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风逢雨》随沅

2、第2章 这圆是团不

　　秦雨没听见楼上的咆哮声。

　　三分钟后，沈泽远下楼没逮着人，只看见她遗留下的杰作，凑近些，肉眼看不出车有任何磨损擦痕，只是脏了那么一块，让人生厌。

　　这辆路虎他珍爱，平时像宝贝一样爱护着，此刻心情好不到哪去。
　　他拉开车门调出行车记录仪，始作俑者带着满脸不高兴的神情，奋力的一脚像是在泄愤撒气。

　　沈泽远皱眉。

　　“沈总？”
　　被唤沈总的人抬头，愣了一下，从车里出来，略带诧异地问，“你？”

　　俞安明眼角红晕未消，眼皮黏重，有意无意低头躲避他人的眼光，说话声带着愧疚，“对不起沈总，您的车有任何损坏我来赔偿。”

　　沈泽远刚才只瞧见他的背影，没看到正脸，想不到还是自己认识的。

　　俞安明是公司合作的品牌包装设计方，沈泽远有自己一手创立的果酒品牌，对果酒包装把控很严格，公司虽有品牌设计部门，可由于过于了解品牌，设计部设计方向墨守成规呈现单一，审美固化趋势。

　　于是沈泽远找了家包装设计公司，以对果酒品牌全新陌生的视角，设计出全新的包装。虽然有些冒险，但他看中了俞安明的设计，靠着全新的品牌包装，果酒销量比原先翻了两倍。

　　在包装设计上，他确实有实力，可在感情上，令沈泽远对他有所改观，怯弱又卑微。

　　行车记录仪显现的不是他的脸，没有理由让他赔偿，他也不可能当面戳人痛处说‘看见你们分手，车是你女朋友踢的’，这点分寸还是要把控的，“你踢的？”

　　“对不起，沈总……是我女朋友。”

　　“无缘无故踢我的车？”

　　俞安明被问住，许久才缓缓告知缘由，“我们吵架了？”

　　“所以我的车成了你们泄愤的工具？”
　　沈泽远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冷道，“你女朋友联系方式？”

　　俞安明看着正在合作阶段的甲方，卑微求全，““沈总，真的很抱歉，任何赔偿我都接受。”

　　“谁踢的我找谁。”沈泽远不想再废话，更不想看他低微的模样，倚在车门边重新点了支烟。

　　一时静下来，俞安明心情五味杂陈，平静片刻后开口，“抱歉沈总，给您造成了困扰，但，她生活挺不容易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完全站在对方的角度。

　　沈泽远管不着她生活容不容易，只是心生厌恶俞安明这种低微的痴情模样，有点窝囊，一个明显不想搭理他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人都离开了，还留在这儿主动收拾烂摊子。

　　沈泽远没理睬他，将烟蒂扔进垃圾桶，对他的谢谢充耳不闻，坐回车里掏出手机，又响起了没完没了的电话。
　　都快下午两点了，还吃什么团圆饭。

　　电话接通。
　　对方可能出乎意料，良久没出声。

　　“不说挂了。”
　　“哎哎，别别，小远呀，你到哪了？是不是路上堵车？这大过节的，车是挺多的，你慢慢开，别着急，注意安全。”沈智兴说得着急，一口气说完，生怕他把电话撂倒。

　　“我没来。”

　　“……不是答应爸爸会来的吗？”
　　失落的情绪隔着屏幕漾出来，沈泽远听着竟然有点高兴，心里舒坦不少，“就这样，挂了。”

　　这圆是团不了了。

　　-

　　秦雨走出地铁口，负面情绪在回家路上消解了不少，再沿着人行道步行五分钟，足够内化完所有的。
　　为了弟弟妹妹上学方便，她把房子租在学校附近，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极简单，房租一年一万多。

　　开门进去，门口地垫一双脱皮开裂的黑色旧皮鞋，跟周围干净的球鞋、板鞋格格不入，秦雨的眼泪涌出来，毫无预兆，迷住整双眼睛，让她找不到拖鞋在哪里。

　　她想，今天应该在家吃中秋饭，然后带奶奶去买双鞋子的，而不是去别人家，惹人嫌弃……

　　眨了下眼，眼睛变清明了，秦雨随手擦掉，看见鞋子的主人躺在客厅沙发盖着毛毯睡觉。

　　不知为何，眼泪又翻涌出来。

　　她去了卫生间，打湿毛巾敷在脸上。

　　奶奶何玉勤体型中等身体硬朗，个子不高，躺沙发上姿态安稳，睡得熟。秦雨还是把她叫起来，“回房间睡。”
　　何玉勤一头银灰的头发动了动，见是她回来索性不睡了，扒拉着沙发背要爬起来，“回来了，怎么样？饭吃的咋样？”

　　秦雨不说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奶奶看，像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猫，黑溜溜的眼睛汪出水来。

　　何玉勤知道秦雨和俞安明计划结婚的打算，秦雨快二十七了，正是适合结婚的好年纪，俞安明又是个品性良善，沉稳踏实的好孩子，每每都到家里来帮着帮那的，很讨人喜欢。

　　秦雨是家里的老大，奈何又是个女孩，逃不过承担起老大的责任，再加上秦雨本身重感情责任心强，一家人她全要兼顾。
　　何玉勤年纪大，没有工作，平常只能帮着照顾家里琐事，其他的只能干着急，帮不上。

　　如果有个人帮她，那是再好不过了，就是这个人可能不太好找。

　　何玉勤见她不说话，大致明白终究是家拖累了她，“安明那孩子，以后是不来了吧?”
　　秦雨垂眸点头，害怕眼泪掉出来，只好偏头看阳台，妹妹喜欢的黄色墩墩鸡被晾晒在奶奶用衣架搭建的简易秋千上，随风悠荡，自由自在的。

　　…

　　中秋夜晚，秦雨打算带奶奶去买双鞋子，平常工作忙没空，恋爱了顾家的精神也松懈了，她有点愧疚。
　　目前家里的支出来源全是秦雨在支撑，何玉勤不想买，可架不住小孙女秦梓悦的央求，于是被她们拉着去了，秦屹冬高三，自愿留在家刷题复习。

　　晚上回来，何玉勤唠叨个没完，说鞋子买贵了，买一双就够了，还非要买那么多双等等牢骚。秦梓悦读小学三年级，语言组织能力还可以，说今天穿这双，明天穿那双，大后天再换一双，混着穿不重样，每天都有新鲜的穿搭。

　　秦雨戴上耳机，房间外一老一小的应答声隔断。

　　中秋仅一天假，明天上班，今晚要早休息，现在她躺在单人床上睡不着，打算听会音乐。

　　奶奶、妹妹和她住在比较大的主卧，大床奶奶妹妹睡，她买了一张单人床，这床跟大学宿舍的床位差不多大小，抵在衣柜边，每次从衣柜里拿衣物，还需要挪开。
　　弟弟秦屹冬单独住次卧，这会还在挑灯夜读，安静学习。

　　耳朵里播放着以前喜欢听的歌，每回反复听的时候总能回味出初次听这首歌的心境，即使跟现在的心境不同，依然能回味出，并且之后再听这首歌的心情，也是之前的，没法改变。

　　当听到《想你和我们的以后》这首歌，秦雨不知不觉间回忆起和俞安明的初遇。

　　“那天我经过一片花园，可是你不在……”

　　夏季傍晚，树荫笼罩河岸，桥下的河流无波无澜，秦雨坐在高于水面的水泥岸边，双腿肆意晃荡着，戴着耳机听音乐。
　　难得的早下班，又难得遇见美丽的晚霞，她想在河边放放风。

　　但这一瞬很快被搅扰了。

　　有一道声音在喊，“你想吃东西吗？”

　　秦雨摘下耳机回头，一个穿着白T黑装裤的男生站石阶上，他个子很高，头发一边被风掀起一角，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神情像有急事似的。
　　可秦雨压根不认识他，再者周边也无旁人，这话应该是说给她听的。

　　“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东西。”说着，他将手边的纸袋往前提了提。

　　“我们认识吗？”

　　他有点急了，“快冷了，会不好吃。”

　　“你为什么要请我吃东西？”

　　“因为……“他说着，不好意思似的红了耳廓，眼神躲闪，“因为你长得好看。”

　　秦雨觉得他挺有意思的，看见好看的姑娘，难不成都请吃饭。

　　河岸处于低势，上方有长廊凉亭缠绕着紫藤萝，此刻残花凋落，绿叶正盛。
　　夜幕降临，路灯悄然间亮起。凉亭内石桌上摆放着锡纸包裹的烤串，逐次被那个男生拆开。

　　“吃吧。”
　　温和的嗓音袭来，一改刚才不明所以的急切。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吃，但并不是每个陌生人都是慷慨大方的，眼前这位，秦雨瞧着是个良善的人，也就没拒绝了。

　　她用纸巾捏起签子，刚碰到嘴唇就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嘶了一声，“这，这么烫。”
　　还说快冷了。

　　这是他打包不久的，锡纸保温效果不错，又是夏季，一时半刻压根凉不了，明显是撒谎了。
　　秦雨笑了。

　　男生没料到，有那么一丝尴尬浮在脸上，面色如同她方才看见的橙红晚霞。
　　他说：“那，凉一会儿吧。”

　　秦雨若有所思看他，微抿下唇，瞬间明白过来，“你是不是担心我坐在河边，想不开做傻事？”

　　那天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俞安明，今后很多次在那条河边，那个凉亭里，秦雨都能撞见他。他们下班路上都经过那里，只不过之前没交集没碰面过，所以可能遇见过，但都不知道对方，不会留意对方。
　　可一旦有所交集后，总能遇见对方，看见对方。

　　然后他们会一同在河边看绚烂的晚霞，尝试各种美食，一起骑单车回家，有空暇时间相邀出去玩。
　　再然后会牵手，会拥抱，会接吻，会说‘我喜欢你’。

　　不知不觉间，耳机脱落，秦雨睡着了。

　　-

　　一家人的生活作息不同，秦雨七点多起床，何雨勤五点多起床，给六点需要赶去学校早读的秦屹冬做早餐，睡个回笼觉后，再给她和秦梓悦热早餐。
　　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其余家务琐事便是何玉勤的。

　　秦雨大学毕业入职一家中端西装品牌企业，职务是业务员，主要负责西装定制工作，对接一些大型企业的西装定制团单，还有私人订制。

　　薪资由底薪与提成构成，秦雨平常会挖掘会相关客户，她刚到公司那会儿，带她的前辈离职，把手头的客户资源都给了她，再加上这些年自己积攒的客户，月薪也能过万，但不是月月如此。
　　所以对秦雨来说，提成很重要，即使顾客再难搞。

　　最近这些天，秦雨在做一批伴郎西服订单，这一批有七个伴郎需要量身，西服款式面料等细节都已敲定，不过还差一个人没量体，说是工作忙没时间，秦雨提醒可以上门量体，他又说不方便。

　　又继续三催四请了几天，最后一位伴郎终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了。

　　自动感应门打开，进来一个人。
　　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一身偏休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松开，整个人松弛放松，如果不看那张略显锋利冷峻的脸的话。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进来，像是一眼瞄准了目标，每一步声响都击在秦雨心上，正好是那位路虎车主，她恶意踹了一脚那辆车的车主。

　　“我找秦雨。”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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