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盅》墨雨逢春

1、引狼入寨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旅行中巴就在寨子口的坪场上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后，蝉鸣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陌逢拎着相机跳下车，黑色中长发被山风撩起几缕。他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寨子——吊脚楼依山而建，青瓦连成一片，炊烟从某处袅袅升起。

　　“各位游客，跟紧我。”导游举着小旗，神情比往常严肃，“记住两点：第一，苗寨的人不会出去，你们也别试图带谁离开；第二，不要招惹本地人，尤其是年轻人。”

　　有人笑问：“怎么，怕给我们下蛊啊？”

　　导游没笑。

　　陌逢也笑了，不过是那种不太在意的笑。蛊毒？他八岁那年就不信这些了。他在城市长大，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把戏，不过是旅游业吸引眼球的噱头罢了。

　　反正待几天就走，这些人又出不去，能有什么事？

　　队伍开始移动。陌逢故意落后几步，举相机四处取景。镜头里，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几个当地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对他这外来者毫无兴趣。

　　然后他看见了山禾。

　　少年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头摊着本什么书。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陌逢的镜头。

　　那张脸干净得过分。

　　眉目清朗，皮肤被阳光晒成浅浅的小麦色，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不习惯被打扰。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眼里还有没被城市污染过的清澈。

　　陌逢放下相机。

　　少年还看着他，目光安静，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疏离。

　　——好看。

　　陌逢在心里下了个结论。二十一岁的男人，见过各式各样的面孔，但这一张，让他忽然想多看一眼。

　　他想起导游的警告。招惹本地人？他不过是想搭句话，拍张照片，能有什么事？

　　“嘿。”陌逢走过去，在少年面前蹲下，露出个自认为人畜无害的笑容，“你看的什么书？”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又抬起头，声音很轻：“语文书。”

　　陌逢挑眉。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用功？出来晒太阳还看书？

　　他瞟了一眼——还真是语文书，高中课本。又看了看少年，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在上学？”

　　“嗯。”少年点点头，“高二。”

　　“那你怎么在这儿？”陌逢指了指四周，“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学校？”

　　少年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里一点黯淡的光：“家里有事，请假了。”

　　陌逢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颗糖——是早上酒店顺手拿的水果糖，本来打算路上吃——递给少年。

　　“请你吃糖。”

　　少年抬眼看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陌逢注意到他的手很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谢谢。”少年把糖攥在手心，又抬头看他，“你是外面来的？”

　　“对，游客。”陌逢晃了晃相机，“来拍点照片。”

　　“外面……是什么样的？”

　　这问题问得有点奇怪。陌逢想了想：“就那样，楼高一点，人多一点，吵一点。”

　　少年听着，轻轻“哦”了一声。

　　陌逢看着他的脸，忽然有点想多留一会儿。但导游的哨子已经在远处响起，催促集合。

　　“我得走了。”陌逢往后退了一步，“对了，你叫什么？”

　　少年仰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山泉水里倒映的光。

　　“山禾。”

　　陌逢默念一遍，记住了。

　　“我叫陌逢。”他指了指自己，又笑，“明天还来这边拍照，要是碰见你，再请你吃糖。”

　　他转身往队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少年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颗糖，正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对上，少年弯了弯眼睛，像是终于笑了。

　　陌逢也笑，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少年低下头，慢慢剥开那颗糖的包装纸，放进嘴里。

　　甜的。

　　山禾含着那颗糖，望着那个黑色长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收回目光，继续翻膝头的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刚才指尖相触的那一下，他已经把东西送出去了。

　　不是虫子。他早就过了随身带虫子的阶段。那东西无色无味，只需要一点皮肤接触，就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对方身体。

　　情蛊。

　　苗寨里最古老的那一种。不致命，不伤人，只是会让中了蛊的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想见到下蛊的人。

　　想得心痒，想得睡不着觉，想得走不动路。

　　山禾合上课本，望着寨子口的方向。那个叫陌逢的人，明天真的会来吗？

　　无所谓。

　　反正他出不去寨子，但没关系——

　　山禾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跟刚才完全不同的笑。

　　三天之内，他会主动来找自己的。

　　蝉鸣声里，山禾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家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

　　第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