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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道上的惊鸿一面 ...

  •   校园里,整条主干道两侧的桃花就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夜之间相继绽出蓬松的云霞。淡粉的花瓣在晨风里簌簌落,花瓣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谢临抱着两本厚厚的珠宝设计年鉴,从宿舍楼往图书馆走。他今天起得很早,趁着晨光正好,想去图书馆顶层的自习室把那篇关于Art Deco时期珠宝复兴的论文写完。

      他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看那些开得正盛的花。桃花的花期很短,不过十来天,一场雨就能打落一大半,所以盛开时他总是要多看几眼才行。空气中弥漫着桃花那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这是春天独有的味道。

      “欸呦喂,这不是我们系的优等生吗?这么早就抱着书去图书馆,真是用功啊。”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嘲讽和夸张,还有那种令人不适、讨厌的腔调。谢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陈皓,和他同系不同班,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为人十分高傲。陈皓从大一就开始针对他,原因不明——或许是因为他常年专业第一;或许是因为他拿了陈皓也想拿的奖;又或许,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不过谢临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倒更显得陈皓像个跳梁小丑了,在那上蹦下跳,让人觉得好笑。也因此,陈皓更讨厌谢临了。

      这次也是,谢临加快脚步,想装作没听见快点离开。但后面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几个人迅速围了上来,堵住他的去路。

      “走这么快干嘛?”陈皓走到他面前,一身名牌运动服,头发精心抓过,脸上还挂着那种令人反胃的笑,“大学霸,见了老同学也不打个招呼的?太没礼貌了。”

      “就是......”

      陈皓身后跟着三个男生,都是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一个染着黄毛、一个戴着夸张的耳钉,还有一个正嚼着口香糖。

      谢临被迫停下脚步,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书。“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和你聊聊?”陈皓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面前。谢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古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味,皱着眉后退了一点。

      “呵,听说昨天你又回江家了?怎么样,你的金主对你还好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临的声音很平静,但慢慢收缩的手指却暴露出了他的紧张。

      “不知道?”陈皓笑得更夸张了,“装什么啊谢临,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不过就是江家养的小宠物,不然凭你一个孤儿,用得起这么贵的画材?”

      他的视线在谢临身上扫了一圈,从洗得发白的黑裤子到简单的白衬衫,再到那张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一般的脸。“哦对了,你还有这张脸呢。我说,江家人是不是就喜欢你这种类型啊?美艳、干净,好掌控......”

      “让开。”谢临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地不像话,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呦,生气了?”见状,陈皓反而更来劲了,伸手去拍他的肩,“别啊,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你教教我呗,怎么讨好那些大佬?我也想少奋斗几十年......”

      谢临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想从旁边绕过去。但黄毛立刻堵了上来,还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但也足够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怀里的书还差点掉到地上。

      “陈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黄毛咧嘴笑。

      谢临稳住身形后,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本该是清新、充满朝气的,此刻却让他觉得窒息。桃花还在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却没有心思去拂走。

      “我要去图书馆,”谢临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请让开。”

      “图书馆?”陈皓嗤笑,“去那儿干嘛?继续装你的好学生?谢临,你累不累啊。要我说,你有那功夫不如多去江家刷刷存在感,也许人家一高兴,给你在公司安排个闲职,不比你现在苦哈哈画图强?”

      陈皓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人驻足围观,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交头接耳,但没人上前。只因陈皓在学校里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家里有钱有关系,之前就有一个男生跟他起了冲突,最后那个男生被迫退学了。

      谢临感觉到那些钉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鄙夷、玩味,就像根细针一样扎在背上,令他难受。他抬起头,看着陈皓那张写满恶意的脸,“我的事,跟你无关。”

      “怎么无关?”陈皓凑得极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看了你这学期的设计稿,教授的评价很高,是吧?不过谢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好评到底是冲你,还是冲你背后的江家?”

      “我的成绩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谢临一字一句说,“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是吗?”陈皓挑眉,忽然伸手抓住他怀里的书,用力一抽。谢临显然没想到陈皓会突然发难,一时没防备,那本年鉴哗啦一声掉到地上,摊开落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在无声地抗议。

      “看看,Art Deco珠宝史。”陈皓用脚尖踢了踢书页,在纸张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这么高深的书,你看得懂吗?该不是借来装样子的吧?”

      “哈哈哈,肯定是拿来装样子的。”

      谢临看着地上弄脏的书,听着那些嬉笑声,胸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书是他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已经续借了三次了,每次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一丁点损坏。可现在......封面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刺眼得不行。

      谢临蹲下身,想要去捡书,但陈皓的脚踩了上去。“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陈皓俯视着他,笑容里满是恶意,“谢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副永远清高的样子。好像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无所谓。装给谁看呢?你一个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孤儿,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谢临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小临,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的心里装满了嫉妒和恶意。”

      陈皓突然伸出手,握住书的一角用力一抽,书页撕裂的声音很刺耳。

      “拿来。”谢临看着那本被撕坏的书,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陈皓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谢临会反抗。但很快,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

      “你他妈——”他伸手就要去抓谢临的衣领。

      就在这时,不远处行政楼的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几个西装革履的校领导簇拥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从楼里走出来。

      男人走出来时,玻璃门上倒映出他一米九的挺拔轮廓。他正侧头和旁边的校领导说着什么,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光影精心雕琢的杰作——侧面剪影如刀锋掠过,眉骨到鼻尖的线条一气呵成,如落雪的山脊般冷峻;下颌转折处却柔和了下来,像水墨在宣纸上微微晕染。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如第二层皮肤般包裹住那宽肩窄腰,在髋骨处微微撑开又顺畅而下。布料隐约勾勒出大腿肌肉的轮廓,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禁欲的包裹下是随时要挣破的力量感,像把行走的雕塑装进了定制好的鞘里。这张脸、这个身材,足够让人见之不忘,只觉得神明造人时,定然是把所有的偏爱都倾注在这个人身上。

      是江池......

      谢临一眼就认出来了,只因那张脸实在是太过醒目,醒目到让他只见过一面就很难忘记了。

      行政楼离桃花道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那群人正朝着这边走来,大概是去准备参加什么会议或典礼。

      一旁的陈皓也认出了江池,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父亲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江池。

      江池的脚步没停,视线随意地扫过那里,扫过那些围观的学生,扫过陈皓和他的几个跟班。

      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朵花,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江池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那么冷、那么淡,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投注一秒的注意力。

      视线落到谢临身上,江池的脚步停住了。毫无征兆地,在那个本该径直走过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桃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淡粉色的雪。有一片恰好落在谢临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花瓣飘下,露出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来不及掩藏的倔强与狼狈。

      阳光从花枝的缝隙漏了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谢临站在那里,白衬衫有些褶皱,怀里还抱着被撕坏的书,肩头落满了花瓣,像一尊被遗弃在春天里的白玉雕像。

      美得惊心动魄。

      江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呆滞一瞬,他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名画、古董、珠宝。但没有一样能胜过眼前的场景: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站在桃花雨里,明明很狼狈,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总?”旁边的领导察觉到他的走神,小心翼翼地问,“您在看什么?”

      江池收回视线,表情恢复如常。“没什么。”他淡淡道,目光转向陈皓,“这位同学,你在做什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压。

      一时之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皓脸上堆起僵硬、讨好的笑:“江、江总,我们就是......开个玩笑,闹着玩的......”

      “玩笑?”江池走近一步,个子很高,比陈皓高出了半个头,此刻正垂眸看着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陈皓几乎喘不过气。“我捐楼给学校,是希望学生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不是让你们搞校园霸凌的。”

      “不......不是霸凌,真的就是闹着玩玩——”陈皓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后面的几个跟班早已缩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在那瑟瑟发抖。

      江池没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谢临身上。少年还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没事吧?”江池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点。

      谢临摇了摇头,“没事,谢谢。”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江池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书,指节都泛白了,他在紧张。

      “呵。”那声轻笑从胸腔溢出,低沉、短促,尾音带着一点慵懒的气音。声音擦过耳畔时,让人后颈微微发麻。

      “走吧。”他对身后的领导说。一群人继续往前走。

      谢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怀里的书往下掉着纸张,他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花瓣落在他手背上、肩膀上、头发上,他却浑然不觉。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陈皓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然后带着跟班匆匆离开。

      谢临把所有的书页全部捡起来抱进怀里,书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了,他得赔。这本图鉴要八百多块呢。

      呼~

      他摇了摇头,想甩掉那些无谓的烦恼。站起来时,腿有些麻了,他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桃树,树干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春天的温度。

      刚才江池看他的那一眼,他注意到了。谢临能感觉到,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当然也不可能是看“养弟”的眼神——江池根本没认出他来。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眼神。

      谢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他抱着书继续往图书馆走去。

      谢临只知道,刚才那个插曲,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江池会继续做他的商业传奇;陈皓会继续找他的麻烦;而他,会继续在这个城市里,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谢临和江池的线是两条平行线,本该永不相交。

      可是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喜欢按照常理出牌。

      ......

      行政楼的会议室,捐赠仪式正在进行。

      江池坐在主位上,听着校领导滔滔不绝的感谢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桃花树下的那个少年。

      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为什么会被欺负?是不是经常受欺负?

      这些问题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商场上的厮杀早就教会他冷漠和权衡利弊。可刚才那一瞬,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种明明狼狈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脊背,他竟然停下了脚步。

      甚至......还主动替他解围。

      “江总?”秘书低声提醒,“该您致辞了。”

      江池收回思绪,起身走向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学生和记者。江池接过话筒,声音低稳而清晰:“铂御集团会一直致力于支持教育事业,希望这栋新楼能够为设计学院的学生提供更好的创作环境......”

      像这样的致辞江池说过无数次了,早已习惯。说着说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从三楼会议室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那条桃花道,现在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满地落花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粉。风一吹过,花瓣就打着旋儿飞起来,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雪。

      那个少年,现在应该走远了吧。

      “......最后,希望每位同学都能珍惜自己的校园时光,专注学业,远离那些无谓的纷争。”

      话音落,掌声雷动。

      江池刚回到座位上,校领导就立马凑上来低声讨好:“江总刚才说的‘远离无谓的纷争’,真是好啊。现在有些学生,确实不像话......”

      江池淡淡一笑,没接话。

      活动结束后,司机问:“江总,接下来是回公司还是?”

      “回公司。”

      车子驶出校园,江池闭上眼睛。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阳光在眼皮上跳动,明暗交错。

      他想起少年说“谢谢”时的声音,很轻、很干净,像山涧的溪水。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桃花的影子。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欺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池觉得好笑。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开始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处境。

      也许是因为......他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不忍心看到他被玷污、被摧毁。

      他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应该被人妥善珍藏,而不是被扔在泥泞里任人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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