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溪弦

1、封神之日，魔醒之时

　　九天论道台。

　　云海翻涌，仙雾缭绕，三十六道仙剑阵纹自台基之上缓缓褪去，昭示着这场持续三月的剑道之争，终落尘埃。

　　温清沅立在高台之巅，白衣胜雪，长剑垂落，剑尖一点寒芒未散。

　　她不过十七岁。

　　十五岁，提剑上昆仑，斩尽作乱妖仙，一战惊九天。

　　十六岁，孤身入魔渊，剑挑三十六位魔将，血染万仞山。

　　十七岁，于九天论道台，斩尽天下剑道高手，冠绝三界号天下第一剑仙。

　　“温清沅——！”

　　“天下第一剑仙——！”

　　欢呼声自四面八方涌来，诸仙门弟子俯首，长老颔首，连坐镇高台的仙界尊主都微微起身，目光里满是赞叹与忌惮。

　　少年成名，一剑惊仙。

　　从此三界之上，再无人敢与她争锋。

　　温清沅垂眸，指尖轻拭剑身上最后一丝仙尘。

　　便在此时——

　　天地骤暗。

　　原本澄澈如洗的九天苍穹，刹那间被一片浓如墨汁的黑雾吞噬。

　　黑雾自东荒极渊翻涌而上，所过之处，仙光黯淡，灵气倒卷，连九天之上的日月星辰，都被彻底遮蔽。

　　一股恐怖到让诸仙战栗的威压，横贯三界，轰然降临。

　　有人脸色惨白，失声惊呼：“这是……这是魔气？！”

　　“好浓烈的魔气！是上古魔物出世了吗？！”

　　高台之上，仙界尊主脸色剧变，掐指推算，随即面色铁青：

　　“是幽冥底处……万古封印，破了！”

　　温清沅缓缓转过身，衣角被魔气卷动的风轻轻拂起，清冷绝美的面容上无半分惧色，

　　她抬眸，望向那魔气最核心的所在。

　　黑雾缓缓散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魔影静静伫立，黑袍猎猎猎作响，周身魔气翻涌如海啸，赤红色的眼眸似燃着万古不灭的火焰，淡漠地扫过九天之上所有瑟瑟发抖的仙者，最终，目光毫无偏差，牢牢锁在了温清沅的身上。

　　温清沅静静与他对视三息，蹙了蹙眉。

　　她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平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九天论道台，穿透魔气，直直落入夜渊耳中。

　　“你是谁。”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仙者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刚刚封神的剑仙，直面万古苏醒的魔尊，坦然发问。

　　魔气之中，夜渊眉尖微挑，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眉眼冷绝的少女。

　　他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冷邪，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万古岁月沉淀的磁性，一字一句，响彻九霄。

　　“本尊，夜渊。”

　　“万古魔尊，在此。”

　　温清沅的眉皱得更轻了些。

　　天地间只剩魔气翻涌的呼啸，与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她望着黑雾中那道邪傲孤高的魔影，再次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落玉，不带半分情绪：

　　“万古魔尊？”

　　话一出口，仙门众人脸色骤变。

　　谁都知晓，万古魔尊是传说中灭世一般的存在，沉睡万载，封印早成仙界禁忌，如今竟真的苏醒。可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剑仙，刚登巅峰，便敢直呼其名，语气里甚至连一丝敬畏都无。

　　夜渊低笑出声。

　　笑声不高，却带着魔音贯耳的威压，震得周遭仙山齐齐轻颤。他赤红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落在温清沅身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小剑仙，倒是有几分胆子。”

　　他缓步自黑雾中走出，黑袍拖地，魔气随行，每一步落下，天地都似在为之臣服。

　　“方才九天之上，喝彩声震天。”他目光扫过她周身未散的荣光，唇角笑意更深，“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天下第一剑仙？”

　　温清沅不答。

　　只是眉峰微冷，剑气骤然一凝，周身空气都变得锋利如刃。

　　她不喜欢被人这般打量，更不喜欢这道魔影眼中，那丝仿佛将她看透的轻佻。

　　“此地是九天仙台，不是你魔界疆域。”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斩妖除魔的决绝，“滚回你的深渊。”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仙门长老们吓得魂飞魄散，谁敢对万古魔尊说一个“滚”字？这是嫌命太长！

　　可温清沅神色依旧。

　　她生来便是如此，顺我道者留，逆我道者斩。眼前魔气滔天，祸乱三界，于她而言，便是此生必除之敌。

　　夜渊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那双焚尽万古的赤眸，骤然凝起冷冽的锋芒。

　　他看着眼前白衣如雪、眼神比剑更利的少女，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

　　“有趣。”

　　“万载沉睡，醒来第一个遇见的，竟是一只牙尖嘴利的小剑仙。”

　　话音落，他抬手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毁天灭地的魔气，只是轻轻一点。

　　可刹那间，九天之上风云倒卷，仙光破碎，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直直朝着温清沅压落！

　　台下仙者惊呼失声，以为这位新晋剑仙，便要就此陨落。可温清沅，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周身自然而然散开的剑气，便如一层无形剑域，将那道魔压轻而易举挡了回去。

　　连风都没乱。

　　连衣角都没晃。

　　这一下，轮到四周仙者彻底怔住，连魔气中的夜渊，眸中都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温清沅只是淡淡抬眼，眉峰微冷，声音清冽无波：

　　“万古魔尊，就这点本事？”

　　夜渊沉默一瞬，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里没有怒意，反倒多了几分兴味。

　　“好一个天下第一剑仙。”

　　他赤眸微眯，定定望着她，“万载沉睡，本尊总算……遇上一个能入眼的对手。”

　　温清沅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他。

　　“你扰我仙门盛典，破三界安宁。”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剑，“再不退去，我不介意，亲手将你重新封印回深渊。”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一道白色闪电，直扑黑雾之中的夜渊。

　　剑光凌厉，快得只剩一道寒芒，不带半分杂念，只有斩魔之心。

　　台下众仙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万古魔尊啊！

　　她刚成天下第一剑仙，竟真的敢直接动手？！

　　夜渊望着那道朝自己刺来的身影，赤眸微眯。

　　下一刻，他动都没动，只轻轻抬手。

　　一道漆黑如深渊的魔障凭空出现，硬生生挡在剑前。

　　铛——

　　清脆刺耳的碰撞声炸开。

　　温清沅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微麻，身形被迫顿在半空。

　　她眉头微蹙。

　　强。

　　强得超出预料。

　　这便是，沉睡万古的魔尊之力？

　　夜渊看着她被震退却依旧不肯示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小剑仙，你可知。”

　　他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在本尊面前，天下第一……也不过如此。”

　　温清沅稳住身形，剑尖斜指地面，一缕极淡的血气从她唇角悄然溢出，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抬眸，再次看向夜渊。

　　这一次，眼中多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眼前之人，的确是她此生，遇到的最强之敌。

　　她缓缓握紧剑柄，一字一顿：

　　“是不是，试过才知道。”

　　话音未落，温清沅周身剑气骤然暴涨，白衣猎猎如九天落雪，周身已是剑域初成，凛冽剑意几乎要将整片仙台云海割裂。

　　她不再留手，天下第一剑仙的真正实力，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夜渊望着她悍然不退的模样，赤眸之中终于漫开一抹真正的兴味。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叩。

　　“既然你执意要试……”

　　夜渊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万古岁月沉淀的冷冽与慵懒。

　　“那本尊便陪你，认真一回。”

　　话音落下的刹那，九天之上风云骤变，原本澄澈的仙域苍穹骤然被墨色乌云吞噬，天地间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成冰。

　　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裂痕，在他身前缓缓撕开。

　　自那深渊般的裂痕之中，一柄通体漆黑、刃身泛着暗赤血纹的长剑，缓缓现世。

　　剑身长达七尺，剑格雕刻着上古凶兽图腾，剑刃之上缠绕着不散的魔焰，每一寸都散发着令众仙心惊胆战的威压，那是屠戮过万千神魔的凶戾之气，是沉睡万古的魔尊本命神兵。

　　魔剑·焚霄。

　　此剑一出，仙台之上所有仙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温清沅握剑的指尖微微一紧，眸中凝重更甚。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柄剑中蕴藏的力量，足以轻易撕碎整片九天仙域。

　　夜渊指尖轻勾，焚霄剑自动落入他掌中，漆黑剑身在他手中温顺如羔羊，却又随时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杀机。

　　他轻轻转了转剑柄，赤眸落在温清沅身上，笑意凉薄而危险。

　　“小剑仙，看清了。”

　　“这才是，本尊真正的实力。”

　　下一秒，他手腕微抬，魔剑未曾挥动，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漆黑剑气已先行爆发，如海啸般朝着温清沅碾压而去！

　　温清沅周身剑气骤然一凝，深蓝衣袍在狂风中翻涌如深海怒浪，不再是半分白衣胜雪，而是冷冽如深海寒渊。逐月仙剑嗡鸣不止，剑身上流转着澄澈如月光的灵辉，与漫天魔气形成刺目对比。

　　他赤眸微挑，目光落在那道深蓝身影上，语气带着玩味的压迫：“换了身颜色，倒是更像点样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振，焚霄剑斜斜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嘶吼，只有一道墨色魔刃撕裂空间，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滋滋轻响，直劈温清沅面门。

　　温清沅眸色一沉，不退反进。

　　深蓝身影如惊鸿掠空，她将全身仙力尽数灌入逐月之中，剑身上瞬间腾起半透明的冰蓝剑域，寒气冻结周遭魔气，锋芒直逼魔尊眉心。

　　“铛——！！”

　　逐月与漆焚霄轰然相撞。

　　一冰蓝，一墨黑，两道极致的力量在仙台中央炸开，冲击波横扫四方，云海被掀成滔天巨浪，远处琼楼玉宇轰然碎裂，无数仙人慌忙撑起仙障，却依旧被震得气血翻涌。

　　温清沅只觉手臂传来剧痛，衣袖被劲气撕开裂口，身形被迫后退数丈，每一步都在坚硬的仙台地面踩出深深裂痕。

　　一缕血气再次涌上喉间，被她咬牙咽回。

　　夜渊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焚霄在他手中轻转，黑焰静静燃烧，他望着勉强稳住身形的温清沅，赤眸里的玩味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讶异。

　　“能接下本尊一剑，你确实，比那些废物仙人强得多。”

　　温清沅缓缓抬起，剑尖微垂，灵辉不减反增。

　　她抬眸，声音清冷如冰：

　　“魔尊的实力，我已领教。”

　　“接下来，该我了。”

　　温清沅手腕一松，逐月应声脱离掌心，稳稳悬停在半空，冰蓝色的灵光静静流转，不坠不摇。

　　她指尖微曲，对着悬浮的剑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剑鸣穿透云霄，脆如碎冰，响遍九天。

　　下一刻，天地骤变。

　　以她为中心，数万道浅蓝色剑影轰然现世，密密麻麻铺展在她身后，直贯天际，如一片冰封的剑河倒悬苍穹。每一道剑影都凝实如真，锋芒凛冽，寒光映得整片仙台亮如白昼，将漫天魔气硬生生逼退千里。

　　台下众仙尽数失声，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这……这是传说中的万剑归宗！

　　她竟已修至这般境界！

　　夜渊握着魔剑焚霄的指尖微顿，赤眸中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惊艳与忌惮。

　　他抬眼望向那片遮天蔽日的浅蓝色剑影，再看向中央那道挺拔如松的深蓝身影，低沉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认真。

　　“小剑仙，你这是……要动真格了？”

　　温清沅不答，指尖凌空一引。

　　数万道剑影同时嗡鸣，剑刃齐指魔尊，锋芒锁定，寸步不让。

　　眼见遮天蔽日的万剑破空而来，锋芒几乎要将整个苍穹撕裂，夜渊赤眸骤缩，周身漫不经心的气息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万古魔尊的滔天威压。

　　他不再留手，掌心魔剑焚霄猛地一震，整柄黑刃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巨剑影，剑身上血纹暴走，魔焰滔天，与对面数万道浅蓝色剑影遥遥对峙。

　　一蓝万剑，一墨巨刃，两股足以撕裂三界的力量在九天中央轰然凝聚，空气紧绷到了极致。

　　下一秒，两人同时出手。

　　“轰——！！！”

　　万剑齐鸣与魔剑咆哮撞在一起，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金光与墨浪疯狂吞噬彼此，冲击波以仙台为中心席卷八荒，云海彻底沸腾，仙山崩塌，琼楼粉碎，连九天结界都泛起剧烈的涟漪。

　　台下众仙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蜷缩，心惊胆战地闭上眼，根本不敢直视那毁天灭地的光芒。

　　强光散去，尘埃落定。

　　众人慌忙抬眼——

　　只见一道深蓝身影如断线的纸鸢，从高空狠狠坠落，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清沅！”

　　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银离身形一闪，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接进怀里。

　　温清沅脸色苍白如纸，深蓝衣袍沾了尘土与淡淡血痕，那逐月也失了灵光，哐当一声落在一旁。她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缓缓渗出一抹鲜红的血迹，顺着下颌滑落，触目惊心。

　　而高空之上，夜渊依旧负手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旧，看上去毫发无损。

　　可下一秒，夜渊喉间猛地一甜，一口滚烫的黑红色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唇角喷溅而出，滴落在虚空之中，瞬间被魔气蒸发。

　　他握着拳，指节泛白，赤眸之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个小剑仙……竟真的能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