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5、这天下，谁也不是干净的 裴府书房内

　　裴府书房内，摇曳的烛火将沈尔嫣半张苍白清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冷艳。
　　“大人，既然林家大姐在宫里是盛宠优渥的‘贤妃’，那林家在这宁州地界，就更不能沾上半点‘通敌’的荤腥。”沈尔嫣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张方才算账用的白纸，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将其折成一个尖锐的角，抬眸定定地看向裴衡渊，“裴大人昨夜抓的那几个细作，尸首可还温热？”
　　“细作的尸首？”
　　裴衡渊猛然起身，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躯瞬间紧绷。他那双如鹰隼般的锐眼死死盯住沈尔嫣，语调阴沉到了极点，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沈长青，本将带人搜捕细作是在城外十里的荒原，回府亦是趁着夜色走的小门。你是如何知道本将抓了细作，还知道尸首‘尚且温热’？莫不是……你在本将这铁桶一般的府邸里，安插了眼线？”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浓烈的杀伐之气排山倒海般压下，裴衡渊修长有力的右手，已然按在了冰冷的横刀刀柄上。
　　沈尔嫣却并未惊慌。她强忍着喉间火辣辣的剧痛，轻轻抬起葱白似的指尖，遥遥指向裴衡渊玄色战靴边缘的一处暗红：
　　“昨日傍晚初见大人时，您步履沉重，靴缝里带进了一点泥。宁州城内的土皆是灰黑色的，唯有城外十里那片红土坡，因富含铁矿，土色暗红且粘性极强。而那点红泥中……还夹杂着几根极细的新鲜鹰羽。”
　　她低低咳了一声，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嗓音虽哑却条理分明：“大周军中向来不养猎鹰，唯有北方的异族细作，习惯用这种短翅隼传递密信。再者，大人的斗篷下摆有新鲜的喷溅状血迹，呈放射状，那是近身格杀时，一刀割断对方颈动脉才会留下的痕迹。血迹未干发黑，说明杀人的时间，就在一个时辰之内。”
　　沈尔嫣缓缓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如纸，纤细的脖颈上还带着骇人的掐痕，但她那双清透的眸子里，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笃定：“昨日那般恶劣的天气，大人带着满身杀气与异族猎鹰的残羽从城外归来，除了截获至关重要的细作，草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劳烦将军您亲自在雪夜出马。”
　　裴衡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战靴，又瞥向斗篷下摆。
　　确实，那一丁点红泥和几乎微不可察的隼羽，连他身边最顶尖的暗卫都不曾察觉，竟被这个困在房中、被他掐得半条命都要没了的瘦弱少年，一眼看穿。
　　“好一个……见微知著。”
　　裴衡渊眼底翻涌的杀意终于缓缓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深沉探究。“沈长青，你这双眼，若是去了大理寺当差，怕是连九幽地下的恶鬼都藏不住踪迹。”
　　他收回视线，第一次这般正视这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少年。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那种审视“极度危险的绝世凶器”般的目光，将沈尔嫣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书房内的森寒之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半晌，裴衡渊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随手将那柄饮过血的横刀卸下，随意地抛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上。
　　“原本以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是只只会拨算盘的雏鸟，没成想，竟是头长了利眼、藏了利爪的小狼。”
　　他周身那股实质性的杀意彻底散去，神色却变得愈发高深莫测，“你既然看准了本将截杀细作，又算出林家贪墨了军粮，看来这出‘栽赃’的连环戏，你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
　　裴衡渊眼神蓦地一沉，先前的探究瞬间化作上位决策者的冷酷果决，语气重归阴鸷：“你的意思是，要把异族细作和林家，死死拴在一条绳上？”
　　沈尔嫣双手撑着冰凉的黄花梨书桌，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如墨的夜色。
　　“大人，”沈尔嫣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接下来的事，草民需要人手。请准许我那两位同乡哥哥进屋听命。”
　　裴衡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带两个目不识丁、连刀都拿不稳的流民进这间书房？”裴衡渊冷嗤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沈长青，本将身边的暗卫能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你放着不用，却偏要用这两个随手一捏就碎的废物？你可知这出戏若是漏了半个字，他们两个连扔进乱葬岗的资格都没有。”
　　“暗卫大人们固然神勇无匹，可他们身上带着洗不掉的军伍血气，进不了闹市里鱼龙混杂的乞丐堆。”
　　沈尔嫣丝毫不退，清冷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裴衡渊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更何况，在这吃人的世上，草民只信得过他们。事成，他们是大人的马前卒；事败，草民带他们一起赴死，绝不牵连将军半分。”
　　这种在烂泥潭里死死拽住彼此、交付生死的信任，让裴衡渊这种自幼习惯了尔虞我诈、骨肉相残的枭雄，动作有了微不可察的一滞。他盯着沈尔嫣看了半晌，似乎想透过那张清绝冷漠的脸，看穿这块冷硬的寒冰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这种名为“情义”的愚蠢执念。
　　“随你。若是他们坏了事，本将亲手送你们上路。”
　　裴衡渊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大锤哥，王老哥，进来吧。”沈尔嫣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对着门外唤道。
　　王大锤和王老哥这才如梦初醒般，连滚带爬地进了书房。王大锤一眼瞥见沈尔嫣脖颈上那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眼眶瞬间红了。可瞧着一旁煞神般负手而立的裴衡渊，他又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死死攥着粗糙的拳头，如两尊门神般铁青着脸站在沈尔嫣身后。
　　沈尔嫣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对着王大锤招了招手，压低声音极快地交代：
　　“大锤哥，你一会儿换上之前的破衣裳，去城中找几个嘴碎的乞丐，散一则消息：就说裴将军在林家的永安行后巷，抓到了潜伏已久的异族谍子，且搜出了林家与北方异族暗中往来的密函。记得，要说得似是而非、遮遮掩掩。越是模糊，林家就越慌。”
　　王大锤挠了挠头。虽然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冒，但他对沈尔嫣已是盲目信任，当即重重点头：“成！这活儿我熟，当年在村里传闲话我可是把好手。保管明日一早，半个宁州城都知道林家‘后巷有鬼’！”
　　“沈长青，你这不过是空口白话。”裴衡渊冷冷出声提醒，宛如一盆冷水泼下，“林家不是傻子。若是搜不出铁证，他们必然反咬一口‘栽赃皇亲’。届时，连本将也保不住你这颗项上人头。”
　　“大人，搜不搜得出东西，全看您想让林家搜出什么。”
　　沈尔嫣迎着裴衡渊走近两步。在那股浓烈刺鼻的肃杀甲胄味中，她微微仰起头，压低了嗓音。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却冷得未达眼底：
　　“大人抓获细作时，肯定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至关重要的‘密函’。那密函，想必除了大人，再无第二人看过。若此时，那沾着异族气味的密函，正巧出现在永安行林老爷那防备森严的私房书架上……大人觉得，林家是愿意把那贪墨的六万石粮乖乖‘捐’出来充公以证清白，还是愿意等御史台‘林家通敌’的密报送入京城，彻底毁了林贤妃的一世荣宠？”
　　裴衡渊死死盯着她。
　　这确实是卑劣至极的栽赃。但这也是最狠毒、最无解的“死局”。
　　林家贪污军粮，裴衡渊碍于皇亲身份动不了他；可林家若是沾上“通敌”的嫌疑，那便是抄家灭族的谋逆大罪！别说区区一个贤妃，就是九族都得被诛杀殆尽。林家为了死死捂住这个随时能要命的惊天丑闻，别说吐出六万石粮，就是把家底掏空一半，他们也得痛哭流涕地跪求裴衡渊收下。
　　“那密函，谁去放？”裴衡渊眼底精光毕露。
　　“草民不才，愿请缨潜入林府。”
　　沈尔嫣重新理了理青衫略显凌乱的领口。洗净污泥后的容颜在清冷的月色下清绝如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冷漠：“大人只需在明日子时，带着大队人马，大张旗鼓、‘例行公事’地去林府搜捕细作余孽便可。至于那份要命的证据……沈某用性命担保，它会分毫不差地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
　　裴衡渊危险地眯起眼，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宛如修罗降世般的羸弱少年，良久，声音低哑地问道：“沈长青，你这颗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