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3、将军的“新幕僚” 裴

　　裴府不似江南园林的婉约，飞檐走角间皆透着一股属于将门的铁血肃杀。沈尔嫣带着王大锤和王老哥，跟在黑甲副将身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穿过重重回廊。
　　“就这儿了。”黑甲副将在西侧一处偏僻却清净的院落停下脚步，冷声招呼，“刘管家，人带到了。”裴府的刘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经年的刻薄。他斜睨着沈尔嫣三人——一个满脸污垢的瘦弱小卒，两个瑟缩的流民壮汉。那股混杂着泥土与汗臭的味道，惊得他几乎当场捏住鼻子。
　　“这等货色，也往府里领？”刘管家撇了撇嘴，随手一指院角那间阴冷潮湿的大统铺，“去吧，铺盖自个儿找。夜里都安分些，若冲撞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王大锤和王老哥对视一眼，畏缩地便要往里走。
　　“慢着。”
　　沈尔嫣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的灰，神色如常地迎上刘管家的视线：“刘管家，我们要三间房。并排，且干净，每间都要备足洗澡的热汤。”
　　刘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恻恻地笑出了声：“三间房？还要热汤？小鬼，你当这儿是开客栈的？还真把自己当成将军府的座上宾了？”
　　他身后的几个小厮也跟着哄笑起来，满眼轻蔑。
　　王大锤急了，赶紧扯了扯沈尔嫣的衣角，低声道：“长青兄弟，咱……咱挤挤就行，别惹事。”沈尔嫣纹丝未动，只用那双幽黑的眸子静静盯着刘管家。那眼神里淬着的寒意，竟让刘管家莫名打了个冷颤。
　　“将军吩咐了，三日之内，沈公子的要求，尽量满足。”一直沉默的黑甲副将忽然开口，声音如冷铁相击。他冷冷地望了刘管家一眼：“将军要的是结果。若因为你这点势利眼坏了将军的大事，你这颗脑袋，怕是见不到三日后的太阳。”
　　笑声戛然而止。
　　刘管家浑身一激灵，那张刻薄的脸瞬间换上谄媚的笑意，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哎哟！将军亲口吩咐的？老奴该死，老奴有眼无珠！副将大人息怒，沈公子息怒！”他点头哈腰地冲向身后，扯着嗓门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西院那三间上好的客房腾出来！火盆烧旺，热水赶紧备上！若是怠慢了沈公子，我剥了你们的皮！”
　　沈尔嫣将这府里的众生相尽收眼底，心中波澜不惊，只对副将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黑甲副将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转身隐入夜色中。
　　西跨院的客房内，红木屏风上精雕着岁寒三友，博山炉里吐出细细的瑞脑香。这本是沈家司空见惯的雅致，此刻落在沈尔嫣眼里，却透着股肃杀的冷意——这里是裴府，每一寸空气都姓裴。
　　“沈公子，热水备好了。”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三个身着葱绿轻衫的侍女垂首而入。领头的那个怀抱叠得整齐的粗布青衫，声若蚊蚋：“管家吩咐，让奴婢们伺候公子沐浴更衣。”说罢，三人便要上前，一人试水，一人解帷，另一人竟已伸手探向沈尔嫣沾满泥血的衣襟。
　　“出去。”
　　沈尔嫣猛地后退半步，声音虽哑，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侍女们指尖一颤，惊愕抬头。她们伺候过不少粗鲁好色的军爷，何曾见过这般——虽落魄褴褛，眼神却如覆霜雪的少年？
　　“公子，奴婢们若伺候不周，管家是要责罚的……”“我说，出去。”沈尔嫣直视着她们，眸底毫无波澜：“沈某不喜旁人近身。刘管家若有异议，让他直接去问裴将军。”侍女们被这股无形的威压震住，再不敢多言，诚惶诚恐地福身退下。
　　随着门闩“咔哒”扣死，沈尔嫣才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般，微微佝偻了身子。
　　她颤抖着手，一层层剥下那件早已与血水、泥浆粘连的长衫。胸口束身的布条早已深勒进肉里，随着布条撕开，原本白皙娇嫩的肌肤上勒痕交错，渗出细密的血珠，火辣辣地疼。铜镜里的少女，锁骨深陷，身形单薄如纸，唯有那双眼，在升腾的水雾中透着股向死而生的狠绝。
　　她跨入浴桶。滚烫的水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躯体，痛楚与温暖交织的战栗感让她几乎咬碎银牙。她狠命揉搓着指甲缝里的泥垢，揉搓着这一个月来积攒的卑微与肮脏。
　　“沈尔嫣……”她凝视着水面上渐渐清晰的、清丽却冷峻的倒影，自嘲低喃。“沈家嫡女已经死在城隍庙了。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沈长青。”她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头顶。她比谁都清楚，这三间客房绝非恩赐，而是裴衡渊设下的灵堂。三日后若拿不出账目，这桶热水，便是她的化骨汤。
　　换上府内下人穿的细麻交领青衫，料子洗得极净，透着淡淡的皂荚香。她重新用布条死死缠紧胸口，脸色在热气氤氲下透出一抹病态的苍白。
　　“叩叩。”
　　门外传来王大锤刻意压低却依旧粗犷的嗓音：“长青兄弟，管家送了饭菜，有白米饭和烧肉！你要是不嫌弃，咱哥俩想过来陪你吃口热乎的？”
　　沈尔嫣垂眸，看了一眼铜镜中清冷孤绝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拨开门闩。
　　“二位哥哥快请进。”
　　王大锤和王老哥跨进门时，手脚局促得不知往哪儿放。换上干净灰布衣裳的他们，总觉得这红漆地板烫脚得紧。
　　“长青兄弟，这饭菜……”
　　王大锤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沈尔嫣静立桌边，借着昏黄的烛火垂眸拨弄灯芯。洗净污泥后，那层死灰般的脏色褪去，露出一张如白瓷般细腻却毫无血色的脸。灯火摇曳，映照着她清凌凌的眉眼。那双眼尾微扬的眸子生得极好，却因清瘦而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凌厉。湿漉漉的墨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修长的颈侧，越发衬得她肤色胜雪，清绝出尘得近乎虚幻。
　　“长……长青？”王大锤揉了揉眼，手心的老茧蹭得生疼，“你真是……那个破庙里的小兄弟？”
　　他本以为沈长青只是个长得齐整些的小叫花，可眼下这分明是画里走出的仙童，还带着不染尘埃的傲雪寒霜气。
　　王老哥也看呆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标致的也不过是镇上富户的小姐。可眼前的少年，虽着粗布青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与落寞，压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洗净了皮相，两位哥哥便不认得我了？”
　　沈尔嫣抬眼，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那一瞬，属于“沈尔嫣”的千金清气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沈长青”的深不可测。
　　“认得！认得！”王大锤回过神，局促地直挠头，“就是瞧着……你这模样实在太俊了，俊得像个……”
　　他憋了半天，王老哥闷声补上：“俊得像个矜贵的贵公子。长青，你以前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
　　沈尔嫣指尖微微收紧，抵在冰凉的桌沿。
　　“大户也好，门户也罢，如今都成了一捧黄土。”她收敛神色，指了指桌上，“二位哥哥快坐吧，菜凉了。”
　　两人诚惶诚恐地落座。这一顿饭吃得无比斯文——坐在这样一个清冷出尘的“贵公子”对面，他们竟生出莫名的自惭形秽，生怕声音大些，都会惊碎这一室的灯火。
　　“长青兄弟，这杯酒，我和老哥敬你！”王大锤端起粗瓷海碗，眼里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要不是你，咱哥俩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大牢里等死了。”
　　沈尔嫣微微一笑，抬手轻挡碗沿。
　　“大哥见谅。长青自幼体弱，大夫叮嘱过不可沾酒，否则便会心悸难平。三日之期迫在眉睫，我需得时刻保持清醒。今晚，我便以茶代酒。”
　　“对对！正事要紧！”王大锤憨厚地拍了下脑门，赶紧放下酒碗，“长青兄弟还要动脑子，不能糊涂。”
　　王老哥扒了口饭，压低声音忧心道：“长青，这裴府虽好，可咱心里总不踏实。那裴将军瞧着便是个煞神。你跟老哥透个 底……那宁州的烂账，你真有把握能在三日内查明白？”
　　沈尔嫣捏着筷子的指尖微顿。她凝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那里像潜伏着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踏错半步的人。她的声音清冷，不带半分虚妄：“我并无十足把握。明日看了总账，方知这宁州的‘硕鼠’是成了精，还是只顾偷油的蠢物。”转过头，她对上两位兄长满是忧色的眼，眸光坚毅：“二位哥哥今晚好生歇息。明日入库查账，还得劳烦你们帮我搬运、守门。只要咱们齐心，这宁州城的雪，便冷不到咱们身上。”
　　酒足饭饱，王家兄弟回了隔壁。
　　屋内燃着淡淡松香，厚重的纸窗将风雪隔绝在外。沈尔嫣陷在柔软的长绒被褥里。这久违的、不带血腥气的温暖，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志一寸寸揉碎，拽入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梦里的阳光是璀璨的金色，带着槐花绵长的清甜。“长卿，兵者，诡道也。若敌军以锥行阵直冲我军圆阵腹地，你当如何？”
　　太傅府书房内，父亲正襟危坐，戒尺轻敲桌面。年长两岁的哥哥沈长卿正对着阵法图抓耳挠腮，急出一头细汗。年仅十岁、扎着双髻的沈尔嫣，正蹲在羊脂玉铺就的地砖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黑白棋子。听闻此言，她细白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落在哥哥乱糟糟的阵型侧翼。
　　“哥哥太笨了。守是守不住的，不如弃了腹地，以鹤翼之势包抄。彼之利刃，入我怀中，便是自投死路。”
　　她声音稚嫩，逻辑却如寒芒过境。
　　父亲沈太傅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盯着棋局看了许久。那一刻，他眼底闪过的并非欣慰，而是深重复杂的哀恸。
　　父亲宽厚温暖的手掌覆在她的发顶，那温度真实得让人想落泪。他长长叹息，声音穿透光阴，清晰如昨：“尔嫣，你这颗心，生得太玲珑，也太肃杀。若你身为男子，定是安邦治国、平天下的栋梁，是沈家真正的守灶人。可惜……”父亲语气低沉怜惜，“可惜你是个女儿家。这满腹奇谋，终究只能藏于闺阁，往后……只盼你寻得良人，岁岁平安，再不必看这些杀伐之术。”
　　梦里的沈尔嫣仰起脸，刚想撒娇反驳，却见父亲的身影在金芒中飞速剥落、寸寸碎裂。槐花的清甜瞬间被刺鼻的血腥吞噬，那只温暖的手变得冰冷僵硬。
　　“跑……尔嫣……跑……”
　　画面骤转，满脸鲜血的哥哥在漫天大火中，将温润的玉印死死塞进她怀里。“沈家……没有女儿了……从今往后，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沈尔嫣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裴府精致的床帐，鼻尖是名贵的松香。可她的脊背却生生渗出一层冷汗，将绸缎中衣紧紧黏在皮肉上。
　　她缓缓抬起右手，在黑暗中死死攥住胸口。那里没有玉印，只有一道道在荒野中磨出、结着血痂的狰狞伤痕。
　　父亲说，奇谋应藏于闺阁。可父亲不知道，那座锦绣闺阁早已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安邦治国……平天下……”她无声地重复着梦中那遥远的词汇，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在这吃人的乱世，她不需要岁岁平安。她要用父兄教她的“治世之才”，在这满是野心家的棋盘上，杀出一条通往地狱的活路。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立于窗前。那里映着裴府森严的轮廓，也映着她此刻那双如孤狼般清醒、再无半点温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