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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季知遥大概是学习到很晚,祝佳睡前才看到他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他的网名是Cheergo,祝佳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喜欢陈绮贞的歌,Cheergo是陈绮贞的官方网站,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单词的组合很有意思。
      那么季知遥也应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祝佳有时候感到自己有种能力,就像小动物能够凭借气味分辨同类,她可以通过与人相交时的蛛丝马迹判断,对方同她是否是一路人。
      但此时此刻,她的本领似乎稍有失灵,她不确定如果自己把季知遥划归为同伴,是因为他真的跟她有相似之处,还是只因为她对他印象太好。

      跟季知遥下次见面就是调研团启程的那天,在北京站坐动车去大庆,祝佳之前每次回家都是从北京南出发,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北京站。

      北京站看起来比北京南陈旧一些,人流也更汹涌,去大庆的车显得年岁有些久远了,她跟那位不认识的研究生师兄车票分在一起,简单聊了两句,得知他是学电影的,然后她就插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翻她带来的一本《人鸟低飞》。

      那本书来自那学期教他们现代文学史的教授推荐,上课激情澎湃到有些夸张的地步,第一节课的时候说他连续几年获评最受本科生欢迎十佳教师,他看重这个称号更甚于他的长江学者头衔,后来讲到郭沫若,他会咆哮着质问整堂课的学生“你凭什么不喜欢郭沫若”,但大家之间流传最广的,是他跟发妻离婚又另娶学生的绯闻。

      《人鸟低飞》讲的是萧红生平,大部分背景在东北,在这趟车上看倒很应景,只是祝佳会觉得困惑,明明写得很像言情小说,难以作为研究的二手资料,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长江学者推荐。

      不过她在大庆见到了真正的人鸟低飞,行程有一天在湿地公园,低空盘旋着一群一群她不认识的白灰色鸟类,离人太近,一伸手就能碰到,甚至还有一只鸟在飞行的过程中,将几滴温热的排泄物滴到了她的胳膊上。
      幸好是夏天穿短袖的季节,湿巾一擦也就干净了,就像青春期无论发生多少龃龉,一转头全都风流云散。

      头几天祝佳没跟季知遥说上什么话,他太受欢迎,身边总围着一堆人,还要代表S大学工部跟调研企业的负责人对接,直到某天晚上大家一起去季知遥房间开选题会,她才有了跟他交流的机会。
      季知遥让大家报一下自己想做的题,他的目光落在祝佳身上:“祝佳师妹先说吧。”

      那阵子祝佳很迷非虚构写作,立志以后要当记者,读完了《冷血》《八月炮火》和《江城》,微信关注列表里都是风靡一时的深度报道媒体。
      祝佳对季知遥说,师兄,我想去采访人,采访对接咱们的吴主任。

      前几天他们新媒发过一篇吴主任的新闻稿,里面说他在海外战地工作了十二年,祝佳觉得很酷。
      季知遥还没点头,她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答应了。

      第二天她顺利地采访到了吴主任,季知遥前一天晚上发消息给她,让她准备好提纲。
      在两个调研点之间的车程里,祝佳坐在大巴的座位上,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季知遥从没人的后排俯下身,昏暗的车厢里,那张英俊的脸上阴影错落,深邃的瞳孔甚至让祝佳的心跳微微错了拍。
      季知遥压低了嗓音:“我让吴主任坐到后面,你过来采访。”

      说完他就走了,祝佳到车尾的时候,吴主任已经落座。
      吴主任很和蔼,后来祝佳真去媒体实习的时候,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配合的采访对象,她经历的大多是搪塞、戒备,答应又反悔,或是最开始就已读不回。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读本科那几年铁了心要当记者,甚至为此在保研的时候从中文系跳转到新传专业,是不是也跟季知遥为她创造的环境有关。

      他的支持、维护和纵容让她形成错觉,误以为全世界的媒体工作都这么愉快,总有人无条件同意她的所有要求,让她采访最想采访的人,写最想写的稿子,像个完美的真空罩,安全地保护着她的才华和梦想。

      当天晚上祝佳就写完了初稿,她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打字,台灯散发着白亮宁静的光,季知遥的消息从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来。
      “喝不喝奶茶。”

      他发了拼单的小程序过来,祝佳看到了新媒中心其他人的头像。
      祝佳先是拒绝:“我白天点过一次,再喝要长胖了。”
      随后她又有点犹豫:“但还是想喝。”

      季知遥:“没关系。”
      季知遥:“没人看见就是零卡。”
      他说的话让祝佳觉得,他们好像变熟了一点。

      次日祝佳又在调研的间隙里找吴主任确认了一些采访的细节,改了两遍稿子,在晚上发给了季知遥。
      几分钟之后,他给她回了。
      “我在外面吃饭,晚点儿看。”

      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这个时间还在外头吃饭,应该是他跟其他人去吃夜宵了。
      但祝佳并没有在这次调研的群组里看到任何要聚会的消息。

      她原本完成作品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冷却下来,原来昨天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她并没有跟季知遥熟起来。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季知遥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是跟调研企业的人吃饭。”

      这句话后面,他加上了几个人名,都是这次调研队的成员。
      他这样说,祝佳觉得大概是比较社交性质的一顿饭,他们几个代表S大跟企业的人私下交流。

      虽然季知遥他们只比她高一到两届,但祝佳还是觉得,那是“大人”的应酬,她微微有些羡慕,相形之下,她就像个除了写稿什么也不会的孩子。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季知遥特地坐到了祝佳旁边:“稿子我看了,写得不错,不过里面有些涉及国际形势和战争的话题,赵老师不一定能给过。”

      祝佳坚持说缺了那部分会不完整,季知遥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他的眼神很柔和,像晴天的海面:“那我去跟她商量商量。”
      旁边的师姐看了他们一眼,接触到祝佳的视线时,她忽然弯了弯眼角。

      晚上季知遥发消息给祝佳:“赵老师通过了,待会儿你来,我们几个发今天的推送。”

      季知遥他们几个男生的房间在她们楼上,祝佳上楼的时候碰到了中午吃饭时坐她和季知遥旁边的师姐,对方友好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想起了什么,又笑眯眯地说:“今天下午我跟季知遥去拍这次调研的视频记录,听见他跟赵老师打了一下午电话,就是为了你那篇稿子,他说出了什么事儿他担着,把赵老师气得够呛,说他一个学生能担什么事儿。”

      “不过,”师姐又压低了声音,“季知遥也不是说大话,他家……”
      她说了些关于季知遥家庭背景的传言,祝佳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他是北京本地人,父亲从政。

      但季知遥并未向祝佳提起这些,她去了之后,他只是又跟她过了一遍稿子,看着她在编辑器里排好版,然后帮她扫码登录了学工部的官方账号。

      因为这次是季知遥而不是平时她部门的师姐帮她审稿,两个人的名字便一前一后紧紧地排在了一起。
      祝佳也是第一次发现,季知遥的最后一个字,和她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遥祝”。

      遥祝,遥远地祝愿。
      她对这个词并没有多少经验和记忆,要到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遥远意味着许多想说的话都不能第一时间说出来,没那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遥远地祝愿,很挂念,又好生疏。

      即便祝佳和季知遥都为她采访吴主任的稿子付出了许多努力,但浏览量却很惨淡,祝佳为此结结实实地难受了一晚上,直到早上起来,看见季知遥往她手机上转了一条消息。
      “写得真好,有故事性,像看电影一样,下次有类似的稿子还找她写。”

      在这条消息下面,季知遥告诉她:“是宋老师对你稿子的评价,她是学工部的书记。”
      祝佳绷紧的心脏忽然有些松了弦。

      这天祝佳下去得早,上大巴之前她坐在酒店大堂里刷了会儿手机,冷不丁旁边坐下一个人,是跟他们来调研的企业里主要负责对接的一个中年男人,姓雷,大家都喊他雷哥。

      雷哥笑了笑:“你是祝佳?我昨天看到你写的稿子了,你是这次的主笔吧。”
      祝佳礼貌地点了点头。

      雷哥却没再提稿子的事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祝佳这天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她觉得他的眼神审视性很强,微微地有些不舒服。
      “你长得像我妹妹。”他突然说。

      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祝佳听过不少,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止于社交礼仪的微笑,并没有搭茬。
      雷哥一瞥两个人之间足能再坐一个人的距离:“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他说着就要挪过来,祝佳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她正要起身离开,就先有人远远喊了她一声——
      “祝佳。”

      是季知遥。
      他穿着纯白短T和牛仔裤,背了只黑色的斜挎包,脚上是球鞋,简简单单的搭配被他穿得格外清爽英俊。

      祝佳松了口气,得以顺利地从雷哥旁边脱身,她站到季知遥旁边,看见他十分冷淡地朝雷哥点了点头。

      随后季知遥低眸看了眼手机,在清早尚有些昏暗的酒店大堂里,手机屏散发出的光线清淡地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祝佳有些出神,而他忽然说:“过来,跟你说一下今晚的稿子。”
      今晚的稿子不是祝佳负责,她微微一怔,但还是跟季知遥去了旁边的小吧台。

      把她叫过去之后,季知遥并没有说什么稿子的事情,只是看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直到集合时间,他在群组里@了所有人,催促大家上车。
      “师兄,”祝佳忍不住叫了他一声,“不是要说稿子吗。”

      “骗你的。”季知遥轻轻扬眉,随手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祝佳愣了一下。

      季知遥从高脚凳上下来,倚在桌上,整个人颀长而又清隽。
      他随意地告诉祝佳:“那个雷哥,你离他远点儿,昨晚上他找我们吃饭,说找两个最漂亮的女生过来。”

      见到祝佳的表情,季知遥笑了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没喊女生去。”
      祝佳放下心来,但与此同时,她又产生了一个微妙而上不得台面的念头——她在季知遥心里,算漂亮吗。

      几天后调研结束,坐动车返回北京那天,大家去车站前一起出去逛了逛,在商场买了些路上吃的零食。
      回程的票也是负责财务的同学买的,祝佳忽然很希望这次自己能跟季知遥分在一起。

      等其他人结账的时候,她大着胆子对季知遥说:“不知道回去的时候我跟谁坐在一起。”
      季知遥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你想跟谁坐一起?”

      明明是祝佳挑起的话题,她却不敢说了。
      她摇摇头:“都可以,我无所谓的。”

      “哦,无所谓。”季知遥重复了一遍,眼里有点似有若无的笑,祝佳不清楚他是不是看穿了她的欲盖弥彰。

      也许是老天爷为了惩罚她的口不对心,她和季知遥甚至都不在一个车厢,祝佳跟另外两个女生坐在一起,三个人玩了一会儿海龟汤,气氛倒也融洽,只是她总有些心不在焉,会在聊天的间歇里想起这些天的片段,想起摇摇晃晃的大巴车厢里季知遥朝她俯身,还有和他坐在一起吃饭时,他线条流畅的侧脸。

      已经是寒假,车到站之后,祝佳隔天就回家了,再跟季知遥有交集,是她大二开学之后的事情。
      那学期祝佳的专业课太多,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离开新媒体中心,把精力都放到学习上,好争取两年后的保研名额。

      离开的理由充分而直接,留下却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但是可以见到季知遥。

      祝佳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被牵扯着,被十多年来做好学生的惯性牵扯,也被自己微末而多余的妄念牵扯,脑海里波澜起伏,肉身却仍停在原地,没人听得到她心事。

      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新媒体中心参加了S大的社团招新大会,每天需要两个人在外场宣传,宣传名单应该是随机分的,祝佳也没多想什么,却在点开的那一瞬间意外地发现,她和季知遥分在了同一组。
      很久之后季知遥告诉她,名单是他排的,但在当下,祝佳只是觉得幸运。

      九月是祝佳印象中北京气候最适宜的时候,她跟季知遥坐在S大体育馆前面空地摆放的桌椅上,给新生发宣传册。
      外场宣传一坐一整天,祝佳带了一把太阳伞和一本戏剧史,那学期她选修了现当代戏剧研读,还因为教授说《雷雨》的雷声是铁板打出来的,而跟同学买了人艺的票去看现场版。

      中午祝佳跟季知遥点了外卖,她打开盖子,发现她的拌饭里有洋葱。
      洋葱是祝佳最讨厌的几种蔬菜之一,她用筷子夹着要挑出来,季知遥一瞥她:“不吃这个?”

      祝佳点点头,季知遥说:“给我吧。”
      她愣住,然后问:“真的吗?”
      季知遥说嗯。

      祝佳还是不好意思,只挑了几小片给他,季知遥很自然地吃了。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她,是其他人,他也会帮忙吃洋葱吗。
      祝佳没有问。

      季知遥先开了口:“这学期你就是你们部门的部长了,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祝佳的新想法其实是离开,但她真的编了一些煞有介事的计划给季知遥。天气很好,橙色的阳光像薄纱一样越过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他线条流畅的侧脸映在她的余光里,祝佳说服自己,不然就这样留在新媒体中心好了。
      “我想让我们部门写出最特别的稿子。”她说。

      很久之后祝佳再回想起来那时候,会觉得自己孩子气得不可思议,为了某些说都说不清的理由,做出一些对她来说算是让步和伤筋动骨的决定。

      真正的矛盾爆发是她去新媒值班的某天上午,赵老师要去机场送人,恰好那天学工部订了一批办公桌椅,赵老师便拜托祝佳帮忙接一下货。

      祝佳下午还有课,送货的工人却左拖右拖不来,她连中午饭都没吃,直到下午上课前十分钟工人才到,她心急如焚地指挥他们把东西送到办公室,再去上课已经晚了,刚好错过教授点名,祝佳心里像有蚂蚁在爬,怎么都不得劲儿,又不能去跟老师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迟到的。
      系里的老师一向不赞成他们做学生工作,说该读书的时候就好好读书,不要在这个年龄变得像个活动家。

      偏偏课上到一半,送货的司机还给她打来电话,祝佳忘记静音,铃声在课堂上响起来,她本来打算按掉,又怕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去走廊上接,所有人的目光笼罩在她身上,教授也从镜片后投来极冷厉的一瞥,祝佳的脸轰一下热了。

      她在空荡的走廊上按下接听,那边的司机无赖地说:“今天给你们送货交停车费了,得结一下。”
      原来是要钱,向她这个不相干的人要钱。
      祝佳又急又气,说了句“这事儿不归我管”就把电话扣了,顺便拉黑了司机的号码。

      下课她去了图书馆,给赵老师发了消息,说学习太忙,今天起不再参与新媒的工作了。
      赵老师晚上才给她回,并不是利落地同意,而是问她:“是因为让你去接货,你觉得这不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如果是六年后已经参加工作的祝佳看到这条消息,大概还是能体会到其中的温柔和善意,但十九岁的祝佳更天真,世界更小,她只是想到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困扰终于找到了得以解决的导火索,她不能不抓住。

      她认真地写了一段话发给赵老师,描述了自己面临的学业压力,没有提到季知遥。
      她也没告诉季知遥她要退出的消息。

      祝佳莫名其妙对此感到心虚,仿佛她这样一走了之,最对不起的是季知遥一样。
      但他可能根本不在意。

      第二天季知遥给她发了消息,没有说什么私人的话,只是简单地问了她手上还有哪些没做完的选题,让她记得跟其他同学交接。
      祝佳承认自己有些难过。

      她想自己和季知遥也就是这样了,那些交织在眼角眉梢的悸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蒸发干净,并不算谁对谁心动过的证据。

      但他们之间,又似乎总在山穷水尽之际陡然延伸出下一个章节,又在以为未完待续的时候戛然而止。
      过了不到一个月,季知遥忽然发消息给她。
      “学工部宋老师有个选题想让你写,有没有兴趣?”他说。

      祝佳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她既为收到他的消息感到一丝欣喜,又因为他说了是宋老师找她,而产生了淡淡的不高兴。
      没有宋老师,他就再也不找她了,对吗。
      时晴不能这样问,但也不想那么直接地答应。

      她好像总是不会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偏要用很多很多的掩饰包裹起来,比如她现在明明是在意季知遥,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刺:“我已经退出新媒了,师兄。”

      季知遥过了一会儿才回她,不知是不是在耐着性子征求她意见:“这事儿我跟宋老师说了,她觉得你写得好,还是让我来问问你。”
      祝佳犹豫一下,说,那你跟我讲讲要求吧。

      季知遥把资料转给她,是采访一些已经毕业工作的学长学姐,让他们给新生寄语。
      是个挺无聊的选题,如果还在新媒,祝佳是不会主动要求做的。
      她认为季知遥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而他还是来问她,让她微微有些恼火。

      她和他说过不喜欢太传统死板的选题,现在看来,她讲过的话,他完全没记住。
      微妙的抵触压过了该有的社交礼貌,祝佳忍不住说:“师兄,你忘了我不喜欢写这种东西吗。”

      季知遥也终于露出了情绪的马脚:“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忘了跟我说过的话。”
      祝佳愣了。
      过了片刻,她意识到季知遥说的是外场招新那天,她跟他描述过的,对未来的遐想。

      隔着屏幕用文字交流不适合大段大段地剖白自己,总让人担心对方究竟有没有用心在看,是不是边回她的消息边刷社交平台,或者同时跟别人聊着并不严肃的天。

      祝佳放弃了跟季知遥解释的想法,只是简单地说:“师兄,辛苦你告诉宋老师,这个题我做不了。”
      季知遥回了她OK。

      聊天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几个月,祝佳都没再跟季知遥有过什么交流,直到这一年年尾,在零下十几度的干冷冬天,她才又和季知遥产生新的交集。

      起因是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聚餐合影,说自己要退休了,祝佳在照片里看见了不少她在新媒时认识的人,季知遥的评论区里都是不舍的留言。
      他是那种人缘非常好的人,相形之下,祝佳从新媒的离开就很冷清,没人送别,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她给他点了个赞,不知该评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季知遥却主动给她发了消息:“聚餐的时候大家还说到你来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面对季知遥,祝佳又开始抑制不住地滋生出她那些不够光明磊落的小心思。
      这句话是谁说的呢,是他口中的“大家”,还是他想对她说的。
      “那我们要不要出来吃顿饭。”她问。

      不是面对面地说话,祝佳也没机会看到季知遥的表情,不清楚他是有一点惊讶,还是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但总之他的回复是“好啊”。

      他们出来那天正好是冬至,季知遥说带她去什刹海附近吃饺子,店面临街,里面没什么年轻人,上菜的也都是叔叔阿姨,不知道为什么让祝佳觉得宁静而亲切。
      “我小时候经常来。”季知遥说。

      吃饭的时候他跟她聊了很多,说着说着,就讲到祝佳离开新媒的那段时间。
      “我当时在准备保研面试,压力大,也没什么时间去顾及太多别的。”季知遥说。
      祝佳觉得他像是在跟她解释,那时候为什么对她离开这件事没反应。

      “我还留在我们学院读研。”他又说。
      所以还有继续见面的机会。祝佳想。

      吃完饭以后,季知遥和祝佳去了什刹海散步,那天天气很晴,阳光照在沿河的建筑外壁上,金碧辉煌地倒映在水面,漂亮得像个梦一样。
      附近有家开在四合院里的咖啡店,有室外的座位,季知遥问她坐屋里还是屋外,祝佳说外面吧。

      穿着羽绒服坐在院子里赏枯山水,实在称不上浪漫,然而淡淡的阳光落在身上,祝佳给面前的咖啡拍了张照,感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大人。

      要到五六年以后,祝佳才能明白,跟男生一起出去喝杯咖啡并不是成为大人的标志,当大人并不好,意味着许多的忍耐、退让、无可奈何,以及面对生活的消磨时是选择平静地沉沦,还是痛苦地抵抗。

      晚上季知遥跟祝佳去了鼓楼对面的一家小酒馆,二楼的落地窗正对着灰扑扑的黑顶红楼,两个人点了果酒,店家送了试管装的试喝,祝佳随手拿了一支,味道奇怪,她喝了一口差点儿呛到,连忙又放回了试管架上,捂着嘴咳嗽起来。

      季知遥看笑了:“这么难喝?”
      祝佳暂时还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

      “那我试试。”他说。
      祝佳还没反应过来,季知遥就拿起了她喝过的玻璃试管。

      她因为讶异而睁大了眼睛。
      季知遥神色平常地喝完了,然后说:“我觉得还行。”

      祝佳抿了抿唇,过了好久,她说,是吗。

      好在他们点的两种酒都算好喝,透明的酒瓶泡在干冰里,雾气蒸腾,窗外是如深海般的夜色,祝佳告诉季知遥,她以后想当记者,写深度报道的那种。
      季知遥说:“你写得那么好,当然能行。”
      他说话的样子太笃定,笃定到让祝佳确信,他是懂她的。

      离开的时候季知遥打了车,司机在马路对面等他们,虽然是不长的一条马路,但市政还是设置了红绿灯,祝佳跟季知遥一起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红灯转绿,两个人刚走出几步,就有一辆送外卖的摩托飞驰而来,祝佳下意识地朝季知遥身边躲,下一秒,他牵住了她的手。

      摩托经过带来的气流吹起了她的碎发,她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手比她的大,包住她的手时带来温暖干燥的触感。
      “怎么这么瘦。”季知遥低声说。

      走过那段马路,他就松开了她,自然地拉开出租车门让她上车,祝佳应该要问他的,问他为什么牵她的手,是不是喜欢她。
      但她没有问,她怕季知遥回答说只是看她害怕,所以才牵她,那她会很尴尬。

      这件小小的插曲被祝佳视而不见地打了个补丁,淹没在一天的末尾,但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消逝而被她忘掉,她还是会反复想起季知遥牵她手时偏低的气温、昏暗的光线,摩托车的轰鸣,以及他掌心的热度。

      那天之后祝佳就进入了期末周,每天去图书馆写论文和复习,考完试以后放假回家,偶尔会在微信上跟季知遥说说话,过年的时候祝他新年快乐,她怀揣着绵密涌动的心思,跟他聊的却都是最平淡的话题。

      季知遥这样的人,让祝佳担心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所以想要等他先朝她走近一步,可是等来等去,始终都没等到。
      然而每次她给出信号,他又回应得那么好,像一百分满分的试卷,他的答题卡总让人觉得值得一百二十分。

      就在那个冬天,新冠疫情开始。
      S大上了很久的网课,祝佳再回到学校跟季知遥见面,已经是大三下学期的春天。

      那天说来意外,祝佳的心情非常不好,她上学期有一篇课程论文拿了高分,老师很欣赏,帮她投了稿,编辑原本同意接收,却在这一天变卦,回复说主编不同意本科生的稿子上刊。

      她是上午得知这个消息的,下午坐在公选课的教室里,完全没了上课的心思,她跟所有的朋友发消息讲了这件事,却难过得仍觉不够。

      祝佳点开了同季知遥的聊天框。
      但和他说话不像跟其他朋友,她不能一上来就将情绪倾倒给他,于是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你有空吗。”

      季知遥回了:“有空,晚上一起吃饭么。”
      他误解了她的意思,而且表现得很主动,祝佳愣了一下,却没有更正。

      “我在上公选课,结束以后去吧。”祝佳说。
      季知遥问了她上课的地点,说到时候在楼下等她。

      祝佳看着手机左上角的时间,突然觉得这堂课漫长了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她第一个出了教室。
      那时祝佳也忘了思考,她究竟是迫不及待地要向他分享自己的伤心,还是只是单纯想快些见到他。

      季知遥就坐在教学楼外面绿化带旁边的椅子上,他穿了件介于浅灰和米白之间的风衣,纯白衬衫,黑色裤子,低着头在看手机,一天快要落幕,温柔的日光落在他侧脸,映出立体起伏的轮廓。
      祝佳停在他面前:“师兄。”

      季知遥抬起头,眼神停在她身上,随意地道:“下课了。”
      祝佳点点头,季知遥站起身:“想吃什么?”
      她说没想好,他笑了下:“那就听我安排了。”

      他带她去学校附近吃烤肉,烟气在烤网上方蒸腾出来,又被净化器吸走,店里很热闹,大家都在聊天,微微嘈杂的环境成了最好的掩护,反倒让祝佳十分容易讲起自己要讲的。

      季知遥听得认真,她叙述的时候不打断也不插话,就那样从容安静地看着她,让祝佳觉得此刻听清她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她说到一半,季知遥的手机震动起来,祝佳余光瞥见是一通来电。

      季知遥看了一眼,抬手按掉了。
      过了几秒,他的手机又开始持续不断地震动。

      祝佳停了下来:“……你要不要先接一下?”

      季知遥没接话,示意她稍等。
      他依然挂掉了电话,拿起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编辑了一条信息,而后云淡风轻地放下,对祝佳道:“你接着说。”

      几天后祝佳才知道,给季知遥来电的,是后来成为他结婚对象的那个女孩子,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原本同别的朋友还有安排。
      得知这件事是因为她在教学楼里偶遇了之前在新媒时认识的师姐,师姐比她高一届,今年大四了,两个人在走廊里聊着天并肩走了一段,师姐忽然说:“对了,前几天是季知遥生日你知道吗?”

      祝佳懵懂地摇头,师姐耸耸肩:“不过也不知道那天他跑哪儿去了,本来我们几个约了跟他一块儿出来吃顿饭的,他下午临时说有事儿,给我们推了。”
      她说了个日子,祝佳愣了愣,就是她约季知遥出来的那天。

      师姐又神秘兮兮地道:“那天还有个女生在学校门口等了他好久,见人就问知不知道季知遥在哪儿,说她是他高中同学,来看他,恰好问到我了,她还跟我说季知遥不接她电话。”

      跟师姐告别以后,祝佳还是出神好久。
      季知遥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不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她有负担,还是怕她觉得他太在意她。
      他推掉了生日聚会,没有接女生跨越大半个北京城约他见面的电话,只是为了听她说一件伤心事。
      祝佳不知道,她在他心里,是不是曾经有过那么一刻,比所有人都重要。

      那个学期祝佳学习得更努力,因为学院的专业课会在这一学期上完,等到大四开学,就会公布保研名额。
      在S大相当一部分人是不想谈恋爱的,无论是猜别人心思还是抚平自己的情绪都需要大量时间,这些时间用在学习上会产生实实在在的结果,而用在暧昧上,很可能只是打一个费时费力的巨大水漂。

      祝佳一直是个清醒的人,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找季知遥,他那样的人,靠得越近越会让她不理智。
      两个人还是保持着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偶尔祝佳会在微信上和他聊天,更偶尔的时候他们在学校里碰到,停下说一会儿话,然后又各奔东西。

      从这些零零散散的交流里,也从听到的传闻里,祝佳拼凑出越来越多关于季知遥的碎片,他朋友多,但最铁的是几个高中同学,里面包括那个生日时来找他的女生,女孩子非常喜欢他,向他表白过,被他拒绝之后,又退回到了朋友的界限内。

      其实祝佳到后来都记不清她当时到底跟季知遥见了几次面,疫情把她大学的最后两年和读研的第一年切割得七零八落,回忆变成蒙太奇镜头,一片混乱里夹杂着一星半点的亮色。
      最后一次是她毕业之前。

      大四开学,祝佳拿到了保研名额,只是名次比较危险,在前百分之三十边缘,疫情导致出国人数锐减,在排名靠前的高校文科专业里,留校名额一般都少于保研名额,很多人只能向下兼容,去到比本校差些的学校读研。

      S大文学院是学校的招牌文科专业,全国数一数二,祝佳在学院的名次不够靠前,原本报名的小众方向被老师用来保下了名次靠前但被热门方向刷掉的同学,情况急转直下,无奈之下,她只得准备申请英校港校,并随手投递了几个十月还没结束推免的学校。

      恰好那时广州的Z大被批准开设一个新传方向的新专业,祝佳虽然是跨专业学生,但因为本科背景漂亮,也拿到了offer。
      事情朝着祝佳想象不到的方向发展,最后她为了疫情下的安全考虑,选择了去Z大。

      平复了很久心情,祝佳在微信上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季知遥。
      隔着屏幕,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过了好半天才回复。

      “去这么远。”
      祝佳眼眶一酸,哭了出来。

      整个大四大部分时间都在封校,祝佳在不封校的时候穿插着去了媒体实习,却发现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找采访对象是最难的,大多数人对陌生人充满了防备,少部分人又表演欲太过,私人媒体的记者没有记者证,甚至不能自称是记者,大部分人怀抱新闻理想,冲着采写岗位进来,但采写常常只接受内部人员推荐,剩下的人就会被分去做不那么核心的运营工作。

      大四下学期祝佳约季知遥去校外吃饭,却因为封校一次又一次被推迟,终于到了毕业前夕,祝佳给季知遥发消息,说要不我们还是在学校吃吧。

      这期间他们也见过面,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显得那么不一样。
      他们吃的是学校内部餐厅上新的火锅,味道并不怎么好,祝佳跟季知遥之前一起去过西单的巴奴,那时巴奴还很火,他们等了好久的位,晚上八点才吃到。

      祝佳说学校火锅的麻酱不好吃,味道发苦,季知遥挑了下眉:“对学校要求太高了,大小姐。”

      祝佳那时不知道那是她此生跟季知遥吃过的最后一顿饭,但她知道至少是未来几年吃的最后一顿饭,她觉得自己应该有许多话想说,但真的跟他坐在一起时,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木已成舟,她行将离岸。

      两个人平平静静地吃着饭,所谓的火锅其实就是清水煮冷冻的羊肉卷和白菜,封校时节,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祝佳吃不下什么,握着筷子说了句“师兄”,又哽在那里。

      反正要走了,表白也无所谓,但是没意义。
      她是优绩主义教育的产物,做一万件事,思考一万零一次意义。
      没有结果,就是没有意义。

      季知遥看她一眼,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祝佳抿抿唇,先开了口:“其实我到现在还是没什么实感。”
      她指的是去广州。

      “你在哪儿都能适应。”季知遥说。
      祝佳看不出他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安慰她。
      顿了顿,她道:“适应不一定会喜欢。”

      季知遥抬眸看她:“那你喜欢北京么。”
      祝佳攥着筷子说喜欢。

      季知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担心,你这么优秀,以后的人生有的是礼物要拆,在哪儿都一样。”

      以后的人生有的是礼物要拆。
      那是季知遥对祝佳说过的话里,她印象最深的一句。

      饭很快吃完了,祝佳却不想这么快同季知遥分别。
      他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出去走走?”

      S大的校园并不大,二环寸土寸金,十分钟就能从东头走到西头,那天晚上祝佳跟季知遥走了一圈又一圈,从路灯明亮的主干道,平日里上课的教学楼,一直绕到校内的家属区。
      经过教四旁边的便利店,祝佳说要去买瓶可乐。

      季知遥跟她一起去,拿了一瓶饮料,替她结账,又帮她拧开了瓶盖。
      祝佳喝了一口,已经是夏天,可乐从开着空调的便利店拿到室外,塑料瓶表面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水珠,沾了她一手。

      她问季知遥有没有纸,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来一包,抽了一张出来。
      祝佳正要接,他就低下头,替她把手擦干净了。

      季知遥擦得那么仔细,指尖隔着一张纸触碰着她的掌纹,时轻时重,像只蜻蜓路过祝佳的手心。
      她的眸光晃了晃。

      给她擦完手,附近没有垃圾桶,季知遥把纸又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他牵住了她的手,像在鼓楼的那个晚上一样。

      很长很长时间以后,祝佳还是在想,如果季知遥第一次牵她手那天,她把想问的问出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是来不及了。

      季知遥牵着祝佳的手,送她回了宿舍楼。
      那是祝佳最后一次和季知遥见面。

      其实她有时候也会后悔,觉得自己在季知遥面前袒露了太多,比如她的脆弱、敏感,和患得患失。
      而仔细想来,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实在微弱,共同在一个学生组织里待过一段时间,单独见过几次面,一起经历了被疫情打乱的两三年。

      去广州之后,祝佳开始听陈绮贞的歌,某天她无意间发现Cheergo是陈绮贞的个人网页,原来季知遥的网名叫这个,是因为他喜欢陈绮贞。

      那些炎热多雨的夜里,祝佳想自己一定会回北京的。

      在Z大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她是跨专业的学生,Z大的新传又偏向量化,学院师资力量不够,她第一志愿的导师名额已经满了,分配给她的导师是行政领导,没管过她一天,她的毕业论文完全是自己盲人摸象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好在最后顺利地过了盲审。

      最难受的那天,她站在阳台上鼓足勇气,跟季知遥打了他们之间唯一一通也是最后一通电话,哭着对他说毕业以后想回北京。
      季知遥在那段默然地听着,在她哭泣的间隙里说,你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好像他就在北京等她回去,好像整座北京城也正在多云的夜里,温柔地遥望着她,等她回去。
      祝佳总觉得自己会跟季知遥再见,她把故事讲给朋友,连朋友都觉得这故事不该就这样潦草收尾。

      也许是离开北京时遗憾得太刻骨铭心,在广州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太长的夏天,太连绵的雨季,宿舍楼下种满芒果树,每逢暴雨都会留下一地烂芒果。

      在广州待了三年,连带着她对先前喜欢的粤语歌都失掉滤镜,盛夏的气温高到似把保鲜膜裹在身上,一天换三件短袖,她无数次在下大暴雨的早上被雷声惊醒。

      回南天也并不像这个词听起来一样浪漫,每到那时候,室外水汽弥漫,室内甚至不敢开阳台的门,衣服和鞋子全都晾不干,连纯棉内衣的边边角角都起了霉点。

      终于熬到研三那年,祝佳开始找工作。
      就业市场对女生实在不够友好,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么出色的本硕背景,原来都比不上性别是男生。

      但祝佳经过全力准备,还是在北京拿到了几份体面offer,然而都不是她最想去的,她一直向往的媒体在终面时问了她一个问题,说我们这儿要轮值夜班,你一个女生,吃得了这份苦吗。

      祝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坐在外面跟她一起候场的都是男生,她先前过五关斩六将通过的几轮笔面,原来只是陪太子读书的程序而已。

      后来她综合考虑没有留在北京,放弃了那些看起来非常体面,然而生活质量并不会怎么高的offer,选择回到了家乡所在还算发达的二线城市。

      祝佳发现工作和读书实在太不一样,社会时钟的洪流推着她跌跌撞撞往前走,她被迫认识了许多原本这辈子都不会同她产生交集的人,她不知道命运到底阴差阳错到什么地步,才会让她前二十五年计划过的人生全都作废。

      而季知遥就是被划掉的代办清单,再也走不到的那种未来,他们的故事有头无尾,早就结束在分别的那个夏天。

      祝佳上下班的时候会路过自己的高中,她也会想当初如果再不努力一点就好了,那样她会得到和现在相同的结果,但少掉许多的不开心。

      上学的时候她觉得世界好大,现在才发现原来很小,小到如同只比她宽出几厘米的玻璃容器,一转身就碰壁。
      就好像一阵大风从她身边刮过,把学生时代的一切都带走了。

      某天回家的路上,祝佳插着耳机,随机到了杨丞琳《匿名的好友》,这么出名的歌,她却偏偏这么晚才听到。
      像所有听苦情歌会落泪的人一样,祝佳也不可免俗地觉得,字字句句都是在唱她和季知遥。
      原来那时候跟他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都是此生最后一次。

      祝佳站在单位门口,在炽盛的阳光里,给季知遥的朋友圈点了赞。
      最后她也变成匿名好友,遥祝他新婚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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