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缘浅》沉梦听语

3、故地

　　神域共有七百三十六座神院。自诛神之战落幕，天帝陷入沉睡，二百一十六位幸存神君中，七十余位神君均长守下界，百余位闭关修养，偌大的神域竟显出几分寂寥。

　　在这清冷神域待了百余年，除了初来的几年还有见着几位神君，往后岁月便只剩他们寥寥几人相守。

　　待得久了，心底只剩无边无趣，贺舟早盼着几人结伴前往人界，如今终得如愿，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站在玉阶上，金色的晚霞为他镀上一层暖光，张口便扬声催促道：“你们能不能快点？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原本晚霞映阶的静好氛围，瞬间便散了。

　　谢清欲睡眼惺忪，语气懒懒散散道：“这么急做什么？我还没睡几天呢。”

　　“睡睡睡！”贺舟仗着离得远，音量又拔高几分，语气里满是吐槽，“从你从魔都回来那日算起，整整两天两夜！再睡下去，人怕是都要睡废了！”

　　谢清欲眯了眯眼，语调依旧漫不经心但话中却带着些威胁：“你再说一遍？”

　　贺舟立刻窜到陆萧然身后，却还不忘探出头来：“说就说！你再这么睡下去人怕是都要睡废了！”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掠向远处，只余声音在云间回荡：“你们真是太慢了！我先去镜月湖等你们！快点！别让我等久！”

　　宋婉晴扶额，无语道：“这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谢清欲轻揉着太阳穴，指尖在眉骨处流连：“在神域闷久了，如今得了机会，倒像脱了缰的野马。”

　　陆萧然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自百年前飞升后，他便再未踏足人间，憋了这么久，如今得了机会，自然欣喜万分。”

　　“也就你肯如此纵着他了。”宋婉晴轻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他……”她话还未说完，便止住了话题。

　　随后，她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当我没说。”

　　其实她没说完的话几人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永远这样。

　　陆萧然眸光微动，神色却依旧冷淡，“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贺舟太过依赖自己，而他对于贺舟的控制欲也渐渐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这样是不对的，要及时止损。

　　谢清欲未发一言，只是在心里隐隐叹了口气。一个不知道，一个不愿说，他身为局外人，终究是不好替他们做决定，只是看到这一幕还是会感到一种无力感。

　　他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掠过静立一旁的沈临。那人依旧如霜雪般冷寂，连衣袂都纹丝未动。

　　谢清欲望着他，觉得他似乎没怎么变，但好像又变了很多——变得是他的气质更加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不变的是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着不近人情，像是生来便不会笑，可能也没人能想象出他笑起来的模样。

　　可谢清欲见过，那般笑，清隽好看，耀眼得晃人眼。

　　念及此处，他微垂眼眸，轻轻拢了拢衣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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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月湖静卧在神域东南角，湖面澄澈如镜，无一丝波澜，低头便能清晰望见天上漂浮的祥云与掠过的仙鹤。五颜六色的彩鲤在水下悠然游弋，鳞片映着天光，流转出细碎的光泽。

　　湖面笼罩着一层无形结界，踏上去如履平地，只轻轻荡起圈圈细微波纹。湖中的鱼儿不仅不害怕得躲开，还欢快地围绕着他们游动。

　　湖心中央，一面拱形镜子矗立在那里，镜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便是连接神域与下界的界外之镜。

　　此镜只能下行，归程需经迎天门；且为平衡秩序，神君踏入其中，神力会被自动压制半数。

　　贺舟蹲在镜子旁边，手指轻轻地点着湖面，动作随意。随着他的指尖落下，湖面泛起一圈圈细纹，像是在湖水中投下了一颗颗小石子。这些细纹吸引着无数五颜六色的鲤鱼争先恐后地游来，它们在水中穿梭，追逐着那些无形的波纹。

　　他正逗弄着湖面下的鱼儿，耳畔传来脚步声，便抬起身抱怨道：“你们怎么这么慢？”

　　“急什么？”谢清欲慢悠悠踱步而来，紫衣下摆扫过湖面带起细细波纹：“横竖界外之镜又不会跑。”

　　贺舟没理他，反手向镜面一挥。湖面开始缓缓旋转，速度渐快，镜面中心逐渐凹陷，形成一个深邃的漩涡。

　　“走吧。”贺舟第一个走进漩涡，陆萧然、宋婉晴紧随其后。

　　谢清欲在漩涡前驻足，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沈临：“你先。”

　　沈临撩起眼眸看了他一眼，随后抬步踏进了漩涡中。

　　谢清欲凝视着翻涌的漩涡，回望了一眼神域的苍穹后，毫不犹豫地踏入界门。在身形完全消失的刹那，镜月湖恢复平静，只剩几尾锦鲤好奇地追逐着湖中未散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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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松香沁入鼻间，沈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里是潜心山。

　　二十年光阴皆在此处，他甚至不需要睁眼便知晓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落在半山腰处，树林阴翳，鸣声上下。

　　贺舟手中拿着地图，蹙眉转了两圈，语气困惑：“这地方怎么没标在地图上？”

　　“这里是潜心山。”沈临开口，声音如长相般冷。

　　贺舟倏然抬头看向他，惊喜道：“你知道这地方？”

　　沈临颔首，领着众人径直往山下走：“山下有个丰泽镇，可歇息一晚。”他顿了顿，看向贺舟道：“镇子上会有夜市，很热闹，你可以去看看。”

　　意料之内地，贺舟杏眼亮了亮，热情邀请道：“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必。”沈临摇头拒绝。他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几次下山还都是穆青硬拽着他去的。

　　此时已是傍晚，日薄西山。天际的暖云染上了梦幻的粉红，娇艳的霞光，照彻了半壁天空。夕阳的余晖宛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洒落在沈临身上，柔和了他冷峻的面庞。

　　贺舟踩着满地落叶，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东张西望，好奇问道：“这是你飞升的地方吗？”

　　沈临眸光未动，只微微颔首，山风掠起他高高束起的发丝。

　　贺舟环顾四周，山间清幽静谧，舒适宜人，“‘潜心山’这山名倒是别致，为何唤作‘潜心’？”

　　沈临沉默片刻，回道：“因为有一个人希望他的徒弟能潜心修炼，早日飞升，所以取名‘潜心’。”

　　贺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了然：“如此说来，这位师父必定非常严厉，对爱徒寄予厚望，定是倾囊相授，日夜督促修行吧？”

　　“……”沈临闻言，眉梢微挑。想起穆青对他的教导，有些想笑。“并没有，他只在取山名上费了心思，至于他徒弟的修炼……是半点不上心，整天想着拽他下山去玩。”

　　“……”贺舟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盯着沈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师父是谁啊？”

　　“你应该认识他。”沈临侧过脸，眸光淡淡地扫向他：“他叫穆青。”

　　“穆青？！”贺舟眼眸瞪大：“你师父是穆青？”

　　沈临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贺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怪不得……”

　　贺舟悄悄瞥了眼沈临清冷的侧脸，心里暗自嘀咕：怪不得穆青那样沉默寡言的人，教出一个冷若冰霜的徒弟也不奇怪。

　　但整日拽人下山玩……贺舟想不出一个能独自在院里待上半年不出门的人会主动拉人下山玩？这与他印象里所知的穆青相去甚远。

　　不过，他也没多想，转头便和一旁的宋婉晴聊了起来，话题很快转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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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踏上夜市的只有陆萧然、宋婉晴、贺舟三人，谢清欲以太累想睡觉为理由拒绝了贺舟的邀请。

　　贺舟也没强求，让他好好休息后，便兴高采烈的走了。

　　谢清欲倚在窗边，他微微垂眸凝视着渐行渐远的三人，月光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苍白脸颊上，像两片颤动的鸦羽。

　　他修长的手中轻搭在窗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直到三人的身影完全隐没在灯火阑珊处，他才缓缓合上雕花木窗，窗棂相触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突然，他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缕黑气从袖口窜出，又被狠狠掐灭在掌心。

　　他踉跄着退到床榻边，盘膝而坐，手指结印，将指尖溢出的魔气压制下去。

　　谢清欲额前沁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他双目紧闭，眉头紧皱。

　　当最后一丝魔气被强行镇压时，他轻轻舒出一口气，随即脱力般向后倒去，散乱的墨发铺了满床，衬得他那张脸更加惨白如纸。

　　谢清欲听着窗外集市上传来的嬉闹声，终是无力地阖上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