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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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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断情剑刺入胸口的声音,像极了枯木折断。
我低头看着那截雪亮的剑尖,它穿透了我的护心龙鳞,带出大片滚烫的血。
沈望舒的手平稳有力,一如他修无情道时的心。
“宁昭,你魔根深种,留不得了。”
他的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在寒风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张了张嘴,鲜血顺着喉咙涌上来,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我第九次死在他手里。
每一次都是在结为道侣的第九年,在昆仑巅的落雪中,在他即将功德圆满的前夕。
我熟练地向后仰去,任由身体坠入那深不见底的葬魔渊。
风声在耳边狂啸,我看见沈望舒站在崖边,白衣胜雪,眼神里只有悲悯,没有爱。
我的身体在半空中崩解,化作一缕缕飞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天际有一道金光落下,那是他杀妻证道后,上天赐予的功德。
真好。
沈望舒的金身保住了。
2.
睁开眼,是昆仑派的山脚。
草木清香,阳光刺眼。
我躺在溪水边,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一颗洗髓果。
这是我们初见的时刻。
那时候,沈望舒还不是高高在上的无尘仙尊,只是个下山历练、被魔气入体险些丧命的少年天才。
而我,是那个为了救他,不惜去守山神兽口中夺药的傻子。
“你醒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沈望舒正皱眉看着我。
他此时少年意气,眉宇间虽有冷意,却还没到后来那种视苍生为蝼蚁的漠然。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向我行礼,动作端正得挑不出错。
我忍着浑身骨裂般的剧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不客气。”
我知道,接下来的剧本是:我会因为伤重被他带回昆仑,成为他的小师妹。
然后,我们会一起修炼,一起斩妖除魔,最后在第八年结为道侣。
然后在第九年,他会亲手杀了我。
我已经试过无数次了。
第一世,我以为是误会,拼命解释我没有修魔,结果他觉得我巧言令色,直接将我神魂抽离。
第三世,我试图带他隐居,避开那所谓的杀妻证道,结果他在沉睡中被天道感应,梦中挥剑将我斩杀。
第五世,我干脆躲着他,可无论我躲到天涯海角,他都会在第九年准时出现,斩妖除魔。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劫。
沈望舒天生剑体,注定要修无情道。
可他偏偏对我动了情。
情丝若不拔除,他的金身就会崩碎,神魂俱灭。
而我是这世间唯一的变数。
只有我成了魔,他亲手杀了我,才能算是彻底断情,立地成佛。
3.
“宁姑娘,你伤得很重,随我回昆仑吧。”
沈望舒向我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带着淡淡的冷香。
我看着那只手,心中酸涩难抑。
我多想握住它,然后告诉他,沈望舒,我们别上山了,我们去江南,去塞北,去一个没有天道的地方。
可我不能。
我不仅要上山,我还要让他更恨我一点。
我没有搭他的手,而是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故意冷笑一声:“昆仑?那是名门正派去的地方,我这种散修,只认钱不认人。”
沈望舒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姑娘救我性命,昆仑定会重谢。”
“那我要你那把断情剑的剑穗,给吗?”
我挑衅地看着他。
那剑穗是他师祖留下的遗物,对他意义非凡。
沈望舒沉默了片刻,竟然真的解下剑穗递给我:“救命之恩,以此相抵。”
我接过剑穗,随手塞进怀里,大步朝山上走去。
这一世,我会让他恨我,恨得更干脆些。
4.
入山第三年。
我是昆仑派最不受欢迎的弟子。
因为我贪婪、自私、且不择手段。
我抢夺同门的丹药,在试炼中暗算旁人,甚至在师门大比上,故意用带毒的暗器伤了掌门最宠爱的小弟子。
“宁昭!你简直无法无天!”
戒律堂内,长鞭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跪在地上,背后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
沈望舒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茶,眼神冷若冰霜。
“为何要伤人?”他问。
我吐出一口血沫,笑得张扬:“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沈望舒,这世上只有变强才是真的,你们这些虚伪的道义,我瞧不上。”
沈望舒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闪过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头一颤。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那时候的以前,很多世之前,我曾给他熬药,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也曾为了替他挡一掌,断了全身经脉。
我强撑着笑意:“以前我是装的,为了博取你的同情,好让你带我进昆仑。现在我进来了,自然不用再装。”
沈望舒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伸手,指尖划过我脸上的血迹。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修行。我会亲手纠正你的魔性。”
我愣住。
这不对。
前几世,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对我厌恶至极,将我关进思过穴才对。
为什么这一世,他要亲自管教我?
5.
沈望舒把我带到了他的无尘峰。
这里终年积雪,冷得刺骨。
他每天逼着我打坐、念经、修习那些最枯燥的中正平和的功法。
“宁昭,静心。”
他在我身后,手掌抵住我的后心,一股温润的灵力缓缓注入。
我感受着他的体温,眼眶发热。
“沈望舒,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颤。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只是因为这个?”
“……你是我的师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如果他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还会觉得我是他的师妹吗?
我不知道。
入山第五年。
沈望舒的无情道到了关键时刻。
他需要闭关突破。
而我,趁着他闭关,偷偷潜入了昆仑派的禁地——镇魔塔。
那里关押着上古妖魔,也藏着能让人瞬间入魔的煞气。
我站在塔门前,守卫的弟子拦住我:“宁师姐,此处禁地,不得入内。”
我没有废话,直接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
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又腥臭。
我看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为了让他证道,我真的杀人了。
虽然我知道,在这个循环里,死亡并不是终点,但我依然感到了无边的罪恶。
我推开塔门,任由那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魔气将我包裹。
“来吧,选我。”
我张开双臂,主动迎接那些疯狂的怨念。
魔气顺着我的七窍钻入,撕裂我的经脉,重塑我的丹田。
痛。
比断情剑刺入心口还要痛上百倍。
我在黑暗中嘶吼,脑海中全是他清冷的眉眼。
沈望舒,看啊,我真的成魔了。
6.
当我走出镇魔塔时,昆仑派已经乱成了一团。
无数剑光朝我涌来。
“宁昭入魔了!她杀了守塔弟子!”
“杀了这个魔头!”
我挥动长袖,黑色的魔气化作巨蟒,将那些弟子一个个撞飞。
我没有杀他们,只是废了他们的修为。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沈望舒出关了。
他从天而降,长剑指地,周身金光流转。
他突破了。
可当他看到我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宁昭,你做了什么?”
我站在尸山血海中,对着他邪魅一笑:“沈望舒,这正派的灵气太稀薄了,还是魔气滋味好。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更强了?”
沈望舒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跟我回去,去向掌门领罪,我会求他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然后像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吗?”我大笑,笑得眼泪直流,“沈望舒,你太幼稚了。从今天起,我与昆仑,势不两立!”
我转身飞走,身后是他凄厉的呼喊。
“宁昭!”
那一刻,我听到了天道崩裂的声音。
他的情丝,断了。
7.
入山第八年。
我成了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
我占领了荒芜的魔域,收拢了一群残兵败将,隔三差五就去骚扰各大门派。
其实我什么都没抢,只是破坏了他们的护山阵法,顺便偷走几颗值钱的灵药。
但我名声坏透了。
所有人都说,宁昭是因为爱而不得,才疯魔至此。
沈望舒成了正道的领袖。
他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强。
他的金身已经隐隐显现,那是即将飞升的征兆。
我知道,快了,第九年就要到了。
这天,我正在魔宫中喝酒,属下突然来报,说沈望舒独自一人闯入了魔域。
我心头一跳。
这和前几世不一样。
前几世,他都是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来剿灭我。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宫殿,看见他站在枯萎的歪脖子树下。
他没有带剑。
“宁昭,跟我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竟带着哀求。
“走?去哪?”我靠在门框上,笑得风情万种,“去你的无尘峰当禁脔吗?”
沈望舒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像冰。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不要这金身了,我也不修这无情道了。”
我浑身僵住。
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不证道,自己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