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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月廿五 又是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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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巫山云雨过后,许知念带着沉沉的困意睡去。
可今夜的雾气浓厚,砚沉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只觉得心烦意燥。他干脆翻身望向许知念,枕着她的手臂才觉得安心。妖族尖锐的指尖划过她的皮肤,一下一下的点着起伏的胸膛。
忽然间一道雷电般的龙气袭来,夹杂着低沉的龙吟,排山倒海的压了过来。
砚沉敏锐的向外望去,却只感到胸口一阵烦闷。事态似乎超出了预期,他俯身趴在榻上,双眼露出了罕见疑惑。
他调查过,也试探过,大胤的皇帝虽将王朝统治的风调雨顺,是众人口中的真龙天子,但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龙气不该如此强悍。
他是妖,他不该被肉体凡胎给打败。砚沉抬手捂住胸口,目光狰狞,双手撑在塌上,想要强行顶着龙气起身。
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妖族天生所带的自私在内心里发酵,砚沉露出獠牙,对准了许知念的脖子。
脖颈下面是涌动的血液,功德的香气不断刺激他的味蕾和神经,砚沉舔了舔尖牙,喉结微微滚动。
只要吸食了功德,便拥有了和皇帝一战的资格,这本该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当牙齿清晰的感受到脉搏的跃动后,砚沉迟疑了。他的手有些颤抖,眸色也变得暗沉,失去了往日的金光,在寂静的夜色里反倒像一捧枯死的柴灰。
他最终没舍得将许知念的脖子咬个对穿,只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许知念翻了个身,在梦里继续啃着自己油光发亮的猪蹄,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砚沉就这样趴在皇后的身上,带着挑衅的意味和皇帝互相注视着对方。
皇帝不敢贸然上前独自面对狐妖,帝王心术,最懂蛰伏,他年前请的道士不日就要出山了,他也同样在等待时机。
寂静无声的气氛里,砚沉只觉心脏被猛地击中,他吐出一口鲜血,不得已幻化出原型,这才勉强能够在此处驻足。
皇帝皱眉,他靠在侧门的窗沿边背手而立,衣摆被夜风吹起,几乎将所有的月色都隔绝在外。
他今夜只是路过此处,却不知妖兽如此敏锐,竟能发现盘踞在外的他。不知这一切是不是狡猾的狐狸自导自演的把戏,他看不懂妖族,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做赌注。
疼痛让砚沉忍不住呜咽了一声,他没心思再去管皇帝,咬紧了牙关不想让声音漏出,可还是惊醒了一旁的许知念。
皇后迷茫的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入眼的先是满嘴鲜血的爱人。
“砚沉!”她轻呼一声,也不顾自己凌乱的衣摆,连滚带爬的将狐狸抱进自己的怀里,替他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后,才注意到地上还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许知念僵在了原地,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满是血腥味的帕子依旧被捏在手心,污染了她华丽的袖口。
她不敢回头,偏偏手里还抱着奄奄一息的狐狸。这狐狸近几日被她喂得肥了点,许知念的手臂因为负重而轻轻的颤抖着。
殿外闪过一道惊雷,她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朝砚沉靠去。狐狸虽狼狈至极,但脑袋尚且清醒,他这才意识到天劫将至。
天劫本就容不得妖族,千年一劫是为了飞升成神,若不能熬过此劫,便遁入地狱.怪不得凡人帝王也能拥有如此凌冽的龙气,原来是仗着天劫的帮衬在此处“狐假虎威”。
好在凡人的肉眼凡胎看不到这些金光闪闪的气息,砚沉知道,只要他表现的和往常一样,皇帝便不敢拿他怎样。他可以立马装作镇定的离开,只是……
他最后看了许知念一眼,舔舐掉少女还挂在脸上的泪水,他想说声再见,却没有勇气开口。
砚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翻窗离去,殿外的月光如锦绣,促使他的伤口快速结痂,又愈合成原样。
皮肉虽已长好,但疼痛却没能减少多少,砚沉揣着一把疼到几乎要散架的骨头伫立在殿外,意外的沉默了。他本可以逃,江南烟雨,一叶孤舟,九尾狐想走,没人留得住。
但他动了凡心。
殿内,许知念正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看着皇帝手中的剑。她毕竟年幼,不忍心看美貌犹存的自己被砍断手脚的场景,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阿砚……”她心道,“我们来生再见了……”
皇帝略带复杂的看了许知念一眼,他今日被逼上梁山,不得不杀了皇后儆猴,如若妖兽真来报复,他怕是得早做打算。
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却被远处投过来的一颗石子给砸偏了轨迹。利剑硬生生砍碎了许知念身侧的木头地板,入木三分。皇帝气的发抖,却只能强行压住内心的怒气。他想:待到七日后道士出山,必要让这妖邪尝尝拆骨的痛楚。
许知念倒吸了一口冷气,半眯着睁开了眼睛。她小幅度地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发现了窗棂上异常显眼的红色毛发。
她藏在身侧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那是让他快逃的意思。
砚沉没有听她的话,反倒是回了殿内,拼尽全身法力给皇帝下了七日的迷魂术法,求来了七日安稳。
这术法可暂时麻痹凡人的五感,让人神思混沌,分不清他人的面容。但邪术毕竟有违天道,砚沉满身锃亮的毛发在顷刻间变成了污秽不堪的黑色。
九尾狐一族最在乎自己的外貌,此日之后,砚沉白日里便蜷缩在藏经阁内谁都不见,就连许知念也常常被拦在门外。
死里逃生的皇后捧着亲手熬制的梨汤,抬手抚上那刻满雕漆的大门,她轻唤了一声:“砚沉?”
门内是许久的沉默,就在许知念站的腿都要酸了的时候,门终于是开了。
只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许知念听着砚沉用略显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的讲述方才发生的事情时,才将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拼凑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砚沉在皇宫的藏书阁找到了当年那卷秘闻里残损的那段:食人功德,再吞魂魄,二者合一,方可渡劫。
彼时的砚沉蹙着眉头,手攥成拳,狠狠的锤向墙壁,若只是吸人功德,他大可以保人性命。可若是吞人魂魄……他可悲的想到,他与许知念怕是只能活一个。
吃了许知念,或者身死魂消,狐狸修行千年,最怕的就是死。
许知念却一点都不怕,她听完了故事,抚着他的脸,丝毫没有嫌弃的将九条黑色尾巴全部抱进怀里。砚沉的法力几乎耗尽,现下连尾巴也收不回去了,整日耷拉在外面,许知念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吸了满鼻子灰。
轻轻打了个喷嚏后,她将砚沉砸出血的手握住。本想着扯一截衣服下来替他包扎,可惜许知念自小没做过粗活,忙活了半天也没忙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摸摸他的头,说:“我早知你是来吃我的。”
她虽然没什么心计,但在这宫中立足五年,也并非是蠢笨之人。砚沉为什么一开始便找上自己,又为什么无端去招惹皇帝……
许知念眸色一暗,思绪良久,只叹了口气。
罢了……她还是想不到非要去招惹皇帝的理由。
见身侧的人一会皱眉一会叹气,砚沉勾了勾嘴角,缓慢开口:“我找上你确是为了一己私欲,但招惹皇帝,是为了替我们摆清前路。狐狸一族最是贪得无厌,拥有了你,我便无时无刻贪恋你的温度。”
这下许知念听懂了,就如同皇帝想杀了自己一样,砚沉也想杀了皇帝。
七日将近。
砚沉的状态越来越差,倒数第二日的时候,许知念终于敲不开他的房门了。
大胤已经连续下了六日的阴雨,雨点大到几乎要将整个皇宫给埋没掉。
不间断的雷声轰隆隆砸了六日,就连素日勤勉的帝王也给了大臣们额外的休沐日。他躲在寝殿一步不出,不只是幻术的作用,还是单纯的想躲着吃人的妖兽。
许知念曾在自己的宫里发现过一条逃生用的通道,想来是从前的徭役们为了自保留下的,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处。
洞内逼仄,她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坑坑洼洼的石头洞里,足足走了一刻钟,才终于摸到了房间的侧门。
走了一路也没想通为什么砚沉要把自己关在门外,许知念带着怒气一脚踹开侧门。她闹出的动静不小,让原本没什么精神的砚沉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待到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砚沉原先没什么神色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慌乱,他扯过被褥将自己的尾巴给遮住,这才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许知念不回,自顾自向前走去。她当然不是来玩的,她早有准备,在袖口的内侧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凡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总会有恐惧,更何况是自小衣锦无忧,刚过及笄便被许给了皇帝,做了五年快乐皇后的许知念。
她先前说的豪气,大手一挥替自己安排好了生死,可当她真的面对砚沉的时候,涌上来的却是不舍。
砚沉大概也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二人相顾无言,一人一妖,一个站着一个趴着,待到温热的□□滴落在自己冰冷的手指时,狐妖才回过神来。
许知念哭了。
可惜砚沉现在自顾不暇,他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却不愿在死前只将自己如此难听的嗓音留给她做念想。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总要给她留点好的印象。
许知念一边哭一边握住砚沉的手,带着他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心口,她呜咽道:“你要给我立一个最豪华的碑文,我还要金丝檀木做的棺椁,还要你掉下来的毛做成的大氅……”
砚沉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他忍不住开口:“我的毛早成了难看的黑色,配你惨白的面庞,倒是互衬”。
“不许顾左右言他!”许知念不解,为何这人还有心思说笑。
砚沉没有回答她,只俯身吻上她的唇,妖丹自口中渡入她体内,千年修为尽数涌入她的四肢。他算尽天机,却算不过这一刻的心动。
犹如抽筋扒皮的痛楚涌来,砚沉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自喉间喷涌而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被褥,也将他满身漆黑的毛发染成了原先艳丽的红色。
横竖都是死,砚沉想要自私一会,他替她改了命格,让她从此跳出天道轮回。
而这道已然属于她的天劫,便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替她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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