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7、他这颗心，是黑的 当！当！当

　　“当！当！当——走水啦！抓胡人细作啊！”
　　铜锣声伴随着王大锤破了音的嘶哑吼叫，瞬间撕裂了宁州城死寂的夜空。林府外围冲天的火光如同乍破的血色黎明，将书房的窗纸映得通红。
　　阿大那双死人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夹杂着震惊、错愕与深深忌惮的慌乱。他听到了府外如海啸般涌入的铁甲步足声——那是裴衡渊亲率的宁州玄甲军，已经以“捉拿细作”之名，名正言顺、粗暴地撞开了林府的大门！
　　水，被彻底搅浑了。
　　“你赢了……暂时。”阿大咬牙切齿地收回软剑。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再杀沈长青，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让自己成为斩断三万大军粮草的千古罪人。他如同来时一般，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书房高高的横梁暗影之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书房那扇厚重考究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强悍的蛮力粗暴踹开，碎木如飞蝗般四下飞溅！
　　夹杂着北境冰雪的刺骨寒风呼啸灌入，吹得案几上那摊紫檀色的羊皮灰烬漫天飞舞。裴衡渊一身玄色重甲，猩红大氅在风中狂乱翻飞，犹如一尊刚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浴血杀神，裹挟着雷霆之怒，大步跨入屋内。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玄甲军副将。他们像拖死狗一般，将林家家主——林老爷，狠狠拖了进来。这位平日里在宁州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皇亲国戚，此刻只穿着单薄的真丝中衣，冻得瑟瑟发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愤怒与不可置信。
　　“裴衡渊！你敢夜闯民宅？！我长姐乃是当朝盛宠的贤妃，你这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林老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试图用皇权压住这滔天的阵仗。
　　裴衡渊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他。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嗜血的眸子，第一时间越过众人，死死锁定了站在紫檀大案后的沈尔嫣。
　　裴衡渊剑眉微蹙，心头猛地一震，暗道：“居然还活着？”
　　那少年依然穿着那身粗布青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脖颈处，一道新鲜的剑痕正往外渗着刺目的殷红；而她的右手上，赫然是一片被火舌无情燎出的、触目惊心的焦黄水泡。
　　但在那具看似残破不堪的羸弱躯壳里，却透着一股令裴衡渊这等枭雄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对镇定。
　　“搜。”裴衡渊薄唇微启，冷冷吐出一个字。
　　两名如狼似虎的副将立刻上前，如风卷残云般翻找。不过片刻，“啪”的一声脆响，那封沾着异族鹰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密函，被副将从端砚下猛地抽了出来，重重拍在裴衡渊面前。
　　“禀将军！搜出敌国细作密函一封！”
　　林老爷那杀猪般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封密函，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不……不可能！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我书房里根本没有这种要命的东西！裴衡渊，你陷害我！”
　　“陷害？”裴衡渊冷笑一声，这才缓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向瘫软在地的林老爷，眼底杀意翻滚如沸，“林国舅，这密函上清晰的北狄王庭印记，还有这北地罕见的雪隼之羽，难道都是本将凭空捏造的不成？你林家私通外敌，意图谋逆，今夜，本将便要替天行道，抄了你这窝祸国殃民的国贼！”
　　林老爷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谋逆是大罪，株连九族，不死不休。他太清楚裴衡渊的手段了，这是要逼他拿全族的命，或者拿泼天的财富来换！
　　“裴……裴将军……”林老爷颤抖着手脚并用爬上前，压低了声音，终于吐出了那句屈辱服软的话，“我……我愿捐出家产！我愿捐出永安行一半的现银充作军资！只求将军明鉴，这密函……这密函真的是伪造的啊！”
　　“本将不要你的现银。”裴衡渊靴尖猛地挑起林老爷层层叠叠的下巴，声音低沉，如同地狱敲响的丧钟，“本将要的，是你林家吞下去的那六万石春耕军粮！”
　　林老爷浑身剧烈地一哆嗦，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飘忽不定：“将……将军说笑了，什么六万石军粮……草民……草民实在不知……”
　　只要粮食还在那些隐秘的货栈里，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打死都不能认，认了就是坐实贪墨军粮，一样是死罪！
　　“是不知，还是不想认？”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死局中，一个清冷、沙哑，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书房内突兀地响起。
　　沈尔嫣越过满地的狼藉，缓缓走到摇曳的火光中央。她根本没有看地上的林老爷，而是径直迎上裴衡渊探究的目光，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风骨天成的文士古礼。
　　“草民沈长青，幸不辱命。已为将军，找到了那六万石军粮的确切下落。”
　　林老爷猛地转头，像活见鬼一样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衫少年：“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林府大放厥词！”
　　沈尔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她用那只尚未受伤、苍白纤细的左手，轻轻将紫檀大案上的那个沉甸甸的木匣，推到了裴衡渊面前。
　　“林家主好手段，化整为零，将六万石庞大的军粮拆作七十二份，以各种假商号的隐秘名义，分散存在了宁州周边上百家货栈之中。”沈尔嫣声音清朗如碎玉，字字诛心，“这匣子里装的，便是提取粮食的七十二枚子印。见印如见粮，林家主，草民说的可对？”
　　此言一出，林老爷如同被五雷轰顶，彻底软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最大底牌，竟然被这个来路不明的瘦弱小子，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扒了个底朝天！
　　裴衡渊眼中闪过一抹难以遏制的狂喜，大步上前，一把掀开木匣。
　　满满一匣子非金非玉的印鉴，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诱人的权力光泽。
　　“好！好一个沈长青！”裴衡渊放声大笑，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霸气，震得窗棂都在簌簌发颤，“有此物在手，本将明日一早便派大军，将那几十家货栈抄个底朝天！”
　　“将军不可。”
　　沈尔嫣不仅没有顺势附和邀功，反而极其冷静地当头浇下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她修长的手指了指案几上那一滩还冒着余温的灰烬，语气里带着一种赌徒赢下全部筹码后、不容置疑的狂傲：
　　“将军若是拿着这七十二枚印鉴去强搜，不仅如同大海捞针，而且一旦打草惊蛇，货栈里的林家死忠便会立刻察觉，玉石俱焚，烧毁所有粮食。届时，将军得到的，只会是七十二座空仓。”
　　裴衡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锐利的眼死死盯着那滩刺目的灰烬，又看了看沈尔嫣脖颈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剑痕，最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横梁上气息微乱的阿大。
　　作为刀头舔血的顶级枭雄，他只需一瞬，便想通了刚才这间屋子里，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殊死搏杀。
　　“你……烧了什么？”裴衡渊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如泰山压顶般向沈尔嫣倾覆而去，仿佛要将她碾碎。
　　“草民烧了提取粮食的最后一道锁——‘底单’。”
　　沈尔嫣迎着裴衡渊要杀人的恐怖目光，不退反进。她单薄的脊梁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宁折不弯的利剑：
　　“七十二枚印鉴，对应哪七十二家货栈，接头的暗语又是什么。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随着这滩灰烬，已经在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你敢算计本将？！”裴衡渊暴喝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锵”的一声龙吟，冰冷锋利的刀锋直指沈尔嫣的眉心！
　　面对近在咫尺、随时能要了她命的死亡威胁，沈尔嫣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火光中绽放，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绝。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在为将军，死死守住这批救命的粮。”
　　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弹开冰冷的刀背。那动作轻柔优雅，仿佛弹开的不是要命的利刃，而是案头的狼毫笔管：
　　“如今，林家主若是咬死不开口，那这天下，便只有草民一人，能将这七十二枚印鉴与货栈、暗语，分毫不差地一一对应。这六万石粮食，只有草民，能替将军一粒不少地收回来。”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那双清透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炬，直直刺入裴衡渊的眼底：
　　“将军曾说，乱世之中，命比草贱。但今夜，沈长青想用这满脑子的‘天方数’和这六万石救命的军粮，向将军，讨一个天大的恩典。”
　　裴衡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诡异少年。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如蝼蚁般的流民，硬生生逼到了死角！而且，逼得他心甘情愿、甚至灵魂深处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狂热与战栗。
　　“你想要什么？”裴衡渊的声音变得极度沙哑，刀锋却终于顺从地偏离了她的眉心。
　　沈尔嫣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青衫上沾染的灰烬，优雅而缓慢地开口，字字如金石掷地：
　　“草民不要俗气的金银，也不要千顷良田。”
　　“草民想求的，是将军府幕僚首座之位。自此以后，大人麾下的账，沈长青来算；大人不方便杀的人，沈长青来递刀。”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堂风卷起灰烬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诡异地盘旋。
　　良久。
　　裴衡渊忽然“唰”地一声收刀入鞘。他猛地上前一步，甚至没有顾忌沈尔嫣身上的血污与脏污，一把握住了她那只完好纤细的左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好。”裴衡渊死死盯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狂热的赏识，“本将就给你这个首座之位！明日，若粮草全数归仓，你沈长青，便是这北境除本将之外，第二把说话算数的声音！”
　　瘫倒在地的林老爷看着这一幕，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百年林家的显赫基业，竟在这一夜之间，成了一个疯子少年敲开权力大门的带血垫脚石。
　　沈尔嫣任由裴衡渊死死握着手腕，微微垂下眼眸，长睫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被压抑的痛觉和极致的疲惫，直到此刻才如决堤的海潮般汹涌袭来。但她的内心，却比这北境的冰雪还要清明冷厉。
　　这，才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