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东厢起火 ...
三日后。酉时末。
江韫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沉得很快,一块石头坠进井里,眨眼就没了。
膝盖上的痂已经干了。三天没怎么走路,痂结得厚,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新长的肉。新肉粉红的,软的,从翘起的痂底下露出来,和边上青白的皮肤挨着,一道一道的。
她伸手摸了摸。硬的,一碰就裂。她没碰。
怀里那十样东西硌着心口。珩字布两块,替字条一张,梧字条两张,腰牌一块,密信抄件一张,红痣纸条一张,糖半块,雪夜纸条一张,佛堂抄的半张《女诫》。十样。
她数了一遍。十样。
然后她听见声音。
很远,但很重。闷的一声砸在地上。然后是喊叫,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是人声,很多人的,混在一起,从府门那边传过来。
她走出去。
走到月亮门口,她看见婆子们往府门方向跑。跑得很快,裙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的裤腿。有一个跑过她身边时,嘴里喊着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官兵”“围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跑过去。
然后她转身,往东厢走。
东厢是嫡父的书房。三间,朝南,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
她走到东厢门口,推门。
门没锁。
她进去。
书房里很暗。窗子糊着高丽纸,透进来一点光,灰的,照在书架上,照在书桌上,照在地上。地上铺着砖,砖缝里嵌着干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空的。只有几张废纸,揉成团,扔在里面。她拿出来,展开。纸上写着字,但墨洇了,看不清。
第二个抽屉。锁着。
她蹲下,看那个锁。铜的,旧的,锁眼磨得发亮。她从袖口掏出那片碎瓷——三十七片里藏下的那一片——插进锁眼里,别了一下。
锁没开。但瓷片崩了一块,崩下来的碎渣落在手心里,白的。
她把碎渣抖掉,站起来。
门外传来喊声。近了。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砖地上,重的,闷的。
她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满了兵。穿甲,拿刀,火把照着,脸被火光映得发红,亮亮的,沾着汗。一个骑马的从府门那边过来,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来,落下,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骑马的喊:“搜!”
兵们散开,往各院跑。
她退后一步,站在书桌边。
然后她看见书桌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白的,和别的纸不一样——别的纸发黄,这张是白的,新写的。
她弯腰,抽出来。
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盐铁五百石,今夜子时,东角门出。
第二行:战马二百匹,三日后,南中交割。
第三行:江家取四分,萧家取六分。
底下盖着一个印。萧字的走之底缺一角——和密信上那个印一样。
她把纸叠好,塞进怀里。十一块了。加上这张,十一块。
门外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子里。有人在喊:“搜这间!”
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三个兵,正往这边走。领头的那个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镶着一颗红玛瑙。红玛瑙和嫡母戒指一样红。
她盯着那颗红玛瑙。刀柄是黑的,皮条缠的,红玛瑙嵌在正中间,反着火把的光。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架边,拿起灯台。
灯台是铜的,里头还有半盏油。她把油倒在书桌上,倒在抽屉上,倒在那堆废纸上。油是黄的,稠的,流得慢,流到哪,哪就变深。纸吸了油,变成半透明的,底下的木纹透出来。
她从袖口掏出火折子,打亮。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领头的兵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她。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脸——黑,糙,眼睛眯着。
他看着那堆烧起来的纸,看着她手里的火折子,看着她。
“你放的?”他问。
她把火折子扔进火里。火窜得更高,舔上书桌,舔上抽屉,舔上书架。烟是黑的,浓的,带着墨味和纸灰味,呛进喉咙里。
“我放的。”她说。
他看着她。灯油烧着,滋——滋——。烧完一滴,又烧一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走。”他说。
她跟着他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兵。火把照着,把院子照得像白天。嫡父站在廊下,手被反绑着,两个兵押着他。嫡母站在他旁边,没被绑,但被两个兵看着。江妩站在嫡母身后,脸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两只眼睛。
火从东厢房里窜出来,从窗口,从门口,从破了的窗纸里。木头烧着的声音,噼啪,噼啪。烟从窗口涌出来,往上飘,飘到槐树枯枝间,把枝桠熏黑。
领头的兵走到骑马的那个人面前,说了几句话。骑马的人转过头,看着江韫。
“你放的?”骑马的人问。
“我放的。”她说。
骑马的人盯着她。盯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带走。”
两个兵走过来,抓住她胳膊。她没动。
嫡父被押着往外走。走过她身边时,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没出声。但口型她看懂了:你娘。
就两个字。口型做完,他被押走了。走进黑暗里,火把光照不到的地方,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兵跑来跑去,火把晃着,影子晃着。
嫡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火光照在嫡母脸上,照出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吗?”嫡母问。
她没说话。
嫡母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是你娘写的。”
嫡母退后一步。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白痕。
然后嫡母转身,走了。走进黑暗里,火把照不到的地方。但她站过的地方,雪化了。化成一滩水,黑的,反着火光。
江妩站在原处,看着她。脸上的白纱蒙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底下,那几道痂从白纱底下透出来,褐色的,一道一道。
江妩转身,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两个押着她的兵。火还在烧,从东厢房里窜出来,把半边天照成红的。木头烧着的声音,噼啪,噼啪。
她抬起头,看那火。
火烧到房顶了。房梁塌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她脚边,灭了。
领头的兵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走吧。”他说。
她被押着往外走。
走到府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府的大门还开着。门里,火还在烧。门外的兵跑来跑去,有的往里冲,有的往外抬东西。抬出来的东西堆在街上——箱子,柜子,一捆一捆的绸缎。
她看见一个兵从门里抬出一只箱子,箱子是木头的,漆成红色,角上包着铜皮。箱子落地时,盖子颠开了,里头的东西滚出来。
是盐。白的,粗的,一粒一粒,在火把光里反着光。落在雪地上,雪化了,盐和雪水混在一起,流进砖缝里。
另一个兵跑过来,把盖子盖上,把箱子抬走。
她盯着那只箱子。箱子被抬走了,轮子碾过雪地,留下两道辙。辙是黑的,深的,雪落进去,慢慢变白。
然后她被押进一辆囚车。
囚车是木头的,四面围着栅栏,顶上盖着草席。她被推进去,门从外面锁上。锁落的时候,闷的一声响。
囚车动起来。轮子碾过砖地,咯噔,咯噔,一下一下。
她扶着栅栏,往外看。
街上站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挤在两边,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指着囚车说什么,听不清。有人往囚车里扔东西——烂菜叶,土块。有一块砸在她肩膀上,碎了,土落进领口里,顺着脖子往下滑,凉的。
她没动。
囚车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城门口时,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男孩。
他站在城墙根底下,缩在阴影里。只有左耳垂被火把光照着——那颗红痣,嵌在耳垂上。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囚车从他面前过去。他伸出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囚车里扔。东西落进来,落在她脚边,滚了滚,停住。
是一块糖。琥珀色的,冻得硬邦邦,边缘崩出白茬,裂纹里嵌着干泥。
她弯腰,捡起来。糖是凉的,硬的。她攥在手里,没吃。糖上沾着雪,雪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囚车木板上,一滴,一滴。她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回头看。
他还站在城墙根底下,缩在阴影里。火把光照不到他,只有那颗红痣露着,红的,像一点火星。
囚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他了。
她攥着那块糖,没动。
囚车继续走。走出城门,走上官道。官道两边是田,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收过的秸秆,一捆一捆堆着,黑的,在雪里露着头。
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从草席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上,落在手里那块糖上。糖是硬的,雪落在上面,不化,积起来,把糖盖成白的。
她把雪抹掉。
糖还是琥珀色的,边缘崩着白茬。她看着手里的糖,又想起那只箱子里滚出来的盐。都是白的,都是硬的。一个从箱子里滚出来,一个从手里攥着。
她把糖塞进袖口,和那片碎瓷挨着。碎瓷是硬的。糖是硬的。挨在一起,硌着。
囚车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前面来了一匹马。骑马的人翻身下来,走到囚车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回去,和押车的人说了几句话。
押车的人走过来,打开锁,拉开门。
“下来。”
她下来。
站在雪地里,站着没动。
骑马的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白,眉眼细,穿着青衫。
他看着她的膝盖。膝盖上那块血渍已经干了,褐色的,在裤腿上结了硬壳。
“能走吗?”他问。
她没说话。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她。
“跟我来。”
她跟上去。
走了一炷香,走到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都黑着灯,只有最里头那家亮着。门开着,光从里面透出来,黄的,暖的,照在雪地上。
他走进去。她跟在后面。
屋里坐着一个人。
谢珩。
他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她进来,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膝盖。”他说。
她没动。
他走过来,蹲下,伸手,掀开她裤腿。
膝盖露出来。痂是褐色的,厚的,边缘翘着,有几处裂开了,露出底下的新肉,粉红的,湿的。新肉旁边,还嵌着几片瓷——没掉干净的,卡在肉里,只露出一点白边。
他盯着那些瓷片。灯油烧着,滋——滋——。烧完一滴,又烧一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拔,是按。按在膝盖旁边,按得她疼得一抽。那片瓷自己浮出来一点,边缘露出更多白边。
他看着她。
“我说过,等我来拔。”
她没说话。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过一只碗,递给她。碗里是热的,冒着气,闻着有姜的味,辣的。
“喝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辣的,从嘴里烫到胃里,烫得整个胸口都热起来。
她喝完,把碗放下。
他看着她。
“你娘的那封信,我见过。”
她抬起头。
“不是嫡母说的那封。是另一封。你娘写给萧梧的。”
他顿了顿。
“信上说:钩吻三钱,换我女儿一条命。”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油烧着的声音,滋——滋——。
她盯着他。
他盯着她。
“你娘用钩吻,换你活着。”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纸上,积起来,把光挡住。
她伸手摸了摸膝盖。瓷片还嵌着。不动不疼。
她没摸膝盖了。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手心还攥着那块糖。糖是硬的,凉的。她没吃。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里没有重生逆袭的套路,只有江韫跪在三十七片碎瓷上刻下的生死簿。 她从冰潭爬回,查母亲医书中的“钩吻”毒谜,截获“盐铁换战马”的密信,在雪地里用血将“娘”盖成“仇”。她收容十二道灰烬(弃妾、哑女、疯女),在西市最偏的巷子以商为刃,建一座属于女子的城池。 历史悬疑+女性群像,虐爽交织,真·狠人女主,BE美学。 每日更新,欢迎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