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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剧本杀和她的逻辑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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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瑜发现一个规律——沈慕歌回微信的速度,和问题的学术含量成正比。
如果你问她“吃了吗”,大概率两小时后收到一个“吃了”。但如果你问她“量子纠缠和虫洞有什么关系”,她可能在三十秒内发来一篇八百字的论述,附带三篇参考文献。
所以当他站在横店的酒店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明天有空吗”的消息石沉大海时,一点也不意外。
倒是胡先煦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鲸鱼!明天回北京吗?”
“不回,还有三天戏。”
“那正好!后天晚上,我组了个局,剧本杀!你来不来?”
黄景瑜靠在床头,懒洋洋地问:“都有谁?”
“丞丞、王安宇,还有——我把我发小也叫上了。”
黄景瑜的脊背从床头弹起来一点:“哪个发小?”
“我还能有几个发小?沈慕歌啊!”胡先煦的声音里带着点坏笑,“怎么?不想见?那我跟她说你不用来——”
“谁说我不来?”黄景瑜打断他,清了清嗓子,“后天晚上是吧?我收工就过去。什么本?”
“《月落洼》,民国硬核推理。你不是说想挑战高难度吗?这次满足你。”
挂了电话,黄景瑜盯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他又给沈慕歌发了条消息:听说你要来玩剧本杀?难得啊,科学家也玩这种虚构的游戏?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沈慕歌:任何游戏都是对现实规则的简化模拟。通过观察参与者在限定条件下的决策模式,可以反向推导其思维路径。这对我来说是一次田野调查。
黄景瑜:……
黄景瑜:翻译一下:你想观察我们这群人的智商?
沈慕歌:准确地说,是观察你在非表演状态下的真实反应。
黄景瑜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半拍。
她说的是——你。
不是“你们”,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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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晚上,北京某高端剧本杀店。
黄景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包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长桌一端,范丞丞和王安宇正在争论某个角色的背景故事,范丞丞拿着本子指指点点,王安宇一脸“我不跟傻子计较”的表情。胡先煦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主持人的本子,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而沈慕歌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开着剧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写画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抬起头,看见黄景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这一个动作,黄景瑜忽然觉得,今天从横店赶回来值了。
“鲸鱼来了!快坐下快坐下!”胡先煦拍着身边的椅子,“就等你了!我们刚分完角色,你拿这个——陆则安,留洋回来的少爷,见过世面,能说会道,适合你。”
黄景瑜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慕歌手里的本子。
“她拿的谁?”
“沈大小姐拿的是探长,留洋回来的女侦探,跟你正好一对——哦不是,正好搭档。”
胡先煦说完,自己先笑得贼兮兮的。
黄景瑜懒得理他,在沈慕歌斜对面坐下,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剧本杀开始了。
黄景瑜自认不是笨蛋,这些年拍戏背台词练出来的记忆力,让他很快理清了人物关系。但这本的线索多而杂,时间线交错,他读到一半,已经开始有点晕。
反观沈慕歌,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第一轮搜证结束,胡先煦让大家分享线索。
范丞丞第一个开口,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最后总结:“我觉得凶手肯定是那个管家!他有动机!有时间!还有凶器!”
王安宇皱着眉:“但管家的时间线有漏洞,那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厨房——”
“万一厨房有密道呢?”范丞丞反驳,“民国时期的宅子,都有密道!”
“你谍战片看多了吧?”
“你管我看什么!”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胡先煦在旁边看戏,完全没有主持人的自觉。
黄景瑜靠在椅背上,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
“管家不是凶手。”
所有人都看向沈慕歌。
她放下笔,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根据现有线索,管家的作案时间窗口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内,他需要从厨房穿过整个院子到达书房,完成杀人,清理现场,再返回厨房。这个过程中,他必须经过佣人房门口,而佣人房的李妈在证词里说,她那天晚上一直在门口纳凉,没有看到任何人经过。”
范丞丞不服气:“万一她撒谎呢?”
“她的证词与其他五条线索相互印证,撒谎概率低于7.3%。”沈慕歌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而她的动机不足,没有撒谎的必要。”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胡先煦张大嘴,本子差点掉地上。
黄景瑜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喜欢她这个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把一团乱麻的线索拆解得清清楚楚。
“那凶手是谁?”他问。
沈慕歌看向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根据时间线、动机和凶器指向,三个嫌疑人里,你的角色概率最高。”
黄景瑜挑眉:“我?”
“你是陆则安,留洋回来的少爷。表面上是来探亲,实际上你一直在调查这家人——因为当年你父亲是被这家人害死的。你有复仇动机。你的时间线里有二十分钟空白,你说你在花园散步,但当天晚上下雨,你的鞋底却是干净的。”沈慕歌顿了顿,看着他,“你撒谎了。”
黄景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服了。”他摊开手,“我确实撒谎了。但那二十分钟,我在——”
他忽然停住,看向胡先煦。
胡先煦正等着看戏,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看我干嘛?”
“我在跟你接头。”黄景瑜说,“你是我的同伙。我俩一起查的这件事,但那二十分钟我不能说,因为说了就会暴露你。”
胡先煦愣住,翻着自己的剧本:“我?同伙?没有啊!我的角色是来查另一件事的,跟你没关系啊!”
黄景瑜也愣了:“不对啊,我收到的信息是你是我安插进来的内线——”
“你俩等等。”沈慕歌忽然开口,拿起两人的剧本翻了翻,又看了看胡先煦的主持人手册。
然后她抬起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类似无语的表情。
“本子印错了。”她说,“你的线索卡和胡先煦的线索卡是同一版的印刷失误,指向了错误的人物关系。”
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然后范丞丞第一个笑出声:“我靠!我们吵了半天,结果是本子错了?”
王安宇扶额:“所以凶手到底是谁?”
沈慕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按照修正后的逻辑链,凶手是——”
她顿了顿,看向范丞丞。
“你。”
范丞丞的笑僵在脸上:“我?怎么可能!我的时间线全对的!”
“你的时间线确实全对。”沈慕歌说,“但你忽略了一个细节——你的角色是左撇子,但你在读线索卡的时候用了右手。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你本人在日常生活中是右撇子。而凶器上的刀痕角度,是典型的左手发力。”
范丞丞张大嘴,半晌憋出一句:“就因为我用右手拿了个纸?”
“不是因为这个。”沈慕歌摇了摇头,眼睛里难得有了一点类似于“笑意”的东西,“是因为你在辩论过程中,一共看了自己的左手五次。人在心虚的时候,会下意识关注自己最薄弱的环节。你的薄弱点,就是这只扮演‘左撇子’的右手。”
全场安静。
然后黄景瑜鼓起掌来。
“牛。”他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沈教授,你这个观察力,不去当刑警可惜了。”
沈慕歌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他的眼睛里,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定义的东西——像是星星掉进了深井里,亮得有点晃眼。
她垂下眼,把笔记本合上,声音依然平静:“只是基本的逻辑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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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杀结束,几个人意犹未尽地往外走。
范丞丞还在念叨:“不是,我就看了几眼左手,她怎么就——”
“你就认了吧。”王安宇拍拍他的肩,“在科学家面前,咱们都是透明的。”
胡先煦凑到黄景瑜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我这发小,是不是特别厉害?”
黄景瑜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几步的沈慕歌。她的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特别厉害。”
胡先煦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走到门口,大家各自叫车。
沈慕歌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叫车软件上操作。
黄景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个点不好叫车。”他说,“我送你?”
沈慕歌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疑惑。
“不顺路。”她说,“你住东边,我住西边,方向相反。”
黄景瑜笑了:“你连我住哪儿都知道?”
“胡先煦说的。”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上次吃饭的时候,他提过一次。”
黄景瑜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她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黄景瑜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还送不送?”他问。
沈慕歌想了想:“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坚持。”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保姆车。
车里很安静,司机在前面专注地开车,黄景瑜和沈慕歌并排坐在后座。
“你今天很开心。”沈慕歌忽然开口。
黄景瑜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从你进包间开始,你的嘴角上扬角度比平时多了3.5度。说话的时候,手势比平时多了两倍。大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的幅度比平时大。”她顿了顿,“这些都是放松的表现。”
黄景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是……”他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什么?”
“像一个行走的扫描仪。”他看着她的眼睛,“把所有人都当数据看。”
沈慕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所有人。”
“嗯?”
“我只扫描我感兴趣的数据。”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黄景瑜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正看向窗外,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知道,她从来不“随口一说”。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今天扫描出什么了?”黄景瑜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沈慕歌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车窗外路灯的光影一帧一帧地从她脸上滑过,明明灭灭。
“你的眼睛。”她说,“你看我的时候,瞳孔扩张了11.7%。”
黄景瑜愣住。
她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忽然微微上扬了一点——这次是真的上扬,不是那种微不可查的幅度。
“这是人类对感兴趣对象的自然反应。”她说,“所以,不用我解释,你也应该知道答案。”
黄景瑜看着她,看着那个难得一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笑”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也笑了,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满足。
“沈教授,”他说,“你这数据收集得,挺准。”
沈慕歌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但黄景瑜注意到,她的耳尖,在路灯的光影里,似乎有一点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