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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临刑前 建安二十四 ...

  •   建安二十四年秋,九月庚戌。

      狱卒送来的那碗酒已经凉了。

      我盯着那碗酒,看见碗底沉着几粒米。灯太暗,米粒泛着惨白的光,像死人的眼白。可看着看着,那些米粒动了——一粒一粒,在碗底爬行,排成一列,像送葬的队伍。我眨眼,它们停了,老老实实沉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碗底磕在木案上,闷闷一声。那声响在牢房里荡开,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潭。我看见声波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碰到墙壁,折回来,再折回去,来来回回,久久不散。最后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敲着墙壁——

      咚、咚、咚。

      今夜没有风。

      许昌的秋天本该刮刀的。刮那种刀子似的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刮得树枝子呜呜地叫,像寡妇哭坟。可今夜没有风,一丝也没有。牢房外头那棵老槐树纹丝不动,树叶子黑压压糊成一团。可当我盯着它看,那些叶子开始呼吸了——

      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整棵树在呼吸。

      像一个人睡着了,胸膛起伏的样子。老槐树的呼吸很慢,很沉。每吸一口气,叶子就膨胀一圈,泛出墨绿色的光;每呼一口气,叶子就缩回去,黯淡下去,变成死灰的颜色。它就这么一呼一吸,一明一暗,像一只巨大的肺,悬挂在牢房窗外。

      我心里明白:要变天了。

      在丞相府六年,我学会一件事:但凡要出大事的前夜,天都是这么死寂——没有风,没有声,连狗都不叫。就像一个人要死了,喉咙里那口气将断未断的时候,屋子里也是这么静。可那种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沉。你还能听见别的东西——血管里血流动的声音,像远方的河水;眼珠转动时和眼眶摩擦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头发在枕头上倒伏的声音,像秋风吹过枯草。

      这些声音平时听不见。可今夜,什么都听见了。

      明日午时,我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从早晨起来就在我脑子里转,转了一天,转到这会儿倒不转了。就像磨盘,刚开始推的时候沉得很,推着推着就轻了,再推下去,磨心里头空落落的,转也是白转。可那空落落的感觉更可怕——它让你觉得自己的脑壳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声,一遍一遍回荡: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块玉。

      玉是凉的。贴着胸口捂了一天一夜,还是凉的。

      可当我摸着它,我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那种颤动很轻,很细,像蝴蝶的翅膀在掌心里扑腾。我把它掏出来,举到灯下看。灯光昏黄,一跳一跳,照得玉也一闪一闪。我看见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凑近了看,是一条鱼。

      一条青色的小鱼,在玉的深处游着。它游得很慢,很从容,尾巴一摆一摆,像在深潭里纳凉。我眨眼,它不见了。只剩那点白纹,像棉絮似的,一动不动。

      这块玉是夏侯姑娘送给我的。

      那是三年前?不对,四年了。建安二十年秋,她刚来文书房那会儿,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青色短衣,站在门边儿上,怯生生往里看——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雀儿,又想进来又怕进来。

      “我叫夏侯徽。”她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可那声音落进我耳朵里,却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一根羽毛,在我心尖上挠;变成一滴露水,从草叶上滚落;变成一片雪花,飘进滚烫的锅里,滋啦一声就化了。

      那时候我正整理一份军报,头也没抬。我这人有个毛病,做起事来眼里就看不见别的东西。可那天,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了屋。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是更细微的东西——是她身上带来的气息,是初秋早晨的气息,是露水、青草和刚出炉的炊饼混在一起的气息。那股气息钻进我鼻子里,顺着鼻腔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血里,走到四肢百骸。我的手指僵了一下,竹简上多了一道墨痕。

      后来刘放跟我说,那天我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把人家小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可我记得的不是不耐烦。我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道光。

      光从门口透进来,是秋天的阳光,金黄金黄,带着无数悬浮的尘埃。每一颗尘埃都在旋转,闪闪发亮。她就站在那光里,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双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

      是两汪泉水。是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是深山里不见天日的古潭,突然被月光照亮。

      那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我看了这么多年书,读了那么多文章,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后来我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词:干净。可干净也不对。又想了很久,想出另一个词:透明。可透明也不对。再后来,我终于想出来了——

      那是光。是从人心里头透出来的光。

      可这话还是不对。心是肉长的,怎么会发光?

      可她就是发光了。

      那光从她眼睛里透出来,照在我脸上,照得我心里头那团一直阴着的什么东西,突然就亮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说实在的,她长得也就那样,眉眼还算周正,鼻子嘴巴都寻常,搁在人堆里找不着。我愣住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头的那个东西——

      在丞相府里,我从没见过。

      这地方,眼睛里都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陈群的眼睛里是权柄,可那权柄是黏糊糊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湿绳子,一圈一圈缠在人的脖子上。刘放的眼睛里是自保,可那自保是滑溜溜的,像泥鳅,抓不住,摸不着。丁廙的眼睛里是往上爬的梯子,可那梯子是骨头做的,一根一根,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可这姑娘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光,就是亮,就是干干净净的那么一股子劲儿。那光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掂量。它就是亮着,像一盏灯,不为照谁,就是亮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股子劲儿叫崇拜。

      夏侯徽崇拜我。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搁在我杨修身上,就由不得我不动心。来丞相府六年,什么人没见过?陈群表面上赏识我,背地里分我的功劳——他把我的功劳分走的时候,那动作轻得像偷东西的贼,手指尖尖的,一点一点往外抽,抽完了还要拍拍,拍拍你剩下的那些,好像他给你留着是多大恩典似的。刘放一口一个“杨君”,真到了要紧关头,躲得比兔子还快——他躲的时候,脖子一缩,肩膀一耸,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刺都竖起来,然后滚着就走了。丁廙倒是天天往我跟前凑,可他那张笑脸后头藏着刀子,我一直都知道——那刀子是冰做的,透明,看不见,可等你感觉到冷的时候,已经刺进骨头里了。

      只有夏侯徽,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没有算计过我。

      她把玉从脖子上解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那根红绳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断成两截。可那声音在我耳朵里放大了,变成一根房梁断裂的巨响。她把手伸过来,手掌摊开,那块青玉躺在掌心里,带着她的体温。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她的掌心是软的,暖暖的,有一点潮——

      那是汗。

      那汗渗进我的指纹里,顺着指纹往下走,走到皮肤底下,走到肉里,走到骨头缝里。

      那一刻我心里头涌起一股子热。那股热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头涌出来的——从心窝里涌出来,往上走,走到喉咙口,堵在那儿。喉咙发酸,眼眶发涩,鼻子发堵。这种热,我父亲给过我,我母亲给过我,可自打进了这丞相府,就再也没感受过。

      我把玉戴在身上,一戴就是四年。四年里它贴着我的胸口,白天黑夜都不离。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把它攥在手心里,攥着攥着,心里头就踏实了,就睡着了。可睡着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这块玉变成了她的心,在我手心里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又轻又软。

      可现在,它凉了。

      凉得像我明日午时的那具尸体。

      我把玉举到灯下,想看看里头还有没有那条鱼。没有。只有那点白纹,像棉絮似的。可看着看着,那点白纹动了起来——散开了,弥漫开来,变成一团雾。雾在玉里头翻滚,涌动,慢慢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是她。

      是夏侯徽。

      她在玉里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光。那种光,是四年前她第一次来文书房时的光——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从心里头透出来的光。她看着我,嘴张了张,像是要说话。可没有声音。玉是密封的,声音传不出来。我只能看着她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杨——君——我——等——了——你——三——年——”

      然后雾散了。她又不见了。

      我想起她疏远我那会儿,是今年春天?不对,去年秋天就开始了。那时候我正在为曹植公子的事烦心,整日里往他府上跑,帮他出主意,帮他写文章,帮他在丞相面前争宠。我顾不上文书房的事,也顾不上她。

      有一天傍晚,我回文书房取东西,看见她一个人在屋里整理档案。

      我叫她:“夏侯姑娘。”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眼睛里那个东西,不见了。

      不是没了,是不见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熄了。可熄了的灯还有余温,还有一股焦糊味儿。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连余温都没有,连焦糊味儿都没有。就是空。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那枯井深不见底,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无穷无尽的黑。那黑从她眼睛里漫出来,漫到我脸上,漫到我心里头,把我心里头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也浇灭了。

      “夏侯姑娘,”我又叫了一声,“你这几天怎么不来找我请教问题了?”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杨君忙,不敢打扰。”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经过那些档案,经过那些竹简,经过那张案几,经过满屋子的灰尘,飘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变得扁扁的,平平的,没有一点儿起伏,像一张纸,像一片枯叶。

      “我不忙。”我说,“你有问题尽管来。”

      她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我看在眼里,却像一记闷雷打在心上。那雷声轰隆隆地响,在我胸腔里头回荡,震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她已经投靠陈群了。

      陈群给了她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前程,也许是庇护,也许是那句“我不会亏待你”。这丞相府里,人人都想要这些东西,人人都拿自己最值钱的东西去换。夏侯徽拿什么换的?拿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拿她心里头那股子光,拿她对我的那份崇拜。

      我怪她吗?

      说不上怪。这丞相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进了这个门,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无依无靠的,要活下去,总得找个人靠着。陈群是主簿,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不靠他靠谁?

      可是我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恨,不是怨——是胸口里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那团棉花就是这块玉,这块青色的、边角带白纹的玉。它在我胸口贴了四年,暖了四年,现在凉了,凉透了。

      可凉透的东西,有时候会突然热一下。

      就像刚才,我把玉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它突然热了。不是慢慢热起来,是突然一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一抖。我摊开手,看着它。玉是青色的,泛着幽幽的光。可那光在跳动——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一颗心在跳。

      我把它贴在耳朵上,听。

      先是嗡嗡的声音,像远处的闷雷。然后是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再然后,我听见了别的东西——

      是她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又轻又软,像四年前那个夜晚,我把玉攥在手心里时梦见的那样。可这回不是梦,是真的。她的心跳从玉里头传出来,隔着四年的时光,隔着生死的界限,传进我的耳朵里。

      咚、咚、咚。

      我闭上眼睛,看见她了。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那件青色短衣,扎着双丫髻。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像秋天的柿子。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泪,可那泪不是苦的,是甜的。她笑了,笑得比月光还温柔。

      “杨君,”她说,“我来了。”

      我睁开眼睛,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那盏灯,一跳一跳的。

      可我知道——

      她真的来了。

      牢房外头有脚步声。

      我赶紧把玉塞回怀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牢房门口停住了。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是狱卒在开锁。锁开了,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冷气灌进来,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杨主簿。”是狱卒的声音,“有人来看你。”

      我睁开眼睛。

      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瘦瘦的,小小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跳得很快,很重,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心口上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声来。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灯光里。

      是夏侯徽。

      她穿着那身青色的短衣,扎着双丫髻,站在我面前——跟四年前站在文书房门口那天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眼睛里头的光没有了,只剩下两汪水,水汪汪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溢出来。可那水不是普通的水——

      是月光。

      是四年前那个晚上的月光。

      是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月光。

      “杨君。”她叫了我一声,声音细细的,还是像蚊子哼哼。可那声音落进我耳朵里,变成了一只手——

      在我心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靠在墙上,没动,也没说话。我心里头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堵得我喘不上气。我想起她疏远我那天的那个眼神,想起她摇头的那个动作,想起陈群跟我说“夏侯徽已经投靠我了”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些东西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可那些刀子割着割着,突然就化了——

      化成一滩水,从心口流走了。

      “杨君,”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我……我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两汪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天她第一次来文书房,怯生生站在门边,也是这么看着我。我那时候埋头整理军报,头也没抬。刘放后来跟我说,那天我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把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当时应该对她笑一笑的。

      如果那天我对她笑一笑,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一直崇拜我,一直跟着我,一直用那种干干净净的眼神看我?

      我不知道。

      可这个问题从那天起就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到这会儿,转得我头疼。可现在它不转了,停了——像磨盘磨空了,空落落的,转也是白转。

      “杨君,”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两汪水终于溢出来了——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雨点打在树叶上。那声响在地上散开,变成一朵一朵的小花,开在牢房的泥地上,开了一地——

      黄的,白的,满满当当。

      “不恨。”我说。

      声音是哑的,哑得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可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热气,那股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缕一缕,飘到她脸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哭了。

      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哭声在牢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再撞,再弹——最后变成一层一层的回声,叠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可手抬不起来。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嘴张不开。我就那么靠墙坐着,看着她哭,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杨君,”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点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什么很大的决心。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细细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那天陈群来找我,”她说,“他跟我说,如果我帮他作证,他就让我做文书房的令史。他还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让我滚出丞相府。我爹死了,我娘还病着,弟弟妹妹还小,我……我没有办法。”

      她说话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字从她嘴里飞出来——一个一个的,像萤火虫,闪着光,在牢房里飞来飞去。有的落在墙上,贴在那儿,亮一下,灭了;有的落在地上,滚一滚,熄了;有的落在我身上,烫一下,凉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还说,”她接着说,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你活不成了,让我别跟着你一块儿死。他说我要是还跟你来往,他连我一块儿收拾。我……我怕。”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蜘蛛网——一根一根的丝都在颤,颤得快要断了。

      “杨君,”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那两汪水又满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我梦见你在例会上被丞相表扬,梦见你在机要房里熬夜整理文书,梦见你教我整理档案时那个笑。我知道我不配来见你,可我还是来了,我想……”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抽泣而一耸一耸的肩膀。我心里头那团棉花慢慢化开了,化成了一股子酸——酸得我鼻子发堵,眼眶发涩。那股酸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夏侯姑娘,”我说,“我不怪你。”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的。”我说,“这丞相府是个吃人的地方,我比你早来两年,我比你更清楚。你想活下去,你没有错。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我说话的时候,那些字也从我嘴里飞出来——一个一个的,也是萤火虫,可是一种颜色的——是青色的,是她那块玉的颜色。它们飞到她脸上,落在她眼睛上,落在她鼻子上,落在她嘴唇上——

      一闪一闪的。

      她愣住了。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那些树叶一片一片从她身上落下来,落了一地——黄的,红的,铺满牢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靠墙坐着,看着她哭。

      牢房外头起了风。

      风是从北边刮来的,刮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那头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又快又急。可那风声落进我耳朵里,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四年前那个秋天的风声。

      变成了丞相府后花园的风声。

      变成了她第一次来找我那天晚上的风声。

      那些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刮进牢房里,刮在我脸上,刮在她身上。

      我听着风声,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头突然安静下来了——像一池水,被风吹皱过,然后又慢慢地平了,平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我看见了许多事。

      我看见我第一次来丞相府那天,站在第三重门楼下,手里攥着一卷用麻绳捆扎的荐书。麻绳磨得起了毛,指节上渗出一层薄汗。那汗是咸的,我舔过——咸里带苦,苦里带涩。我看见门吏用那种估量布料成色的眼神打量我,那眼神是凉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浇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我看见陈群笑着拍我的肩膀说“你父亲说得对,你确实通晓文书”——他拍我肩膀的时候,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记住:记住他是我上司。我看见刘放压低声音跟我说“在这丞相府,功劳就是资本”——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又湿又暖,可那话是凉的。我看见丁廙笑着送来的那两壶酒——酒是温的,可他递酒过来的手,指尖是凉的。

      我看见机要房那张新做的木柜,漆还没干透,闻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辣辣的,呛得人想打喷嚏。我看见我熬夜整理军报,炭火渐熄,我添了一块木炭,火光映在竹简上,字句跳动如鬼魅。那些鬼魅从竹简上跳出来,围着我跳舞,跳了一圈又一圈,跳得我头晕眼花。我看见我第一次被丞相表扬时心里那股子振奋——那感觉就像考试得了第一名,老师当众表扬,心里美滋滋的。可那美滋滋的感觉底下,有一样东西在动——

      像蛇,盘在那儿,吐着信子。

      我也看见那些暗流。

      我看见陈群每次分走我功劳时那张笑脸——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可那弧度底下有东西:是刀,是箭,是淬了毒的针。我看见刘放后来躲我时那个背影——他躲的时候,背对着我,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月亮门后头。我看见丁廙一次次被我拒绝后眼睛里藏的刀子——那刀子是透明的,平时看不见,可灯光一照,就闪一下,亮得刺眼。

      我看见夏侯徽那个摇头的动作——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风是刀子做的,一刀一刀割在水面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我看见她眼睛里头那个东西一点点消失——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没的,像一盏灯,油慢慢干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

      灭了。

      我看见她最后在公堂上作证时的表情——那表情是平的,平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可那什么都没有里头,有东西——

      是苦。是涩。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那些东西像一幅幅画,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还带着当时的温度和气味。我闻到了四年前丞相府门口那股子尘土味儿,混着马粪的骚味儿,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儿。我听见了门吏那句“又来了”——那声音里头的戏谑和玩味,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我看见我站在丞相府门口,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缩着脖子,心里头却在想——

      这第一道门,比想象中难进。

      现在我要出最后一道门了。

      这道门比所有的门都难出。

      夏侯徽哭够了,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的,可她不哭了。她擦脸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擦掉了似的。她的袖子是青色的,沾了泪,颜色变深了,变成墨青色,像雨后的青石板。

      “杨君,”她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又有了光。那光不是四年前那种光了——是一种新的光,是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光。那光里有泪的影子,有苦的影子,有说不清的什么,可它还是光——

      还是亮的。

      “你……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的那道光,照在我脸上,照得我心里头那团一直堵着的东西,突然就散开了——

      散得干干净净,散得彻彻底底。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句话,在喉咙口,等着出来。

      “喜欢过。”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我从来没见过——不像她平时那种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笑,又像哭又像笑,又甜又苦。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潭。那笑容在她眼睛里亮起来,一闪一闪,像夜里的萤火虫。那笑容在我眼前晃了晃——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落下来。是一片光——青色的,月光一样的——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片。那些碎片在地上滚了滚,然后飘起来,飘到我身上,贴在我脸上——

      凉凉的,软软的。

      牢房门关上了。锁又锁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我靠墙坐着,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灯下看。

      玉还是那块玉——青色的,边角带一点白纹。可它好像又不一样了,好像又暖了一点。我把玉贴在脸上,玉是凉的,可我感觉它是热的——

      热得烫手。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又看见了那条鱼。

      它在玉里头游着,游得很慢,很从容。它游着游着,变成了一缕光——青色的光。那光从玉里头透出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我眼睛里,照在我心里头。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然后我看见了月光。

      是三十年前的月光。

      那是弘农老家的月光。我七岁那年,夏天,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满了枣子——青的,红的,压得枝头都弯了。晚上我睡不着,偷偷溜出去,爬到枣树上摘枣子吃。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清。那些蚂蚁在地上爬着,排成一列,长长的,像一根黑线。它们在搬运什么东西——一粒一粒的,是米?是面?我看不清。

      我父亲走出来,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脸白得像一块玉。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修儿,”他说,“你下来。”

      我从树上滑下来,手里还攥着几颗青枣子。父亲看着我,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嘴里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飘啊飘,飘到我脸上——

      凉凉的。

      “你这孩子,”他说,“太聪明了。聪明不是坏事,可太聪明了,就让人害怕。你记住了——这世上,让人怕,不如让人爱。让人爱,不如让人忘。”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让人忘,才是最高的境界。可让人忘,你得先让人忘不了。夏侯徽忘不了我,我也忘不了她。我们俩都让人忘不了,也都忘不了别人——

      所以我们都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可输也有输的好处。输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争了。就坐在牢房里,等着天亮,等着午时,等着那一刀落下来。就靠着墙,攥着这块玉,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啦响。那响声在我耳朵里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三十年前老家那棵枣树的风声。

      变成了丞相府后花园的风声。

      变成了她离开时那阵风声。

      所有的风声都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歌——

      唱着我这一辈子。

      我这辈子,做过太多聪明事。

      我能一眼看穿曹操在门上写那个“活”字的意思,能一口道破“一合酥”的玄机,能从“鸡肋”二字猜出丞相要退兵的决断,能和曹植公子诗文唱和,能让满朝文武都夸我一句“才思敏捷”。

      可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笨事。

      如果我能笨一点,不那么急着揭穿那个“阔”字,让丞相得意一回;如果我能笨一点,不那么嘴快说出“一人一口酥”,装一回糊涂;如果我能笨一点,不掺和曹植公子的事,老老实实做我的主簿——

      如果我能笨一点,也许我还能再活几十年。

      可我笨不了。

      我这个人,天生就长了一双太毒的眼睛,一颗太精的心。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猜到别人猜不到的事。这是我的本事——

      也是我的催命符。

      曹操说我“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他说得对。

      可他不明白——我不是想显摆,不是想出风头。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一个人长了一双特别好的眼睛,看见什么都想看清楚,看见什么都想说出来。这不是我的错,是我这双眼睛的错。

      可现在,这双眼睛闭上了。

      黑暗里,我看见了三十年前的月光。

      风停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沉。我数着心跳,数到第七十二下的时候——

      窗纸开始发白。

      天快亮了。

      我把玉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玉还是凉的,可我觉得它慢慢在暖起来——一点一点地暖,像一颗心在慢慢跳。那颗心跳得很轻,很软,像她第一次来文书房那天早晨——

      站在门边儿上,怯生生地往里看。

      我闭上眼睛,等着天亮,等着午时,等着那一刀落下来。

      我不怕死。

      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块玉,舍不得那双眼睛,舍不得那个站在门边怯生生往里看的小姑娘。

      风又起了。是从东边刮来的,刮得窗纸哗啦啦响。我听着风声,想起了曹操说过的那句话——

      “鸡肋,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我这辈子,就像那块鸡肋。

      可鸡肋也有鸡肋的好处。它虽然没肉,可嚼起来有味儿——有骨头味儿,有汤味儿,有那些年月的味儿。那些年月,好的坏的,都熬在汤里了。那汤——

      是苦的,也是甜的。是涩的,也是香的。

      我这一生,要说的话太多,要说的事也太多。可这一夜太短,短得来不及把什么都想清楚,什么都说明白。

      天已经亮了。

      牢房外头有人在走动,有说话声,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我知道,时辰快到了。我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玉顺着喉咙往下滑,凉凉的,滑滑的,像一颗眼泪咽进了肚子里。

      那眼泪从喉咙往下走,走到心口,停住了。然后它化了,化成了一股暖流,流到四肢百骸。我感觉到那股暖流在身体里流淌,流到哪里,哪里就热了——

      热了,就活了。

      这是我最后一件笨事。

      也是最值的一件。

      因为我咽下去的不是玉——

      是她。

      是四年前站在门边怯生生往里看的她。

      是月光下脸红红的她。

      是哭着说“我等了你三年”的她。

      我把她咽进肚子里,她就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临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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