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爱你》玖月酒酒

1、第 1 章

　　八月。
　　干燥熏蒸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粘腻。
　　陆晚阳端坐在会议室的深黑色皮质沙发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抬头四处找了下空调开关，起身往门口走去。
　　刚把温度调高，身旁却有人按下了开关键。
　　这……
　　不等她回眸。
　　西装外套便披在了她的身上。
　　熟悉的气息，混合在会议室内那些化工鞣制过的皮革味里，一抹轻轻浅浅的醇厚，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涌入鼻腔。
　　陆晚阳惊住。
　　是他！
　　“不好意思看到我？”
　　熟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陆晚阳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
　　六年了。
　　他们竟然已经分开这么多年。
　　以前她曾幻想过他们的重逢，或许在同学聚会上，或许在老师的生日宴会上，也或许在校周年庆上……
　　唯独像今天这样的重逢，她从没想过。
　　陆晚阳将西装外套往中间拢了下，转过身。
　　咫尺之间，那么近。
　　他的气息，他的目光。
　　还跟当年一样。
　　那张气质如“外圆内方”的脸，已不似当年那般。圆润已然渐去，剩下的，是略有些锋利的下颌线条，清冷的眉眼倒是依然如故。
　　不同的，是那双眼中含着几分柔情。
　　“你，你怎么在这儿？”
　　陆晚阳惊讶地望着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奈何身后退无可退，后背直接贴到了墙壁上。
　　“不欢迎？”秦穆寒弯腰，直视着她的双眼。
　　那双看向她的清冷的眸中，不再淬冰，却是比以往更加深邃，更能洞彻人心。
　　陆晚阳别过眼去，磕磕巴巴道：“没，没有。”
　　“陆晚阳。”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喊她，淡淡的，熟悉的。
　　“嗯。”
　　她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也不知他会问出什么问题。
　　“画稿带了吗？”他问。
　　“嗯？”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切入工作，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质问她当年为何不告而别。
　　愣了一瞬，陆晚阳点了点头：“带了。”
　　走到刚才的位子上，她从袋中拿出修改后的画稿。这摞稿子，是航空+敦煌主题的一个岩彩插画系列，她前后改了三遍，除了最核心的两张已经上色，其他的还是草图。
　　今天，她就是来沟通这个的。
　　项目负责人说，专业技术顾问今天会跟她沟通。她从没想过，那个顾问便是秦穆寒。
　　如果，早一些知道，她会——
　　她还是会来，只是会做好跟他见面的准备，不像此时，他们的相见，就像一扇陡然被敲碎的玻璃窗。
　　轰然而安静。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可递给他画稿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
　　不是怕画稿不过，而是因为他。
　　“好，我看看。”秦穆寒接过画稿，直接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他，他不坐到对面去，而是——
　　坐她旁边？
　　陆晚阳一时有些慌乱，内心变得有些空，双脚也有些虚浮。
　　她轻轻坐下来，理了理裙摆，将椅子转到会议桌正面。椅子转动中，余光扫过，熟悉的侧颜再次映入眸中。那张脸，她几乎不用去想，就能在脑海中轻易勾勒。
　　空气中，是指腹摩擦纸稿边缘的沙沙声，以及纸稿卷起又落下的脆响。
　　除此，便是她的心跳声。
　　旁边的人还在认真地看着画稿。
　　那缕只属于他的气息，飘飘忽忽地飘来，使她不自觉落入往事之中。
　　**
　　六年前的寒夜。
　　高三下学期。
　　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秦穆寒。”陆晚阳转过身，直面他，却不说话。
　　“嗯。”他轻声应道。
　　“我……”陆晚阳咬了咬唇，顿了会儿才问，“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当时，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眸中闪过几点波光，哽咽在喉间的那些难过，似乎快要漫过紧张的期许，化作眼泪。
　　不等他幽深的眼眸看透她，她便怯怯地低下头，拇指不停地抠着食指，像在等待某种夹带着苦涩与甜味的审判。
　　“陆晚阳。”
　　他温柔地喊了声她，在听得她低低的一声“嗯”时，秦穆寒继续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没有。”陆晚阳抬起头来，略有些慌张地回答他，已然忘了刚才很期待的那个答案。
　　她故作镇定地四处张望，指了指不远处：“哇！那里有棉花糖诶，我要吃！”
　　快速离开的步子在冬日的裙摆下，散落成飘舞的花瓣，它们那么轻盈，那么灵动，以至于让人感觉不到离别的忧伤。
　　……
　　“这里画的，是我？”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陆晚阳被拉回现实当中。
　　见她不说话，秦穆寒继续问道：“在想什么？”
　　“啊，没。没想什么。”陆晚阳在桌下抠着手指，目光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画中。
　　那个漫画人物，确实是他。
　　可他，怎么会知道？
　　她没应声，抬头看他。
　　那个她看了近三年，又想了六年的人，跟记忆中的模样重叠。此时的他，头发剪短了些，双眉依然浓黑，脸瘦了，也黑了。没变的，是他看她的目光，一如往年：
　　安静，柔和，专注。
　　闪动的眸光中，似乎，他在期盼，也在沉浸，沉浸于时光的等待，也沉浸于他们那么多年的同行。
　　被他那样看着，陆晚阳只觉得脑子空空。
　　“那个，你觉得这些，还要不要改？”她转过身，转移了话题。
　　“已经很好了。”秦穆寒回答道。
　　“嗯，那我，回去继续完善。”陆晚阳站起身，伸手想拿过他手里的那些稿纸。
　　秦穆寒抬手，将画稿往旁边一挪：“不着急。”
　　陆晚阳扑了个空，因着惯性，她的肚子撞到了他的手臂上。两层衣料相隔之处，是滚烫的温度，也是他稳如磐石的护佑。
　　“额，不，不好意思。”陆晚阳顿时站直身子，如弹簧般无意识地弹开。
　　他收了下手臂。
　　“秦穆寒！”
　　陆晚阳跺了跺脚，心里那股憋着的没来由的情绪，顿时如火山喷薄。
　　“在。”
　　他淡淡的应了声，抬头看向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写满了镇定。
　　“你，你……”
　　陆晚阳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指责他，是说他故意挪开画稿，让她不小心扑倒他手臂上，还是说他，觉得逗她很好玩？
　　一对上他的眼睛，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陆晚阳。”秦穆寒站起身。
　　“干嘛？”陆晚阳嘟了嘟嘴。
　　“当年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秦穆寒放下手里的画稿，正对着她。
　　陆晚阳：“？”
　　不等她想明白他话中的那个问题，他便上前一步，轻轻拥她入怀。他抱得很轻，又似乎很重。
　　“可以。”
　　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认真，也很真诚。
　　陆晚阳愣在原地。
　　清浅的洗发水香味中，透出层层叠叠的似林木又似海洋的，独属于他的味道。突如其来的拥抱，如云朵般将她环绕，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愣愣地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
　　“秦穆寒。”
　　她轻轻拿下他的手臂，退出一步之遥，保持着社交距离。
　　“别这样。”她看着他。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只是身侧，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粉白的拇指在食指上不停地抠着。
　　“你是不是，”看着她略有些闪躲的眼神，秦穆寒将“有男朋友了”几个字吞入腹中。
　　他顿了顿，问道：“你，还走吗？”
　　“不了。”陆晚阳摇了摇头。
　　他“嗯”了声。
　　沉默片刻之后，门外响起敲门声。
　　扣扣扣——
　　不等两人说话，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
　　陆晚阳下意识往后面又退了一步，秦穆寒回头朝门口看去，眉头微蹙，冲着外面问了声：“什么事？”
　　门被打开。
　　从外面走进来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她的目光飞速扫过秦穆寒和陆晚阳的脸，以及放在会议桌上的那摞稿纸，眼中闪过几丝惊讶。她定了定神，含笑走到秦穆寒身边，微微颔首道：“秦总。”
　　秦穆寒点头：“嗯。”
　　“这是您要的资料。”王琳打开手中的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恭敬递过去。
　　他接过文件资料，随手点了个位置，示意她坐过去。
　　五分钟后，会议开启。
　　会上，陆晚阳跟项目组讲述了自己新的想法，以及这次画稿中的改动和创新点。
　　整个过程。
　　他都看着她。
　　中途，陆晚阳感受到他的目光，却不敢正视，生怕自己看他一眼，她的思路就会被无意间带偏，影响发挥。
　　好不容易等到结束会议，她几乎是逃跑似的收拾东西，快步离开。
　　楼梯口。
　　“陆晚阳。”秦穆寒喊住她。
　　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跑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中没有质问，也没有疏离，更多的，是关心。
　　陆晚阳转身，对上那双含着几分柔情的深邃眼眸，心跳漏了半拍。她随手指着电梯的方向：“没！我就是，就是走路比较快。”
　　秦穆寒浅笑了下。
　　“秦总还有什么事吗？”她问。
　　“秦总？”秦穆寒眸光微动，方才还温柔的眼神里露出几丝寒气。
　　“刚才你还喊我本名，才几分钟，就急着撇清关系。”他似乎有些生气，但努力克制着。很快的，他便恢复了平静。
　　“陆晚阳？”再次喊她时，他的声音已经像刚才那般温柔了。
　　“嗯。”她闪躲着，不敢看他的眼睛，随意应着。
　　“你跑一次就够了，别跑第二次，好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说得很慢，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那份颤抖中，是惶恐，更是恳求。
　　“嗯，我，”陆晚阳有些无措，嗯嗯啊啊半天，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回应他，是否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
　　她没有思考。
　　只有来自内心深处的回答。
　　“我送你。”
　　听及此，秦穆寒的神色和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他绕过她，按亮电梯。
　　“不用。”陆晚阳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
　　刚回答完，转身便对上他坚定的眼神。那双眼睛似乎在说：别拒绝我，好吗？
　　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住哪？”他问。
　　“海棠公寓。”她答。
　　“好。”
　　送她回去的路上，起初，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其间，秦穆寒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手点开屏幕上的按键。
　　音乐声响起。
　　是熟悉的前奏：《后来》
　　女声出来时，陆晚阳愣住了。
　　那是她唱的版本！
　　他怎么会有？
　　在国外留学期间，她在自己的网络主页上发了很多无正脸的视频，都是翻唱的歌曲。这首《后来》还是她刚去国外的第二年唱的，混合了中文、英文、法语和韩语。
　　那首歌，当时被网友无数次转发，风靡了一阵子。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心想：这纯属偶然。
　　一曲终了。
　　下一首，是《过客》。
　　依然是她翻唱的中英文版本。
　　屏幕上，熟悉的英文歌词，都是她写的。歌词上方，显示着一行小字：【过客歌曲集】。
　　过客。
　　是她这些年使用的网名。
　　瞬时，她笔尖发酸，眼眶涌起一汩热意。
　　“你……”
　　她想问他，是怎么找到这些歌曲的，也想问他，是不是发现了她隐藏在歌曲背后的身份和心事。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三年前听到的歌曲，觉得好，就收藏了。”秦穆寒注视着前方，平静地回答。
　　“嗯。”她随口应了声，心里却百感交集。
　　三年。
　　既遥远又近在眼前的时光。
　　细算下来，她都出国六年了。这六年来，莫非他已经听她的歌曲三年？在那之前的三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有问，只听着歌词缓缓唱出：
　　“你只是一个过客，从我的世界路过，我不敢太多不舍，怕你看出我难过……”
　　歌词里，是她的曾经，也是他们的曾经。
　　“这首，我听了六百零五遍。”他说。
　　红灯停时，他看了她一眼，继续转过头看向前方。他说这些，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是听来，又像在诉说什么深沉的故事。
　　他是每听一遍都要记下来吗？
　　可能，只是单纯的习惯吧，就像以前一样。
　　陆晚阳回想着他说的话。
　　红灯的灯光落到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气色红润，有着不似以往的成熟。他那侧的窗外，两栋楼之间的夹缝中，正好是橙红色的夕阳。他的侧颜映入盛大的落日余晖里，使他看起来像是在光里，一如那年，那个清晨。
　　“喜欢吗？”
　　他蓦然说了句。
　　“什么？”陆晚阳赶紧别过脸去，脸烫到了耳根。
　　“这样的晚阳。”他刚说完，似乎发现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这样的夕阳。”
　　他指了指窗外的落日。
　　“呼——”
　　陆晚阳悄悄地，长长地呼了口气。刚才，她还以为，他问她，是否喜欢他。
　　吓死了。
　　一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她的小区。
　　“到了。”他熄火。
　　“嗯。”陆晚阳侧过脸看了眼小区大门，拎上自己的画稿袋和小提包，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背着他说了句“谢谢”。
　　“陆晚阳。”他取下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她。
　　“嗯。”她回眸。
　　他抿了下唇，温柔的目光里，似乎藏着许多未言的话，也蕴藏着太多从未诉说的心事。
　　“还欠你六个月的早餐，”他默了会儿才问，“从明天开始，可以吗？”
　　早餐？
　　这个词将陆晚阳拉回多年前，那个阳光和煦的秋日早早晨。那时，他说，她高考前的早餐，他包了。那时，她好小啊！那个年轻的她一想到可以放开了吃校门口的牛肉包，就开心得要跳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
　　他竟还记得当时许下的小小承诺。
　　四目相对，都是回忆。
　　狭窄的车厢内，轻轻浅浅的歌词回荡。陆晚阳别开视线，陷入了沉思。
　　是该接受他吗？
　　还是应该推开他？
　　不知现在他妈妈跟他的关系，变得怎么样了，若是她知道了他俩重新取得联系，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或者，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不了，谢谢。”
　　陆晚阳拉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进到小区里面，经过灌木丛时，她回头看向刚才下车的地方。
　　只见他站在车旁，朝她这边看着。
　　似乎，他要一直那么站下去。
　　她突地佝下身子，躲进树荫里，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你快回去吧。”
　　过了会儿，他才回复了个“好”字。
　　陆晚阳悄悄往外看了眼，他还没走。她想了想，又给他发了条信息：“稿子改好了，我再过来公司。”
　　“好。”他回。
　　“注意休息。”他补充道。
　　陆晚阳发了个“嗯嗯”的表情过去，深吸了口气，便往住处走去。她住的地方在十二楼，客厅看出去，正好是小区大门口。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灯光往外看去。
　　那辆车还在，他也还在。
　　过了许久，门卫大叔走到路边找他说了会儿话，他才驾车离开。
　　“咚！”陆晚阳躺进了沙发里。
　　男士西装从肩上滑落，酥酥痒痒的抚过肌肤，陆晚阳这才想起，他的外套忘了还。
　　看来，他们很快又要见面了。
　　当晚，陆晚阳没有加班改画稿，而是想了许多事。那些早已过去的，陈旧的，犹如昨日的回忆，满满当当地乘着飞车，来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