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9、温柔乡里不折腰 接

　　接过宁州钱粮大权的头三日，沈尔嫣几乎没有合过眼。
　　林家倒台后留下的烂摊子，远比账面上的数字庞大。七十二家货栈的粮草需重新造册入库，宁州春耕的调度还需重排，更遑论那些曾依附林家、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的各路商贾，真变着法地向往这“听风苑”里塞拜帖。
　　深夜，书案上的红烛摇曳，爆出一个疲惫的灯花。
　　沈尔嫣放下手中饱蘸朱砂的紫毫笔，疲倦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她那只缠着厚重白布的手隐隐渗出几丝骇人的暗红，屋内虽烧着极旺的地龙，可她单薄的骨血里依然透着股熬出来的湿冷。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且带着几分试探的敲门声。
　　“进。”沈尔嫣嗓音沙哑，头也未抬地将批好的公文合拢。
　　门轴轻转，卷进一阵夜风。然而，走进来的却不是往日里通报政务的黑甲副将。
　　“长青兄弟……哎呦瞧我这张破嘴，该叫沈首座了！”
　　听见这熟悉又粗砺的嗓音，沈尔嫣微微一怔。她抬头，清冽的眸光穿过跳跃的烛火，落在了来人的身上——
　　只见王大锤和王老哥正局促地杵在门口。
　　这两人不知从哪里倒腾来了一身宝蓝和暗红的绸缎圆领袍。那料子虽好，可穿在他们常年干苦力、虎背熊腰的身板上，被紧绷的肌肉撑得严重变形，活脱脱像两个偷穿了员外郎衣裳的杀猪匠。王大锤腰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挂了个翠绿香囊，正直往外散着一股刺鼻的劣质香气。
　　“二位兄长，这是做甚。”沈尔嫣看着两人这副滑稽打扮，清冷的眸底难得掠过一丝错愕。
　　“咳咳，”王大锤看着蒲扇般的大手，黑红的脸上堆满了谄媚又神秘的笑，大步跨上前，“大人，您瞧瞧您，这几日未来宁州的案子，眼底的乌青都快掉到鹳骨了，心血都快呕干了！如今大局已定，案上的活儿哪有干得完的？”
　　王老哥在一旁连连点头，破天荒地冲沈尔嫣挤出一个自以为“男人们都懂”的眼神：“对对！咱哥俩寻思着，今晚怎么也得带首座大人去个好地方，去去您这满身的墨汁和血腥气，好好舒舒坦坦！”
　　沈尔嫣看着两人质朴又满含关切的眼神，虽觉得这打扮扎眼，心底却淌过一丝暖意。她自幼在规矩森严的太傅府长大，后来又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确实未曾体会过市井兄弟间这等粗糙却真诚的烟火气。
　　加上她有意笼络这两人作为日后的死忠心腹，便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去城里哪家有名的酒肆吃口热酒热肉。
　　“既然二位兄长盛情，”沈尔嫣缓缓起身，将手边那件名贵的青色绸服披在肩头，淡淡颌首，“那长青便客随主便，权当透透气了。”
　　半个时辰后。
　　宁州城南，红牙催拍，丝竹靡靡。
　　沈尔嫣僵硬地站在灯火辉煌的“倚红楼”牌匾下，鼻息间全是浓烈廉价的脂粉气、劣质酒糟味与男人们的汗臭味，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隐藏在夜色中，眼角不受控制隐隐抽搐。
　　这算哪门子“好地方”？这分明是宁州城最大的烟花柳巷！
　　“哎呦喂！三位爷里面请！瞧这位小公子，生得可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品！”
　　还没等沈尔嫣冷下脸拒绝，一个涂着血红唇脂、挥舞着香风阵阵的帕子的老鸨，已经像饿虎扑食般迎了上来。老鸨那双淬了毒般的利眼，一眼便瞧出沈尔嫣身上的服饰价值不菲，立刻断定这是只肥羊，半拉半拽地将三人簇拥进了二楼最奢华的雅间。
　　王大锤兴奋得两眼放光，“啪”地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豪气干云地吼道：“把你们楼里最漂亮、最会伺候人的姑娘全给俺们沈……沈公子叫来！要能柔出水来的。”
　　沈尔嫣被迫端坐在铺着软绵的罗汉床上，浑身都肌肉紧绷成了冷硬的石头。
　　她是个清清白白的世家嫡女！如今却要坐在这销金窟里，被一群风尘女子环绕。这荒缪至极的场景若是让沈家列祖列宗看见，怕是要气得当场诈尸。
　　不过片刻，房门推开，环佩叮当。
　　四个穿着轻薄罗纱、身段妖娆的头牌姑娘鱼贯而入。领头的名叫如月，生着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身姿软得像抽了骨头。她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娇滴滴地便往沈尔嫣怀里倒去。
　　“公子~奴家敬你一杯~”如月的声音甜得发腻，那丰满的胸脯眼看着就要贴上沈尔嫣的手臂。
　　“站住。”
　　两个字。冷，极冷，极沉，不带一丝温度。
　　如月软绵绵的身子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她错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深渊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黑，深邃得像北境没有星光的雪夜。明明眼前的少年生得比她们见过的所有恩客都要俊美矜贵，可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凛冽杀气。仿佛她敢再靠近半寸，那眼神就能化作实质的霜刃，活剐了她。
　　沈尔嫣将完好的左手抵在小案上，身子微微后倾，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这不仅是出于性别上的排斥，更是她那深入骨血的世家洁癖在疯狂叫嚣。
　　雅间内丝竹声不绝。王大锤和王老哥几杯烈酒下肚，早被身旁娇嗔的姑娘们灌得晕头转向、乐不思蜀。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沈尔嫣，周身仿佛结了一层生人勿近的万年寒冰。
　　可偏偏有个穿绿衣的姑娘不信邪。她自恃美貌，像条水蛇般绕到沈尔嫣身侧，借着斟酒的姿势，几乎将半个身子伏了过去。
　　“哎呀公子，您这手怎么还缠着绷带，让奴家替您……”
　　就在她低头凑近的瞬间，包厢里摇曳的红烛，好巧不巧地照亮了沈尔嫣的侧脸。绿衣姑娘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猛地一凝，实现死死钉在了沈尔嫣白皙如玉的耳垂上。
　　那里，赫然有一个极其细微、却又真真切切的针孔痕迹！
　　绿衣姑娘倒酒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她在这脂粉堆里滚了半辈子，男人的皮相骨相一眼便能看穿，这分明是女子的耳洞……
　　“公子，您这耳……”她下意识地抬眼，惊疑不定的话刚溢出唇边。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胆寒的金属低鸣骤然响起。
　　绿衣姑娘只觉得指尖一凉。沈尔嫣左手不知何时从果盘里捻起了一柄削梨的银刀。那薄如蝉翼的刀刃，此刻正死死地压在绿衣姑娘撑在桌面的手腕脉门上，只差毫厘，便能切断她的筋脉。
　　雅间另一头的王大锤正大声划着拳，根本未曾察觉角落里这瞬间凝固的死局。
　　沈尔嫣没有退避。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那张清绝却透着死气的脸，幽幽凑刀了绿衣姑娘的耳畔。
　　一股混杂着苦涩药味和若有似无的浓重血腥气，瞬间碾压了那廉价的脂粉香。
　　“我幼时体弱，家里为了留住这根独苗，便依了偏远的土法子，将我当成女娇娥来‘贱养’，穿了这锁魂的耳洞。”沈尔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那嗓音像被砂纸粗暴打磨过，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郁与癫狂。
　　绿衣姑娘被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死死盯住，如同被毒蛇咬住了咽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牙齿止不住地剧烈打颤：“奴……奴家……”
　　沈尔嫣手腕微转，刀锋贴上了绿衣姑娘脆弱的侧颈，眼底流露出一种漠视生命的残忍：“姑娘，宁州城现在不太平。我这人，最忌讳别人长着一双到处乱看的眼和一张到处乱说的嘴。”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轻柔，却字字诛心：“你是个聪明人。在这倚红楼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若是今日这屋子里的半个字传到了街面上……我保证，明晚沉进倚红楼后院枯井里的，就不止是你这身上多嘴的皮相了，懂吗？”
　　冰冷的刀锋激起绿衣姑娘一声冷汗。她哪里还敢去细究什么男扮女装，脑子里只剩下那血淋淋的割喉惨状，和眼前这个活脱脱像个变态杀人魔的冷面阎王。
　　她惊恐地捂住嘴，拼命地点头，眼泪扑簌簌地砸在手背上。
　　“滚出去。”沈尔嫣收起银刀，“当啷”一声扔下两锭雪花银，眼神彻底冷入骨髓。这次的声音，大到足以震慑屋内的所有人。
　　绿衣姑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雅间。另外几个姑娘见状，被那股煞气吓破了胆，尖叫着齐齐退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大锤和王老哥酒醒了大半，手里的酒盏都抖落在地。
　　“长……长青兄弟，”王大锤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看着满脸寒霜的沈尔嫣，“咋了这是？莫非……莫非是这几个娘们不够水灵，惹您生气了？”
　　沈尔嫣靠回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脂粉味的浊气，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她索性将计就计，闭上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清绝与厌恶：“红粉骷髅，白骨皮肉。大锤哥，王老哥，我自幼研读圣贤书，后又逢家族巨变。在我眼中，这些女子再美，也不过是裹着皮囊的枯骨。她们身上的脂粉气，只会让我觉得闹钟混沌，握笔变松。”
　　她睁开眼，目光幽深地看着两人，抛出了最后一记重锤：“沈谋志在天下棋局。对这等……软绵绵的女子之躯，毫无兴趣。以后切莫再带我来这种污会之地。”
　　王大锤和王老哥呆若木鸡。
　　毫无兴趣？
　　对软绵的女子毫无兴趣？！
　　王大锤那简单的脑回路瞬间炸开了锅。
　　他看了看沈尔嫣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清绝、不染尘埃的脸，又想了想她方才对那些千娇百媚的风尘女子避之不及，甚至拔刀相向的嫌恶……
　　一个可怕且刺激的念头，在王大锤的心里轰然成型！
　　他猛地转过头，和同样瞪大双眼的王老哥死死对视。两人都在对方地震般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恍然大悟！
　　王大锤做贼心虚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王老哥耳边颤抖着说道：“老哥……咱长青兄弟，生得这般俊美，又对女人避如蛇蝎……他、他该不会是有……有断袖之癖吧？！”
　　王老哥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联想到了沈长青在裴府书房里，面对那位活阎王裴将军时，那种不卑不亢、甚至隐隐透着势均力敌的拉扯感，以及裴将军对这少年近乎纵容的赏识……
　　“我的个老天爷……”王大哥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裴大将军与沈首座”某种不可言说关系的深深敬畏，“难怪裴将军对他那般另眼相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坐在对面的沈尔嫣，正慢条斯理地用热茶烫着杯盏，洗去指尖的脂粉味。
　　她完全不知道，就有因为自己这番掩饰身份的托辞，在两个质朴的“前流民”的心理，已经替她和那位铁血修罗的北境主帅，谱写好了一出惊世骇俗、虐恋情深的断袖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