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拨打的用户正撩您》桃落知

1、六分十八秒 我喜欢你的

　　一
　　程早苏第四次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寻灵工作室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躺着广播剧《渡忘川》的第七版干音。
　　男主角的声音不对。
　　太硬了。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
　　最近的通话记录是一个小时前的外卖。再往前翻，各种合作方、快递、推销电话。再往前——
　　她手指停住。
　　下午两点四十二分，一个陌生号码。
　　通话时长——六分十八秒。
　　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她记得这个声音。
　　当时她正在审干音，被一个声线折磨得头疼欲裂。
　　电话接起来，那头是个懒洋洋的男声：“您好，这里是翠苑街道反诈宣传中心，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接到过陌生电话，要求您转账汇款的？”
　　标准的开场白，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得像个播新闻的。
　　那个音色——
　　非常非常舒服。
　　“没有。”她说。
　　“那有没有收到过中奖短信，说您中了什么大奖，要先交税才能领奖？”
　　“也没有。”
　　“网购退款诈骗、冒充公检法诈骗、杀猪盘诈骗，这些有没有遇到过？”
　　“没有没有。”她其实是有点不耐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挂电话。
　　那头沉默了一秒，声音带上一点笑：“程女士，您回答得这么快，我有点怀疑您是不是在敷衍我。”
　　程早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姓程？”
　　“您是翠苑街道的……您的所有信息都是街道办提供。”
　　“哦。”她低头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剧本，“那你们反诈宣传，这个点还打电话？”
　　“下午两点，”那声音纠正她，“反诈宣传不挑时间。”
　　“那你今天打了多少个了？”
　　“四十多个吧。”
　　“累吗？”
　　那头愣了一下：“还行。您呢？工作累吗？”
　　程早苏看了看满桌的剧本，笑了一下：“累啊。”
　　“那您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
　　“那……不打扰您工作，再见。”
　　挂了。
　　程早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
　　六分十八秒。她刚才跟一个反诈宣传员聊了六分十八秒，聊的全是她有没有被骗过。
　　现在凌晨两点多，她又盯着这个号码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就是想听那个声音说说话。
　　她叹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了。
　　二
　　邓柯第二天早上九点被手机吵醒。
　　他没睁眼，摸到手机贴到耳边，习惯性开口：“您好，翠苑街道反诈宣传中心——”
　　“邓柯，你爹。”
　　邓柯眼睛睁开一条缝：“爸？”
　　“你还在睡？你看看几点了？”
　　邓柯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九点零三分。”
　　“九点零三分！你们公司九点上班你不知道？”
　　“爸，我——”
　　“我什么我，赶紧给我滚到公司来，王总等着你呢。”
　　电话挂了。
　　邓柯盯着天花板躺了五秒钟，慢慢坐起来。
　　他爸说的公司，是他们家的公司。
　　他爸想让他学着接手，他不去。每天西装革履坐在办公室里听人汇报数据签文件开会，他想想就头疼。
　　他更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反诈宣传员，说白了就是打电话，提醒老头老太太别上当。
　　一天打几百个电话，嗓子哑了就喝水。同事是几个退休大爷大妈，办公室在街道办一楼最里头，窗户外面是几棵大树，秋天叶子落一地，黄澄澄的。
　　他爸说这是不务正业。他说这叫为人民服务。
　　他是真觉得这份工作有意思。那些老头老太太，接到电话第一反应都是“我没钱你别骗我”，听到反诈宣传又改口“哦哦哦你们辛苦”，然后就开始唠家常。他听着跟着笑，说您儿子真孝顺，您孙子真聪明，昨天买的白菜确实有点贵。
　　老太太就高兴了，说小邓你真好，下次来家里吃饭。
　　他每次都说好。
　　当然从来没去过。
　　但那个感觉是真的，暖洋洋的。
　　下午三点多，他打到第四十七个电话的时候，通了。
　　“喂？”
　　是个女声，有点哑，像刚睡醒。
　　“您好，这里是翠苑街道反诈宣传中心，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接到过陌生电话，要求您转账汇款的？”
　　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
　　…………
　　邓柯听着这个声音，总觉得有点耳熟。他每天打几百个电话，耳熟的人太多了，可能是以前接过。
　　例行公事问完，他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
　　他愣住：“怎么了？”
　　“你们反诈宣传，”那头犹豫了一下，“一般都几点下班？”
　　“五点。”
　　“哦。”
　　又是沉默。邓柯等着她说话，但她没再开口。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信息——程早苏，女，手机尾号——
　　他想起来了。
　　“程女士？”他问。
　　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声音。”他说，“这里也有信息提示。”
　　“那你记性挺好的。”
　　“还行吧。”
　　“你叫什么名字？”
　　邓柯愣了一下。一般没人问他名字，老太太们最多叫他小邓同志。
　　“邓柯。南柯一梦的柯。”
　　“你能不能记一下我的电话？”
　　邓柯又愣了：“为什么？”
　　“下次再打电话，”她说。
　　电话挂了。
　　邓柯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往下翻了翻，看到昨天的通话记录，同一个号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这个号码存下来了。
　　备注：程早苏。
　　三
　　程早苏挂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发了一会儿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问人家叫什么名字，让人家记自己的电话——这跟搭讪有什么区别？
　　她程早苏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但现在她心跳得有点快。
　　晚上十点多，她又开始想这件事，想他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号码，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街道办离她这儿两公里。
　　她把手机扣下，又拿起来，又扣下。
　　最后她给助理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我不来，有事。
　　助理秒回：行啊老板。
　　过了一会儿助理又八卦：什么事啊。
　　程早苏想了半天，回：反诈宣传。
　　助理发了一串问号。
　　她静音手机，蒙上被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早苏站在翠苑街道办事处门口。
　　阳光很好，叶子被风吹落，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金黄。她穿了一件米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攥着手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来见一个只打过两次电话的陌生人？
　　简直荒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街道办事处不大，她往最里头走，看到一扇门上面贴着牌子：反诈宣传中心。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里只有三张桌子，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被阳光照着。
　　有个人坐在窗边那台电脑前，背对着门，穿着件灰扑扑的卫衣，头发有点长。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什么，回过头。
　　程早苏对上他的眼睛。黑色的，圆圆的，温温的。
　　“你好，”他站起来，“您是来……”
　　程早苏张了张嘴。她准备好的台词是“我是来找邓柯的，想当面了解一些情况”，但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你水杯挺可爱的。”
　　邓柯愣了一下。他看着门口这个穿大衣的女生，想起那个声音，又想起自己昨天存的那个号码。
　　他笑了一下：“程女士，您这是来实地考察？”
　　程早苏看着他笑的样子，把围巾上那片梧桐叶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考察谈不上，”她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说话。”
　　四
　　那天上午，程早苏在反诈宣传中心坐了两个小时。
　　她问他怎么想起来做反诈宣传的，他说喜欢跟人说话，跟老爷爷老奶奶阿姨叔叔唠嗑，别提多有意思了。
　　“就挺暖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树，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浅浅的边。
　　程早苏发现他的睫毛挺长的。
　　“那你呢？”他转过头，“你喜欢什么？”
　　“声音。”她说，“我是做广播剧的，就是那种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剧，找配音演员来演。”
　　“那不就是用声音演戏？”
　　“对。我是导演，也是制片、编剧、后勤，什么都干。”
　　他看着她：“那你应该很辛苦。”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我打电话给你，可以多跟你聊聊天。”
　　她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再打？”
　　“你想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放在他桌上，上面有手机号和微信号。
　　“明天下午三点，”她说，“我那时候应该没在加班。”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她，眼睛圆圆的。
　　“邓柯，”她说，“你声音真的很好听。”
　　她推门出去。门外阳光正好，又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没摘。
　　五
　　第二天下午三点，邓柯准时打电话。
　　程早苏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审核后期，看到来电显示，嘴角就翘起来：“喂？”
　　“程女士，这里是翠苑街道反诈宣传中心。”
　　她笑出声：“又有什么诈骗新手法要提醒我？”
　　“有。有一种诈骗叫声音诈骗，利用好听的声音骗取受害人的好感，然后……”
　　他卡住了。
　　“然后什么？”她问。
　　“然后……”
　　“然后受害人就会心甘情愿被骗？”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然后程早苏说：“那我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小心你的声音。”
　　邓柯握着手机，耳朵尖有点发烫。他刚才其实想开玩笑，但说着说着突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我以后不打电话了。”
　　“为什么？”
　　“怕骗到你。”
　　程早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那你就骗吧。我愿意被骗。”
　　电话挂了，他坐在那儿发了好久的呆。
　　老科长从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他一眼：“小邓，脸怎么这么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
　　六
　　之后一个月，邓柯每天下午三点都给程早苏打电话。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最长的一次打了一个多小时。
　　她跟他说广播剧的事，哪个配音演员放鸽子了，哪个甲方提奇葩要求了。
　　他也问她今天打了多少个电话，有没有遇到有意思的老太太。他一边说，她一边“嗯”。
　　有一天她说：“邓柯，你来我们工作室一趟吧。有个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声音，我想让你试试。”
　　他愣住：“我不会配音。”
　　“你会。你每天打电话就是配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什么角色？”
　　“男主角。”
　　“什么剧？”
　　“《渡忘川》。”
　　他后来才知道，《渡忘川》是寻灵工作室今年最重要的项目，男主角声音找了三个月换了五个人，没有一个能让程早苏满意。
　　她一直在等一个声音，直到他的电话打进来。
　　七
　　邓柯去寻灵工作室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很冷。
　　工作室在五楼没有电梯，他爬楼梯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站在五楼那扇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程早苏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看到他笑了一下：“进来吧。”
　　工作室比他想的大，两间屋子打通，到处是隔音板和吸音棉。几个人在电脑前工作，看到他抬头看。
　　程早苏介绍：“这是邓柯，来试音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就是那个声音？”旁边的人点点头，用那种眼神看他。
　　程早苏把他拉进录音室关上门：“别理他们，他们这几天精神不太正常。”
　　他笑了：“我也是。”
　　她瞪他一眼：“别瞎说，好好录。”
　　她把剧本递给他，告诉他录哪一段。男主角向女主角表白，女主角要离开了。
　　他看完抬起头：“录这个？”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录音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有点暗，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别走。”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漂亮。”
　　程早苏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在演戏，我只是想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
　　录音室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好一会儿，程早苏开口，声音有点抖：“邓柯，你刚才说的这些，是剧本里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剧本。上面写的是同样的话。
　　他把剧本合上：“不是，是我自己想说的。”
　　程早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说：“我没说要走。”
　　八
　　那天之后，邓柯成了寻灵工作室的常客。
　　他白天在反诈宣传中心打电话，下班后去工作室录干音。
　　有时候录到很晚，程早苏就给他煮泡面，两个人蹲在录音室里吃，面汤的热气糊在隔音板上。
　　老科长问他怎么天天往外面跑，他说为人民服务。
　　老科长说什么服务要服务到半夜？
　　他说您不懂。
　　那天晚上录完最后一段，程早苏送他到楼下。
　　外面下雪了，细细的，落在路灯下面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你的围巾呢？”
　　“忘带了。”
　　“这么冷的天不带围巾。”
　　他笑：“你不是给我围了吗？”
　　她瞪他一眼，但没把围巾要回来。
　　他们站在路灯下面，雪落在肩上头发上。
　　“邓柯，”她说，“你喜欢我吗？”
　　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回答，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花就化了。
　　“喜欢。”
　　她笑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骗到你。”
　　“我说了，我愿意被你骗。”
　　他伸出手，把她围巾上一小片雪花拂掉：“程早苏，我想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那你打啊。”
　　“打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下，看着他：“等到你声音不好听的那天。”
　　他笑了：“那可能得等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的声音，”他凑近一点，“只对你一个人好听。”
　　九
　　后来程早苏才知道，邓柯他爸是邓建国。
　　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泡面。邓柯说：“我爸想见你。”
　　她一口面呛在喉咙里：“你爸？”
　　“那个。”邓柯指了指电视机里正在说话的那个男人。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是富二代？”
　　“算是吧。”
　　“一个富二代去当反诈宣传员？”
　　他耸耸肩：“我喜欢。”
　　“你喜欢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喜欢跟你打电话。”
　　程早苏低下头继续吃泡面，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十
　　邓柯带程早苏去见了邓建国。
　　他坐在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办公室里，看着儿子和那个漂亮的姑娘：“你就是程早苏？做什么工作的？”
　　“做广播剧的，用声音讲故事。”
　　邓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能赚钱吗？”
　　程早苏笑了：“叔叔，您儿子在街道办打电话一个月三千，他也没赚钱。”
　　邓建国愣了一下，瞪了邓柯一眼，然后看着程早苏眼神变了变：“小姑娘挺有意思。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
　　程早苏差点被口水呛到。邓柯握紧她的手：“爸，我们才认识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我跟你妈认识三天就领证了。”
　　“那是您。”
　　“你也随我。”
　　邓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行行行，你们自己定。不过小程，你要是把他管好了，让他别天天打那些电话，来公司帮我，我请你吃大餐。”
　　程早苏想了想：“叔叔，我觉得他打电话挺好的。”
　　邓建国回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他打电话，”她看着邓柯，“才打到我这儿来。”
　　邓建国沉默了几秒，挥挥手：“行吧，你们走吧。”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他们：“小邓，你那个电话继续打吧。”
　　邓柯回头，邓建国没看他，望着窗外：“反正你也打不了几年。”
　　走出大楼阳光很好。程早苏问：“你爸什么意思？”
　　邓柯想了想：“可能是同意了吧？”
　　她笑了：“那就好。”
　　十一
　　一年后，《渡忘川》上线，播放量破亿。
　　弹幕里全是夸男主角声音的：
　　“这个声音也太苏了吧！”
　　“求男主角微博！”
　　程早苏躺在床上刷手机一边刷一边笑。邓柯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凑过来看：“笑什么？”
　　“笑她们都在找你。”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她们喜欢的是我的声音，又不是我。”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喜欢的才是我。”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路灯下面，屋子里暖洋洋的。
　　程早苏突然想起一年前那个电话。
　　如果那天她挂了，如果她没有去翠苑街道办事处，如果——
　　“想什么呢？”他问。
　　她回过神：“在想，幸好那天没挂电话。”
　　窗外有车驶过，尾灯拖成红色光带。
　　程早苏想，六分十八秒能干什么呢？
　　够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声音。
　　然后花一辈子证明那不是错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