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盅》墨雨逢春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最后一天。

　　陌逢醒得很早。不对，他根本没怎么睡。

　　天还没亮他就睁着眼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是在寨子里的最后一天。

　　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回程的大巴上了。后天，他会在自己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处理积压的工作。大后天，他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过他的日子。

　　但那个坐在石阶上看书的少年呢？

　　他会在哪里？

　　陌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昨天那个拥抱。只有一秒，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只知道，在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天终于亮了。

　　陌逢跳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他没有跟旅行团的安排，直接往那条巷子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放慢脚步。

　　然后他笑了——苦笑。

　　从前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往那条巷子走。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像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转过弯，石阶上有人。

　　山禾坐在那里，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本语文书。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从第一天就在这里等他。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陌逢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倍地跳回来，跳得又急又烈，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早。”陌逢走过去，声音有点紧。

　　“早。”山禾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

　　陌逢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挨得比往常近一点——不是刻意的，但坐下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山禾没躲，陌逢也没挪开。

　　“今天……”山禾开口，顿了一下，“你几点走？”

　　陌逢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集合。”

　　山禾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陌逢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他忽然有点冲动，想问那句话——

　　你愿意跟我走吗？

　　但他问不出口。

　　导游说过，苗寨的人不能出去。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那是人家的规矩，他没资格问。

　　再说了，凭什么？他们才认识五天，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两百句。他凭什么让人家跟他走？走到哪里去？去他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去那个连他自己都经常觉得喘不过气的城市？

　　他什么都给不了。

　　陌逢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把远处的山峦染成淡淡的青色。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像是在庆祝什么。

　　“陌逢。”山禾忽然开口。

　　陌逢转头。

　　山禾也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你回去之后……会忘了我吗？”

　　陌逢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几乎是脱口而出。

　　山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点涟漪。

　　“真的？”

　　“真的。”陌逢看着他，“我记性很好。”

　　山禾弯了弯嘴角，却没说话。

　　陌逢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他还想，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个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把寨子染成金色。

　　有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一眼他们，又走开。

　　陌逢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慢。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真的停下来。

　　“你们寨子……”他找话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来了几天，都没好好逛过。”

　　山禾想了想：“后山有一片梯田，很好看。”

　　“带我去看看？”

　　山禾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山路不好走，都是青石板铺的台阶，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过。山禾走在前面，陌逢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的身量清瘦，肩膀不算宽，但脊背挺得很直。黑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成浅浅的小麦色。

　　陌逢忽然想伸手摸一下。

　　他忍住了。

　　走了一会儿，山路开阔起来。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梯田从脚下延伸出去，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一直铺到山谷底下。田里的水稻正是翠绿的时候，风一吹，掀起层层绿浪。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有白云缭绕。

　　陌逢愣住了。

　　他拿起相机拍了几张，但总觉得拍不出眼前的样子。

　　“好看吗？”山禾站在他旁边问。

　　“好看。”陌逢放下相机，“比照片好看多了。”

　　山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梯田，眼睛里有一点陌逢看不懂的光。

　　“你们这里……”陌逢看着远处的山，“是不是特别难出去？”

　　“嗯。”山禾说，“山路不好走，出去一趟要很久。”

　　“那你们平时买东西怎么办？”

　　“有集市，一个月一次。”山禾指着远处一个方向，“那边，走路要三个小时。”

　　陌逢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些都没意义。知道得再多，他也要走了。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吹着风，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山禾忽然开口：“陌逢。”

　　“嗯？”

　　“你抱我的时候，”山禾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是什么感觉？”

　　陌逢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那个一秒的拥抱。想起山禾身上的温度，想起那股淡淡的野薄荷的气息。

　　“没什么感觉。”他嘴硬，“就……想抱一下。”

　　山禾转过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得陌逢能看清里面的纹路，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骗人。”山禾说。

　　陌逢噎住了。

　　他看着山禾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有点慌乱的自己，忽然什么都不想装了。

　　“对，骗人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有感觉。”

　　山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陌逢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像……想一直抱着，不想松开。”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什么肉麻话？他是疯了吗？

　　但山禾没有笑他。

　　山禾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然后山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陌逢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被握过的手指，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你——”

　　“走吧。”山禾已经转身往回走，“再不走，你该赶不上集合了。”

　　陌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追上去。

　　他想抓住他的手。

　　他想——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跟上去，默默地走在他后面。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很多。

　　没一会儿，他们就回到了寨子里。

　　石阶还在那里，语文书还在那里，一切都没变。

　　但陌逢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站在石阶前，看着山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山禾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远处传来导游的哨音，刺破这一刻的宁静。

　　陌逢的心沉了下去。

　　“我……”

　　“你该走了。”山禾说。

　　陌逢点点头，却没动。

　　他看着山禾的脸，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眼睛里那一点他看不懂的光。

　　“山禾。”他说。

　　山禾看着他。

　　“我会记住你的。”陌逢说，“真的。”

　　山禾弯了弯嘴角，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嗯。”

　　陌逢深吸一口气，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大步往前走，走过青石板路，走过吊脚楼，走过那些好奇地看着他的当地人。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知道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他回头，那个人还在吗？

　　他忍住了。

　　一直走到集合点，坐上车，车子发动，开出寨子，开出那条山路，开出那座大山——

　　他都没有回头。

　　山禾站在石阶上，看着那辆白色的中巴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拐角处。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久到奶奶出来找他。

　　“禾儿，回去了。”

　　山禾没动。

　　奶奶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会回来的。”

　　山禾摇摇头。

　　“他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他说了，他记性很好。”

　　他记性很好，所以他会记住我。

　　但他不会回来。

　　奶奶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山禾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天渐渐暗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是那片压干的枫叶。

　　他把那片枫叶从语文书里取出来了，本来想送给陌逢的。

　　但他没有。

　　他想，送不送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一碗饭，还是温的。

　　山禾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想起陌逢说那句话的样子——“我会记住你的，真的。”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身上的温度，他好像还能感觉到。

　　就在昨天，那个人抱了他。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他会记一辈子。

　　山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情蛊真的困不住人心。

　　因为被蛊困住的，从来就不是陌逢。

　　是他自己。

　　从第一天，那个人蹲下来，笑着给他递糖的时候，就已经是他了。

　　夜深了。

　　寨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山禾还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片枫叶。

　　他不知道的是——

　　三百公里外的某个服务区，陌逢靠在车窗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

　　他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的样子。

　　坐在石阶上的样子，站起来时的样子，走在山路上的背影，还有握他手指时垂下眼睛的样子。

　　陌逢摸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

　　阳光落在少年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抿着。

　　陌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那个寨子里。

　　那个人。

　　他把那个人落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