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
-
殷素素上了飞机,翻开那沓A4纸的时候,本来没抱什么期待。
可林昭写的东西,她总想看一看——如果一个作者的笔下小说映照的是她的灵魂,那她一定要看看那小貔貅的灵魂里都有什么。
小说的开局很平淡,视角是一个法医破案的过程。
案件从警局接到一起报案开始,附近渔民在芦苇荡发现一具无头女尸。
高温天气,尸体腐坏严重,死亡时间三月有余,身份核实都成了难题。
所有压力都落在法医身上,年轻的主角这会儿连气味都难以忍受,更别提直接面对那具高度腐坏的尸体……
在老法医的指导下,年轻法医从死者身上找出死者要说的话语,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这故事往后写,情感,情绪,感受……不知不觉间,殷素素跟着林昭的笔触入了进去,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法医,而且还是干了很多年的那种。
这一面的林昭,殷素素也很欣赏,就到抓捕的关键时刻,忽然旁边有人说话:“别急,这一段我还没看完。”
殷素素被打断,不悦的抬起头。
身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专注地盯着她的稿子,目光几乎黏在纸面上,那姿态不像在偷看,倒像是完全忘了分寸。
直到对上她的视线,他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很快又换上副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抱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查斯。”他从口袋里摸出名片递过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殷素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点小心思,藏得不算高明。
殷素素没接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稿子,眉头微蹙。
查斯见状,连忙找补:“看入迷了,打扰到你很抱歉。”顿了顿,又试探着说,“这篇文章写得真不错,我很想知道后续的剧情。”
殷素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原本不打算搭理。
但这人品位不错,能欣赏林昭写的东西,她便高看了一眼,顺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导演。
这两个字落在眼里,一个商业计划已经在脑海里搭出了框架,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荣幸。这是我的名片。”
查斯接过来一看——青山文化集团执行CEO。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随即是某种微妙的局促,最后那点刚生出来的小心思像是被浇了盆冷水,蔫了下去。
干笑了两声,态度比方才规矩了不少,连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些。
殷素素收回目光,没再说话,下了飞机之后,赵清怡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殷总,这是优先需要处理的文件。”赵清怡递上一杯温水。
“上午的时间空出来,我要回家一趟。”殷素素接过水喝了一口,从包里掏出那沓稿子递过去,“这本小说,校正之后印刷成册,印五本。拿到手之后,跟这份合同一起寄到这个地址。”
赵清怡接过稿子,目光落在“江城”两个字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刘毅然没跟着回来,这个细节,就像是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不大,却刚好漫过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舒服。
她垂下眼,将稿子平整地放进文件夹,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
殷素素翻着文件,头也没抬:“是你找人调查的吧。”
赵清怡指尖一顿,脊背微微僵住。
“殷总,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是,这件事是我错了。”
她不敢抬头,怕失了分寸,更害怕殷总失望的眼神。
殷素素翻了几页文件,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向来很有分寸,这一次,你的行为让我很不高兴,而且找的人确实不怎么样。”
赵清怡一怔,抬头辩驳:“殷总,对不起,我……”
“她叫林昭,对我很重要。希望你日后像尊重我一样尊重她。”殷素素顿了顿,“另外,你让她多等了我一个小时,扣半个月工资,等她来龙城,你请她吃饭。”
赵清怡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郑舜——是林昭。
只是扣半个月工资,她垂下眼,将林昭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才跟上殷素素的节奏。
……
另一边的江城,林昭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刘毅然将车载空调调低了些,跟林昭汇报工作:“厂子得到了宣传,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收益足以支撑厂子运转且有盈余。”
“之前让我查的军训提前原因,是为国家培养专门的人才,叫雏鹰计划,不过这些已经涉及到军方,我查的并不清楚。”
过了许久,林昭缓缓开口:“这事儿我知道了,先放一放。”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实心金貔貅。
刘毅然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瞥见林昭脸上那抹说不清的情绪,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自觉的闭上了嘴,开始换下一个问题汇报:“污水塘也抽干了,放了些鱼苗进去,老厂长现在每天去钓鱼——准确说,每天都去喂鱼。”
林昭也曾看过很多钓鱼佬,打窝都是以麻袋为单位,她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看样子,短时间内都不用额外出鱼伺料钱。
“这老头倒挺潇洒。”林昭有些气不过地嘀咕了一句,“这段时间你先顶着,等厂子步入正轨了,把老厂长返聘回来——干活。”
刘毅然多看了她两眼。
林昭被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脸,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没什么事的林昭,下午去了拆迁补偿房子里。
六层居民楼,一梯两户。
林昭住8栋,给刘毅然的那套是2栋,都是一百平,至此,刘毅然终于在江城按了家。
其实刘毅然工资不低,但在龙城这样的地段,厕所间都买不起,只能租房子,没有家,就感觉自己在流浪。
在江城有了自己房子,这归属感一下就上来,刘毅然心生感激,给自己添置了家具家电的同时,也给林昭置办了一套新的。
沙发挑得十分舒适,林昭往上一躺,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沾了枕头就昏睡过去。
刘毅然见状,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这才出门去接马骁骁。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马骁骁正趴在沙发扶手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天呐,昭昭,你可算睡醒了,你知道吗,你睡了五个小时,睡神也不过如此。”
“我就说她是猪吧,你们还不信。”张程程也不知道从哪个拐角处冒了出来,往床边一趴,“昭昭你怎么就醒了?你再睡五分钟我就赢了。”
林昭被他突如其来的手下了一跳,一个鲤鱼打挺避开:“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妹啊,你军训的十多天,我在家太无聊了,一听说你放假,马不停蹄赶了过来,你这么说我很伤心啊。”张程程说着掩面啜泣,感觉下一秒就要唱起来。
林昭被他闹得脑瓜子嗡嗡的:“打住打住,别让我颜面尽失。
张程程立刻变脸嘿嘿一笑道:“都这个点了,咱们是不是得出去吃饭?我都饿死了……走走走,大鱿鱼,我请客!”
这里距离大学城很近,一整条街都是热闹非凡的夜市,各色摊位早就支了起来,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马骁骁和张程程一到这里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像两条脱缰的野狗,一头扎进人堆里,这个摊位前停一下,那个摊位前探个头,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林昭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懒得管他们,径直走到那家熟悉的麻辣烫摊前。
往筐里夹了几样菜——藕片、金针菇、宽粉、两串鱼丸。
刚端上没多久,热汤还在碗里咕嘟冒着泡,林昭低头挑了一筷子粉,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孙圳。此刻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抽象T恤,脚上趿拉着拖鞋——她平时挺在意形象的,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事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林昭收回目光,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就在晃神的工夫,一只手从身后重重地拍上她的肩膀:“昭昭!你看啥呢?”
林昭手一抖,碗一歪,整碗麻辣烫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地上。
她慌忙抬头往孙圳刚才站的方向望去,人已经不见了。
“竹筷才将粉卷起,红油忽向地间辞,一声脆响梦成灰,丸子三枚沾尘土,泪珠两串湿罗衣,路人笑问几多钱。”
这声音要多悲凉就有多悲凉,张程程一边吃串一边问道:“这啥意思?”
马骁骁道:“她麻辣烫掉地了。”
张程程说道:“……”
一行人吃完了又在夜市里转了好几圈,可不管走到哪儿,林昭总能瞥见孙圳的身影。
她告诉自己别管了——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最后还是林昭妈妈打来电话催着回家,几人这才匆匆散了。
回到家的林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孙圳的样子,她活着就要个体面,可今晚那副样子,分明就是……
林昭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了起来,鬼使神差地跑回了大学城。
果然,孙圳还在。
林昭一看就明白了——孙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性差得离谱,忘带钥匙、忘带手机、忘带钱包,什么都能忘。
她偏偏又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即便自己有困难也不会轻易开口。
想到这里,林昭心里一愣——所以,有困难宁愿自己扛,也不愿意开口。
现在是,那上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