答应了。

　　走出巷子，远离那栋楼，林书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吗？”她问，声音很轻。

　　林晴摇头：“不累。”

　　“说实话。”

　　林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比洗衣服累一点，但比……比从前好。”

　　她说的是实话。在这里，她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用担心半夜的醉汉，不用担心奶奶的叹息。她只需要遵守规则，付出劳动，就能换来安稳。

　　这很公平。

　　林书翊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她伸出手，揉了揉林晴的头发——这个动作，很久没有人对林晴做过了。

　　“再坚持一下，”林书翊说，“等我转正，租到合适的房子，就接你走。”

　　“嗯。”

　　她们去了书店。林书翊给林晴挑了一整套初中辅导书，又买了新的文具盒、笔记本、一盒水彩笔。结账时，林晴看见那个数字，心里抽了一下——够她攒好几个月了。

　　“姐，不用这么多……”

　　“要的。”林书翊利落地付钱，“初中不一样了，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从书店出来，林书翊带她去吃冰。刨冰店小小的，墙上贴着卡通贴纸，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林晴点了一份红豆冰，林书翊要了芒果的。

　　冰端上来，冒着冷气。林晴小口小口地吃，甜味在舌尖化开，凉意一直渗到胃里。

　　“晴晴，”林书翊忽然开口，“你想过以后吗？”

　　林晴抬起头。

　　“以后……读什么高中，考什么大学，去哪个城市。”林书翊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冰，“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林晴认真地想了想。她想过读高中——三中隔壁就是一高，全市最好的高中。她想过考大学——堂姐就是大学生，看起来很厉害。但至于读什么专业，去哪个城市，想做什么……

　　“我想……”她慢慢地说，“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门上可以装锁的那种。”

　　林书翊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会有的，”她说，声音有些哽，“一定会有的。”

　　吃完冰，林书翊送她回三姑婆家。在巷子口，堂姐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林晴手里。

　　“生日礼物。”林书翊说，“下个月你生日，我可能来不了，提前给你。”

　　林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木头做的，漆成淡蓝色。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旋转的小女孩，穿着蓬蓬裙，随着音乐慢慢转圈。音乐是《致爱丽丝》，叮叮咚咚的，清脆又温柔。

　　“喜欢吗？”林书翊问。

　　林晴点头。她小心地合上盖子，音乐停了，小女孩也停了。

　　“谢谢姐。”

　　“要开心啊，晴晴。”林书翊抱了抱她，很轻，很快，“一定要开心。”

　　林晴抱着音乐盒，站在巷子口，看着堂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暑假剩下的日子，林晴过得很规律。上午写作业，下午帮忙做家务，晚上看会儿书。三姑婆家的电视总是开着，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但她可以退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

　　台灯是三姑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罩缺了一角，但光很亮。她在灯下预习初一的课本，数学、语文、英语。字母和数字在纸上排列组合，像某种神秘的密码，解开它们，就能通往更好的未来。

　　有时候，她会打开那个音乐盒。不常开，因为怕发条松了。只在特别累、特别安静的夜晚，轻轻拧动发条，听《致爱丽丝》叮叮咚咚地响。木头小女孩慢慢旋转，蓬蓬裙的褶皱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音乐很短，几十秒就停了。但停下来的瞬间，屋子里会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月最后一周，三姑婆带她去三中报到。

　　学校很大，比西街小学大得多。砖红色的教学楼，操场上有塑胶跑道，篮球架是崭新的。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在校园里穿梭，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林晴跟在三姑婆身后，攥着录取通知书。她的手心出了汗，把纸的边缘洇湿了一点。

　　报到流程很顺利。交资料，领校服，办饭卡。三姑婆一路和工作人员寒暄，嗓门还是那么大，但林晴注意到，她在老师面前会稍微压低声音。

　　“这孩子懂事，成绩也好，以后麻烦老师多关照。”三姑婆说，把林晴往前推了推。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眼镜，看起来很温和。她看了看林晴的成绩单，又看了看林晴，笑了。

　　“林晴是吧？欢迎你。”她说，“初一（三）班，明天开学典礼，别迟到。”

　　“谢谢老师。”林晴鞠了一躬。

　　从学校出来，三姑婆难得地话少。走到巷子口时，她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林晴。

　　“这个你拿着。”

　　林晴打开信封，里面是两百块钱。

　　“三中要买的东西多，”三姑婆说，眼睛看着别处，“学习资料啊，课外书啊，该买的就买，别省。”

　　林晴捏着信封。纸很新，钱很挺，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谢谢姑婆。”

　　“谢什么，”三姑婆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饭，三姑婆多炒了一个菜。青椒肉丝，肉放得比平时多。三姑公喝了点酒，但没醉，只是话多起来，反复说：“咱们家也出中学生了，好，好。”

　　林晴安静地吃饭，青椒很辣，辣得她眼睛发酸。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鼾声，第一次觉得那声音不那么刺耳。她打开音乐盒，拧动发条。《致爱丽丝》响起来，叮叮咚咚，在这个小小的、朝南的房间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随着音乐轻轻晃动，像在跳舞。

　　林晴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西街巷那个昏暗的小屋，想起奶奶缝手帕时的侧脸，想起爸爸最后青紫色的脸，想起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想起签下自己名字时那支笔的重量。

　　然后她又想起三中明亮的教室，想起陈老师温和的笑，想起堂姐说“一定会有的”，想起三姑婆给的那个信封。

　　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要早起，穿新校服，去新学校，坐在新教室里。要好好听课，好好写作业，好好考试。要考上好高中，好大学，要有一个自己的房间，门上可以装锁。

　　音乐停了。小女孩不再旋转。

　　林晴合上盖子，把音乐盒放在枕头边。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三姑公以前贴的，已经泛黄了。七大洲四大洋，五颜六色的国家，陌生的地名。

　　她伸出手，在月光照亮的那块墙壁上，轻轻点了一下。

　　点在中国的位置。点在榕城的位置。点在这条巷子，这栋楼，这个房间的位置。

　　然后手指向右移动，划过海洋，停在一片陌生的陆地上。

　　那里是哪里？她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一定会的。

　　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鸣在夏夜里一声接一声，绵长，不知疲倦。

　　像是催促，又像是祝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