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荒丘》河砂

7、再见，荒丘

　　徐小小在地势更高的避难所，镇上的中学里避难。

　　她躲了七天。

　　期间，爸爸妈妈打来过电话，他们似乎不知道这场台风的恐怖，因而语气轻松，听不出担忧，只叮嘱她听话别乱跑。

　　徐小小当然不会乱跑，她也没有向他们说，朱灿的妈妈冤枉了她。

　　没有用的。

　　爷爷的木风筝飞不起来，即使徐小小失落委屈甚至大哭着吵闹，想要一个会飞的风筝，爷爷也只能为难不已地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同样，爸爸妈妈不会因为她一次控诉就回来看她。

　　徐小小静静地度过了七天，她不能洗头洗澡，总饿得厉害却吃不下饭，好在她平时就吃得少，这会也不怕饿。

　　睡在空教室收拾出的大通铺，看同龄同学与老人家争论是否开空调，然后洪水褪去，她回家。

　　回到家中，爷爷在收拾屋子，徐小小先去洗澡，换掉脏兮兮的衣裳。

　　那身衣服是条纹衫和牛仔背带裤，姑姑买给她的。

　　可徐小小穿着它经历了太多不愉快，于是条纹衫、牛仔背带裤和桃子一样，不受徐小小的喜爱了。

　　这无关紧要。

　　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孩子喜欢不喜欢一种衣服，一种水果。

　　孩子的痛苦太渺小，因而幼稚，于是忽视。

　　尘埃落定，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徐小小向右走，上了坡，到桥头。

　　石护栏已经出现了裂缝，桥下是冒着尖角的泥黄洪水。

　　一切还好吗？

　　旧木材厂，青皮果，田地，豌豆花，小水沟，它们都怎么样了？

　　徐小小不敢去。

　　她转身离开，天上没下雨，空气还湿冷得压人，脚下是未干的泥泞。

　　电线杆上贴了告示，据说，这场洪水本可以避免，但有人在泄洪口附近钟了竹子，洪水一来，竹子倒下，堵住了河道，于是洪水漫上来了。

　　她跑过了电线杆上的告示。

　　爷爷不在家，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徐小小上了四楼，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阿嫲的遗像，又看看仿佛出现过黑影的门口。

　　门开着，天有些暗，她只能看见该看见的风景。

　　什么都没有，世界照常进行。

　　徐小小去了荒丘，那被冲得乱七八糟，碎玻璃不见了，砖块不见了，野草全都溺死，倒了一地。

　　没有什么能在三四米高的洪水中活下来，包括蚂蚁。

　　它们或许努力搬了家，但没预料到洪水如此迅猛，因此新家的高度是不够的。

　　和《蚂蚁公主》不一样，无忧公主战胜了外地，尽管遭遇洪水却带领族人迁徙活了下来，荒丘的蚂蚁，大抵是都死了。

　　明年，或者下个月，或许这片土地上就会出现新的蚂蚁。

　　蚂蚁就像种子落地生根，仿佛不知不觉地就从地里冒出来，谁也不知道它们从哪来。

　　就算是徐小小也不能知道，她没找到王国所在，也不能去问一问无忧公主，是你带领子民到荒丘来的吗？

　　公主、公主，你的母亲，你的姐妹，她们还好吗？

　　它们依旧沉默，排着列队，背着白色小圆粒，往无人知晓的巢穴去。

　　里面有士兵、工人、女王、公主。她们是母女，是姐妹，她们有一切。

　　而沙尘玻璃房下，荒丘之前，不再有徐小小。

　　她马上就要小学毕业，爸爸就来带她去城里读初中。

　　只有她一人，孤独的两年要结束了。

　　其实也不算特别孤独，徐小小还剩下徐婷。

　　她在学校里的好朋友，仅有的好朋友。那两年是徐婷陪着徐小小度过的，如果没有徐婷，那么她才真正孤独了。

　　但她们也吵过架。

　　徐小小很后悔，那是一件小事，而她就要和徐婷吵架绝交，还是徐婷主动来找她，她们才和好。

　　她们没有往来的那段时间，正好是台风之后，徐小小几乎失去了一切。

　　可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停留。

　　爸爸也没有，他只是几次三番地说，徐小小和徐婷是好朋友，这让他很惊喜。因为当年，徐小小的爸爸和徐婷的爸爸也是最好的兄弟。

　　这次，他什么也没说，但也没停留。

　　他说，去城里上学吧。

　　徐小小终究也要离开村子了，大人们口中没前途的村子。

　　偶尔，徐小小也会愧疚。因为她没把那颗蓝莓交到徐婷手上。

　　台风过后，她又迷迷糊糊地读了一年书。

　　没有朋友，没有快乐的玩耍时光，记忆是那么模糊。

　　毕业考结束，徐小小又去找徐婷玩了一下午，她有预感，这又是一次离别。

　　回家路上，常去徐小小家做客的老教师说，还乱跑呢，你数学就考七十八分！

　　徐小小不太高兴，却只是笑了笑，往家里跑。

　　她一直不喜欢学校，有人会欺负她。

　　她也一直不喜欢数学，因为学不会。

　　一切都是一样的。

　　她不喜欢朱灿的妈妈，连带着不喜欢朱灿，爷爷依旧问她，怎么不去找朱灿玩了呀？

　　无数人问，你怎么不爱学习，怎么就是学不好数学呢？

　　没人在意她的不喜欢。

　　台风是什么时候，离开徐婷是什么时候，小学毕业又是什么时候，徐小小全都忘记了。

　　这些时间点混淆在一起，仿佛一段可以跳过的中场音乐，某天，她的生命就突然转场了。

　　只不过，依旧有人总在说，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徐小小的童年结束了。

　　但一切都会继续，无论是死亡、爱，还是蚂蚁。

　　徐小小看着没有蚂蚁的荒丘，没再走回绿荫隧道，穿过石头悬崖，看三次蓝玻璃上的倒影。

　　她走向荒丘，向右转身，直直走了十几步，从泥土地走进水泥地，再走两步，一伸手，就推开自家后门。

　　荒丘从来不远，从来不隐蔽，只要从后门出发直直往前走，就能走到荒丘中，偏头一望，就是沙尘玻璃房下的徐小小。

　　徐小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云散了，天有些蔚蓝。

　　徐小小离开了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