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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澡大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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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辞烬觉得,聿珩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干净。
三天里,他已经被人按着洗了两次澡。两次!
搁在以前,他一年都洗不了两次。天地为家,风沙为伴,哪来那么多讲究?他身上那层灰,那可是三十年的岁月沉淀——
“辞烬。”
门外传来聿珩的声音,清冷如玉。
辞烬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床边停下。
“醒了就起来。”
辞烬不动。
“我知道你醒了。”
辞烬还是不动。
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鼻子。
辞烬睁开眼,对上聿珩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他问,声音闷闷的。
聿珩松开手,站直身体,垂眸看他:“你睡觉不打呼。”
辞烬愣了愣:“我睡觉打呼?”
“嗯。”
“你怎么知道?”
聿珩没答话,转身往外走:“起来,备好水了。”
辞烬躺在床上,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半夜来过他房间?
不然怎么知道他睡觉打呼?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袍,懒洋洋地往外走。
院子里,两个小厮正抬着一大桶热水往净房走。王管家站在一旁指挥,看见辞烬出来,立刻堆起笑脸:“辞公子,水备好了,您请。”
辞烬看了一眼那桶热水,又看了一眼王管家,慢吞吞开口:“昨天不是洗过了吗?”
王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公子吩咐了,您得天天洗。”
“为什么?”
“因为……因为干净?”
“我昨天洗过了,今天还是昨天那个人,为什么要再洗一遍?”
王管家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转身就跑:“我去问问公子——”
辞烬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很好。
二
聿珩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王管家急匆匆跑进来。
“公子!”
聿珩头也不抬:“说。”
“辞、辞公子问,为什么昨天洗过了,今天还要洗——他说他还是昨天那个人,为什么要再洗一遍?”
聿珩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王管家。
王管家满脸期待,等着自家公子给出一个能说服那尊野神的理由。
聿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往外走。
王管家跟在后面,小声问:“公子,您要去跟他说什么?”
聿珩没答话。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辞烬正蹲在荷花池边,伸手去够池子里的锦鲤。
“辞烬。”
辞烬回过头,手里攥着一条拼命甩尾巴的红锦鲤,笑得一脸无辜:“它自己跳上来的。”
聿珩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辞烬也看着他,手里的鱼还在甩尾巴,甩了他一身水。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放下。”聿珩说。
辞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抬头看他:“放了它,我就得去洗澡。”
“嗯。”
“我不放,是不是就不用洗了?”
聿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清凌凌的,不凶,也不冷,可辞烬被他这么看着,忽然觉得手里的鱼有点烫手。
他松开手,鱼落回池子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聿珩转身就走:“去净房。”
辞烬站起来,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聿珩。”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为什么昨天洗了,今天还要洗?”
聿珩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辞烬。
那人站在晨光里,黑发随意束着,衣裳松垮垮挂在身上,眉眼间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聿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因为你昨天吃了饭,今天还要吃。”他说。
辞烬愣了一下。
“因为你昨天睡了觉,今天还要睡。”聿珩继续说,“因为你昨天呼吸了,今天还要呼吸。”
辞烬跟上他的步子,嘴角弯了弯。
“洗澡也是?”他问。
“洗澡也是。”
“那我要是天天洗,会不会洗没了?”
聿珩脚步又一顿。
“什么洗没了?”
辞烬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一脸认真:“我身上这层东西,跟了我三十年。天天洗,万一洗没了,我还是我吗?”
聿珩沉默了。
他想起这人流浪三十年,天地为家,风沙为伴。那层“东西”,不是灰,是他的壳,是他和荒野之间最后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
“你还是你。”他说,“只是干净一点。”
辞烬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去洗。”
聿珩松了口气。
“不过——”辞烬又开口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狡黠,“你得陪我。”
聿珩:“…………”
“什么?”
“陪我。”辞烬理直气壮,“你不陪,我就不洗。”
聿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笑得恣意张扬,忽然觉得自己挖了个坑,然后自己跳了进去。
三
净房里水汽氤氲。
大浴桶里装满了热水,面上飘着花瓣,旁边摆着胰子、澡豆、巾帕——琳琅满目,比辞烬这三十年见过的东西加起来都多。
辞烬站在浴桶边,没动。
聿珩站在门口,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你先出去。”聿珩说。
“为什么?”
“我出去你怎么洗?”
“你不是要陪我吗?”
聿珩深吸一口气:“陪你,不是看着你洗。”
辞烬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你也洗。”
聿珩:“…………”
“辞烬。”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耳尖悄悄红了。
辞烬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你脸红了。”
“没有。”
“有。”辞烬走近一步,“比刚才红。”
聿珩后退一步,背抵上了门框。
辞烬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净房里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可那双眼睛是清晰的——辞烬的眼睛,很亮,带着笑,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认真。
“聿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怕什么?”
聿珩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怕什么?
他也不知道。
怕这人野性难驯?怕这人学不会规矩?还是怕——
怕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
“没怕。”他说,声音稳住了。
然后他伸手,把辞烬推进浴桶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辞烬从水里冒出来,满头满脸都是水,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狼狈不堪。
聿珩站在浴桶边,垂眸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辞烬愣住了。
这人……笑了?
三十年没洗过澡,被人推进水里,本该生气的。
可看见聿珩那一点笑意,他忽然生不起气了。
“你推我。”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聿珩应得很坦然。
“你笑了。”
“没有。”
“有。”辞烬趴在桶沿,仰头看他,“我看见了。”
聿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水汽氤氲中,那人趴在桶沿,湿漉漉的黑发贴着侧脸,眉眼间还挂着水珠,狼狈是狼狈,可偏偏——
偏偏好看得过分。
“洗吧。”聿珩移开目光,“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要走。
“聿珩。”
他停下。
身后传来哗啦水声,然后是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湿漉漉的,带着热水的温度。
“你还没告诉我。”辞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胰子怎么用。”
聿珩闭上眼。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四
最后聿珩还是没走成。
他站在浴桶边,挽起袖子,手里拿着胰子,面无表情地给辞烬示范。
“先打湿。”
辞烬照做。
“抹胰子。”
辞烬抹了。
“搓。”
辞烬搓了搓手臂,抬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冲干净。”
辞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层白沫,又抬头看他:“就这样?”
“就这样。”
“这么简单?”
“嗯。”
辞烬低头看着那层白沫,忽然伸手,往聿珩脸上抹了一把。
聿珩僵住了。
半张脸上糊着白沫,睫毛上也沾了一点,整个人愣在原地,像一座突然融化的雪雕。
辞烬笑得前仰后合。
“辞——烬——”
聿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咬牙切齿。
辞烬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脑袋。
然后一捧水兜头浇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聿珩站在浴桶边,手里拿着一个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泼我。”辞烬说。
“嗯。”聿珩应得坦然。
辞烬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伸手,也抄起一个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泼向聿珩。
聿珩侧身躲过,但还是被溅了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长袍,又抬头看向辞烬。
辞烬举着瓢,笑得张扬恣意,像一只玩疯了的野兽。
“辞烬。”聿珩开口,声音淡淡的。
“嗯?”
“你完了。”
然后他放下袖子,解开外袍,随手搭在一旁,俯身抄起另一个瓢——
净房里水花四溅,笑声不断。
半个时辰后,王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辞公子?水凉了吗?要不要添热水?”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辞烬的声音:“不用添了——水够多了。”
王管家愣了愣,没听懂。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净房里满地是水,浴桶里的水只剩一半。他家公子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月白里衣紧贴在身上。辞烬趴在桶沿,笑得直不起腰。
王管家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默默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净房的方向。
公子……刚才是不是在笑?
他跟在公子身边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公子那样笑。
王管家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好事。
他想。
这尊野神,讨的不是债,是公子的人气儿。
五
夜里,辞烬躺在屋顶上,翘着腿,看星星。
洗过澡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没什么味道了——三十年攒下的“岁月沉淀”,全被冲进了下水道。
有点可惜,又有点舒服。
他想起白天的事,嘴角弯了弯。
聿珩被他泼了一身水,最后索性也跳进浴桶里——不是一起洗,是站在浴桶边,跟他打水仗。那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里衣紧贴着身体,狼狈得不像话。
可狼狈归狼狈,那人眼睛是亮的。
辞烬从没见过他那么亮的眼睛。
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像山尖的雪。可今日在水汽氤氲中,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
有辞烬。
脚步声响起。
辞烬偏过头,看见聿珩跃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
那人换了身干净衣裳,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头发还微微湿着,披散在肩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冷如画。
“洗过了?”辞烬问。
“嗯。”聿珩应道。
“干净了?”
“嗯。”
辞烬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跟我一个味道。”
聿珩偏过头看他,目光淡淡的:“什么叫跟你一个味道?”
“胰子的味道。”辞烬理直气壮,“你用的同一个胰子。”
聿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似平日里那般清冷。
辞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天上的星星。
“聿珩。”
“嗯。”
“我今天洗了。”
“嗯。”
“明天可以不洗吗?”
聿珩沉默了一瞬。
“可以。”
辞烬眼睛一亮,转头看他:“真的?”
“嗯。”聿珩的声音淡淡的,“但后天要洗。”
辞烬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后天不洗,大大后天洗。”聿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隔天一次,不能再少了。”
辞烬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聿珩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很浅,但辞烬看见了。
“你又笑了。”辞烬说。
“没有。”
“有。”辞烬凑近了些,“我看见了。”
聿珩没躲,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辞烬的眼睛很亮,像装进了整个夜空。聿珩的眼睛很清,像山尖的雪,又像深潭的水。
风轻轻吹过,带着院子里海棠花的香气。
“辞烬。”聿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今天……”他顿了顿,“开心吗?”
辞烬愣了一下。
开心?
他三十年没想过这个词。
荒野求生,有什么可开心的?活下来就不错了。
可今天——
今天被人按着洗澡,打了水仗,把那个人弄得浑身湿透,看见那个人笑——
“开心。”他说。
聿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天上的星星。
辞烬也看向星星。
两人并肩坐着,月光洒在身上,很轻,很柔。
过了很久,辞烬忽然开口:“聿珩。”
“嗯。”
“明天我洗。”
聿珩偏过头看他。
辞烬没看他,还是看着星星,但嘴角弯着:“你陪我。”
聿珩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
辞烬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恣意张扬。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夜鸟归巢,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