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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月下门 建安二十四 ...

  •   建安二十四年秋,九月。

      曹操回到许昌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丞相府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城——人人屏着气走路,说话时要把头凑到对方耳边,连廊下的鹦鹉都学会了噤声。没有人敢笑,没有人敢议论汉中的事。每个人都把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也回到了选部,继续批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竹简堆得像小山,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可我的心思不在那上头。

      我一直惦记着那两个字——鸡肋。

      那天晚上,曹操说口令是“鸡肋”。这口令只在军营里用,跟丞相府没有半分关系。可他偏偏把这两个字告诉了我。是试探?还是暗示?

      我想了千百遍,想不出答案。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丞相府的天就变了。曹操不再召见任何人,连陈群都吃了闭门羹。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一只入了冬的蚕,吐丝把自己裹起来。只有送饭的侍从能进去,进去也是放下饭就走,大气不敢出一口。

      选部里开始有人嚼舌根,说丞相要杀人了。说打了败仗总得有人顶罪,说夏侯渊死了,他的部下要跟着倒霉,说那些跟曹植走得近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我听着,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磨盘。

      丁廙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那天下午,赵二又来了。他跑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杨主簿,”他压低声音,气还没喘匀,“我听说丞相府里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曹植公子被叫去问话了,”他说,“问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像丢了魂。”

      我握着笔的手一紧。曹植?他出事,会不会牵连到我?我帮他改过诗稿,帮他出过主意,这些事丞相府里谁不知道?

      “还有呢?”我问。

      “还有……”赵二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夏侯姑娘也被叫去问话了。”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夏侯徽?她被叫去问话?她只是陈群房里的一个小吏,跟曹植能有什么关系?

      “问的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赵二摇头,“这消息是听来的,真假难辨。”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客栈。

      我一个人坐在选部的院子里,对着月亮,坐了一夜。

      月亮又圆了,亮得刺眼,像谁在天上挂了一盏冰灯。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地响。我坐在树下,把那块玉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烫。

      她还好吗?她害怕吗?她有没有想起我?

      我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我站起来,看见一个人从门口跑进来,是赵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

      “杨、杨主簿,”他喘着气说,“出、出大事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什么事?”

      “丞、丞相下、下令了,”他说,“说、说今晚的口令是‘鸡肋’。杨、杨主簿您、您猜出来了,说、说丞相要退兵。结、结果——”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明白了。

      我猜出来了。我从“鸡肋”两个字里,猜出曹操要退兵了。然后我告诉别人了。然后别人也猜出来了。然后全军都知道要退兵了。

      “赵二,”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昨天晚上,丞相下令,口令是‘鸡肋’。您猜出来了,跟人说‘丞相要退兵了’。这话传到丞相耳朵里,丞相大怒,说您泄露军机,扰乱军心,要……要……”

      他不敢往下说。

      “要什么?”我逼问。

      “要杀您。”他说。

      我愣住了。

      杀我?就因为猜出了“鸡肋”的意思?

      赵二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

      “杨主簿,”他说,声音在抖,“您快跑吧!跑得远远的,别让他们抓住!”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跑?往哪儿跑?天下都是曹操的,我能跑到哪儿去?

      我忽然笑了。

      笑我自己傻。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知道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可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赵二,”我说,“你走吧。别管我。”

      “可是——”

      “走!”我喝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不忍,还有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太阳从东方升起,红彤彤的,像一团烧着的火。

      我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看着它。青色的玉,边角上有一点白纹,像一滴凝固的泪。它在我胸口贴了三年,暖了三年。现在,又要凉了。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往丞相府走去。

      丞相府门口,站着两个兵士,手里握着刀。晨光照在刀身上,闪着冷光。他们看见我,拦住了。

      “干什么的?”

      “杨修,”我说,“来领死。”

      他们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说:“进去吧。”

      我跨过门槛,往里走。

      穿过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第三道门。那些回廊,那些院子,那些月亮门,都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树高了,草长了,人换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正堂门口,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夏侯徽。

      她站在太阳底下,穿着那件青色短衣,扎着双丫髻,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白得像一块玉。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花在打转。

      “杨君,”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抱得紧紧的。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抖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杨君,”她哭着说,声音闷在我胸口,“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阿徽,”我说,“不怪你。”

      “可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满脸的泪。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水晶。“是我害的你。是我告诉陈群,你猜出‘鸡肋’的意思了。是我……是我……”

      她说不出话来了。

      我愣住了。

      是她?

      她看着我的眼睛,哭着说:“陈群让我盯着你,让我把你说的话都告诉他。那天你跟我说‘鸡肋’的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是她。是她告的密。是她把我推上了死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怪她。

      她只是个棋子,被陈群捏在手里的棋子。她不告密,陈群会整她,会害她,让她活不下去。她能怎么办?

      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的脸是凉的,泪是烫的。

      “阿徽,”我说,“我不怪你。”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的,”我说,“你也是没有办法。”

      她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我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松开手,转身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曹操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常服,衬得他的脸更白,眼窝更深。

      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杨修,”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你知罪吗?”

      “下官知罪。”我说。

      “什么罪?”

      “泄露军机,扰乱军心。”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声还是闷闷的,可是这回里头多了一种东西——是愤怒,是无奈,是说不清的复杂。

      “杨修,”他说,“你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

      我低下头去,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离得近了,我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

      “杨修,”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我不敢说话。

      “我最恨别人猜透我的心思。”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猜那个‘活’字,猜那个‘绝妙好辞’,猜汉中的战局,猜‘鸡肋’的意思。你什么都猜到了,什么都猜对了。可是你知道吗,你猜对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是光着身子的。”

      他直起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杨修,”他说,“我不得不杀你。”

      我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挥了挥手。

      两个兵士走过来,把我拖了出去。

      我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很小,只有几尺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又潮又臭,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墙角放着一个木桶,是解手用的,臭气熏天。我坐在干草上,靠着墙,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户很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白天是亮的,夜里是黑的。有时候有云飘过去,有时候有鸟飞过去,都是自由的。

      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狱卒送来一碗饭,一碗水。饭是馊的,水是浑的。我吃了几口,吐了,就不再吃了。

      我靠着墙,数着从窗口漏进来的光。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天就过去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流水,像漏沙。

      第四天,有人来看我。

      是刘放。

      他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栅栏看着我。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跟三年前那个老成持重的刘放判若两人。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皱纹更深。

      “杨君,”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笑了笑:“刘君,你还敢来?”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们俩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杨君,我对不起你。”

      我一愣。

      “当年,”他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我应该帮你的。可是我不敢。我怕得罪陈群,怕丢了差事,怕……怕死。”

      我看着他,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刘君,”我说,“我不怪你。”

      他愣住了,看着我。

      “真的,”我说,“在这丞相府里,谁能不怕?”

      他低下头去,不说话。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从栅栏缝里递进来。

      “杨君,”他说,“这是一点吃的,你留着。”

      我接过小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干饼。饼很硬,上面沾着一点芝麻。

      “多谢刘君。”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看着手里的干饼,靠着墙,闭上眼睛。

      第五天,又有人来看我。

      是陈群。

      他站在牢房门口,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仁厚的笑。可是那笑容在我眼里,比刀还可怕。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衣角上没有一丝褶皱。

      “杨修,”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杨修,”他说,“其实我不想杀你。可是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丞相害怕,我也害怕。”

      我冷笑了一声。

      “陈主簿,”我说,“你怕什么?怕我抢你的位置?怕我分你的功劳?还是怕我有一天会报复你?”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杨修,”他说,“你——”

      我打断他:“陈主簿,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这丞相府里,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你吃了我,是你本事。我输给你,是我倒霉。”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头的意味,我看懂了——是得意,是满足,是那种赢了之后的畅快。

      “杨修,”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第六天,又有人来看我。

      是夏侯徽。

      她站在牢房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脸上没有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像一尊玉雕的人。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

      “杨君。”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丝。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有一万根针在扎。

      “阿徽,”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泪珠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站起来,走到栅栏前,隔着栅栏看着她。

      “阿徽,”我说,“别哭了。”

      她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她止住哭,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从栅栏缝里递进来。她的手在抖,抖得那个小包差点掉在地上。

      “杨君,”她说,“这是我做的饼,你尝尝。”

      我接过小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热乎乎的饼,还冒着热气。饼做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糊了,黑乎乎的一团,有的地方还生着,面还是白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是甜的,里头放了糖,甜得腻人。

      “好吃吗?”她问,眼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好吃。”

      她笑了,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杨君,”她说,“我每天都给你送饼来。”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阿徽,”我说,“你别来了。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她摇摇头:“我不怕。”

      “我怕。”我说。

      她愣住了,看着我。

      我伸手隔着栅栏,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是凉的,冰凉的,可是在我手心里,却像一团火。她的皮肤很细,像上好的绸缎。

      “阿徽,”我说,“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想我了。”

      她眼睛里的泪又涌出来,涌得像决了堤的河水。

      “杨君,”她哭着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不怪你。”

      她哭着,哭着,忽然扑过来,隔着栅栏抱住我。她的身体还是那么瘦,那么轻,像一片羽毛。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们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在黑暗里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站在栅栏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我身上,冷冷的。

      第七天,狱卒送来一碗酒。

      “杨主簿,”他说,“丞相赏的。”

      我看着那碗酒,心里头明白——时辰到了。

      酒是浊的,上面浮着一层白沫。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我嗓子疼,辣得我眼睛发酸。我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一碗酒都喝完了。

      然后我坐在干草上,等着。

      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我每天都在等死,可是死一直没有来。

      直到那天晚上,牢房外头起了风。

      风是从北边刮来的,刮得窗纸哗啦啦地响,刮得那扇小窗户嘎吱嘎吱地摇。我听着风声,忽然想起了曹操说的那句话——

      “鸡肋,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我这条命,也像鸡肋一样。

      该杀,可是还没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月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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