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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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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急,砸在泥地里,溅起混浊的水花。
虞妩趴在那张雪白的狐狸皮上,一动不动。
她身上穿着及笄礼的红裙,此刻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裙摆撕裂,露出半截鲜白的小腿,沾着泥污,像一截折断的玉。
“吧嗒。”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狐狸皮上。
紧接着,胸腔开始剧烈地起伏。
“哼……”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像是小兽濒死前的哀鸣。
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在绞她的五脏六腑。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握着树长老送她的剑。
鲜血顺着剑槽流下来,和地上的血水汇成了一条河。
就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躺着树长老。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笑眯眯地叫她“小妩”的老人,此刻半个脑袋都被削平了。他枯瘦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推她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断掉的木杖。
再往外,是她的姐姐,她的妹妹,那些昨天还围着她笑着给她梳头发的族人们。
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没有一个是活着的。
除了她。
今天是南山族人十五岁的及笄礼。
按照族规,所有年满十五的族人,都要跪在祠堂里,由树长老在脚心点上红痣。
不是继承人的女孩,点两颗,而继承人,点三颗,南山族人将这视作一种圆满。
那是长生的印记,也是永生的诅咒。
“小妩,别怕。”
树长老倒在血泊中时,最后对她说的就是这句话。
“活下去……”
为了保住她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全族三百四十二口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那些追杀的仇家。
他们把生的机会,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骨血里。
而她,亲手把那些仇家的脑袋,一个一个,砍了下来。
仇家的尸体就堆在庄园门口,血水已经流到了她的脚边。
她报了仇。
可她宁愿没有报这个仇。
虞妩趴在狐狸皮上,胸腔里的呜咽声越来越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看着树长老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姐姐被踩碎的手指。
她想死,但长生的诅咒世世代代缠绕在南山虞家的继承人身旁,只有心上人才能用剑刺穿她们的心房。
族人用命保住了她。
哪怕像一条狗一样,趴在沾满亲人鲜血的狐狸皮上,她也必须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
虞妩停止了呜咽。
她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混着雨水往下砸,可她却死死地攥着剑柄,一步一步,走出了庄园。
剑尖拖在地上,在泥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走上了南山。
山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站在山巅,回头望向山下那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庄园。
在令人窒息的痛楚中,虞妩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在练剑。练着练着,她看见了树长老,便把那把虽然很轻、但对她来说依然沉重的木剑丢在地上,拖着它走到树长老身边。
她仰起头,满脸委屈地说:“树爷爷,我想休息一下,可不可以?”树长老看着她,眼神慈祥,轻声唤着她的小名:“阿妩,累了便休息休息,歇一下吧。”
她一直赖在树长老身边,叽叽喳喳地抱怨着练剑有多苦。
树长老被她逗乐了,从怀里掏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给她,柔声说:“吃点甜的。”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树爷爷最好了!”
树长老笑着用粗糙的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尖,打趣道:“你哪里是喜欢树爷爷?你是喜欢糖葫芦吧?”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吃饱后,她看着不远处挥汗如雨的师兄师姐们,又夸张地叹了口气:“树爷爷,为什么我们要练剑呀?练剑这么累,剑又这么重。”
树长老被她的模样逗笑了,笑容慈祥而温和,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为了保护南山世代的族人,为了保护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啊。这是我们虞家世代的责任。”
她似懂非懂,却又皱起眉头抱怨:“那我们岂不是都被压弯了腰?这么重的使命,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练剑呀,天真地问:“树爷爷,为什么历代的继承者都拥有长生,可她们却又都没有长生?”
树长老的眼神黯淡下来,语气变得严厉:“因为他们动了情。他们爱上了人间的百姓,有了贪念,为了得到长生,竟然刺穿了爱人的心脏。长生,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用挚爱的血换来的诅咒。”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小脸,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啊!那我可千万不要去喜欢别人!我可不要老,我要长生,我要一直漂亮下去!不然老了变成树爷爷这样,满脸皱纹,多丑呀!”
树长老先是一愣,随即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逗得大笑起来,笑得连佝偻的背都直了一些。
“吧嗒。”
一滴浓稠的血滴在了虞妩的额头上。
虞妩浑身一僵,原本强撑着的那股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她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无力地瘫软在狐狸皮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越过狐狸皮,看向不远处的泥地。
那里趴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俏,只是此刻那张脸被血污和泥水糊满,狼狈不堪。他身上的黑衣被利刃割得破破烂烂,暗红色的血正顺着他的衣角,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十五岁的虞妩,就这样静静地趴在血泊里,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
她明明刚刚经历了灭族之痛,明明自己也快要死了,可当她看到那个男人奄奄一息的模样时,骨子里那份属于虞家世代相传的善念,还是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们虞家,世代守护南山,保护百姓。哪怕全族死绝,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虞妩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狐狸皮上撑了起来。她走到男人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比她重得多的男人背了起来。
她的双腿在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将他背上了南山山顶的草屋。
将他放在简陋的木床上后,虞妩翻出药箱,用颤抖的手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当她端着药碗,艰难地将药递到他唇边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发不出一丝声音。
刚才在狐狸皮上那场撕心裂肺的嘶吼和呜咽,已经彻底毁了她的嗓子。
男人虚弱地看着她,看着她焦急地比划着让他喝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以为,她是个哑巴。
他接过药碗,将药一饮而尽,轻声说:“谢谢。”
虞妩看着他,没有解释。在这间小小的草屋里,两个同样带着满身伤痕的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接下来的几天,男人每天都在帮她劈柴、挑水,用仅剩的体力来换取她的救治。
虞妩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忙碌。她看起来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甚至在这间小小的草屋里,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平静。可男人还是能从她偶尔失神的眼底,看到那种淡淡的、化不开的忧愁。
几天后,男人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他收拾好行囊,将一锭银子悄悄放在了桌上,准备离开。
就在他踏出草屋的那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沙哑、干涩的声音。
“哎……”
男人猛地回过头。
虞妩正冲出草屋,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和压抑的颤抖:“记着……你欠我一个恩情。”
男人愣住了。
原来她会说话。
他看着她那张沾着泪痕的、十五岁的稚嫩脸庞,看着她眼底那股近乎绝望的坚韧,心里猛地一酸。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竹哨,递到她面前。
“如果再有缘……”他看着她,轻声说,“吹响它。我会派信鸽来找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会来还这份恩情。”
虞妩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竹哨。
她没有哭,也没有挽留。她只是紧紧地将竹哨攥在手心里,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没有纠葛。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被她救下的陌生人。而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十五岁的孤女。
他们之间,只有这一场短暂的、带着血与泪的交集,和一个关于“恩情”的承诺。
男人走了。
草屋里,又只剩下虞妩一个人。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手心里那个竹哨。
那是她在这世上,除了仇恨之外,唯一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