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杳杳 来岁昭昭》等雪落

1、桃花尸影，香雾初现

　　太平二年，天下初定，烽烟虽息，民间却仍未脱惊惶。
　　劫后余生的百姓人心浮动，鸡鸣狗盗之事屡发，各类刑案积压如山。
　　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白褚安，虽年少，却秉持着 “案无大小，必求其真” 的执念，事事亲力亲为，日夜埋首卷宗，只求为苍生寻一线公道。
　　辰时的晨光刚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卷宗上，白褚安正对着铜镜整理官服。玄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他目光掠过隔壁紧闭的房门，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担忧：“夫人，还是不愿意吃饭吗？”
　　一旁的陈嬷嬷正替他收拾着备用的衣物，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
　　白褚安穿戴整齐，缓步走到那扇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欲叩又止，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放下。“算了。” 他转头看向陈嬷嬷，语气带着嘱托，“你多照看些，万不可让她出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陈嬷嬷恭敬地躬身行礼，此后便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白褚安望着那扇门，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正要转身离去，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股清甜的香气，似桃花初绽，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远。他脚步一顿，心中微动，却终究记挂着上任头一月的要务，不敢耽搁，只得压下心头的异样，快步离去。
　　大理寺内，白褚安刚坐下，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惨叫，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来人是他亲手提拔的下属张三，此刻满脸慌张，额上青筋暴起。白褚安被他吓了一跳，茶水呛得连连咳嗽，缓了半刻才无奈道：“你呀你呀！好歹是我看中的人，遇事怎的还是这般急躁？”
　　张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语气却依旧急切：“可是大人，现在正是春日好时节，城郊桃花林里出了具女尸！若是不赶紧围起来，那地方怕是要被看热闹的人踏平了，线索就全没了！”
　　白褚安刚拿起毛笔，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没叫人先围起来？”
　　“我这不是第一时间来禀报大人嘛！” 张三一脸理所当然。
　　“你呀你呀！” 白褚安又气又笑，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张三愣了一下，连忙拔腿跟上，一边跑一边喊：“大人！等等我呀！”
　　赶到桃花林时，果然见林中人影绰绰，几个交错的脚印凌乱地印在泥土里。此处正是桃花林中央，春日里游人如织，今日天气晴好，更是来往不绝。白褚安无奈地按了按额头，心中暗叹：自己本想从底层提拔些可用之人，可这般毫无历练的，遇事只知慌张，倒真是添了不少麻烦。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尸体不被进一步破坏。他快步走上前，只见那女尸衣着整齐，锦绣罗裙虽为前几年的样式，料子却极为考究，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唇色乌紫，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浸染了衣襟，与飘落的桃花相映，触目惊心。
　　“死因当是剑伤与中毒，多半是情杀。” 白褚安站起身，环顾四周，吩咐道，“先将尸体抬回大理寺，仔细查验身份。”
　　张三连连点头，一脸崇拜：“大人英明！”
　　白褚安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若不是眼下无人可用，这般鲁莽之人，怎会留在自己麾下。他再次看向那具女尸，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大人！大人！” 张三忽然又喊了起来。
　　“何事？” 白褚安回头，话未说完，便闻到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气。头顶的满树桃花，竟如骤雨般纷纷坠落，那香气起初清甜，此刻却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大人！大人！” 张三的呼喊声越来越远，白褚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回头一定要好好教教张三，遇事莫要慌，还有，那谁怎么还不赶紧来帮自己！
　　再次醒来时，白褚安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雅致的庭院中。院内有一方池塘，几尾鲤鱼在水中自在游弋，红的、金的、黑的，各色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微风吹过，池塘边的桃花花瓣簌簌飘落，落在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美得如同幻境。
　　“小姐今年就要及笄了，那不就要成亲了吗？”
　　“怎么可能呀，老爷就小姐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定然是要招婿上门的！”
　　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走过，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脸上满是好奇。
　　忽然，一个娇蛮的姑娘提着小棒子快步走来，指着那两个丫鬟怒斥：“你们胡乱嚼什么舌根！小姐的名声都要被你们传坏了！再敢乱说，我一棒子打烂你们的嘴，让你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个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求饶。
　　“小桃！” 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白褚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女缓步走来，乌黑的长发半披在肩头，只编了两条小辫垂在胸前，头上未施半点粉黛，却难掩清丽容颜。她走到那娇蛮姑娘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不是说去摘桃花给我吗？怎么耽搁到现在？”
　　眼前这副闺阁日常的画面，让白褚安满心疑惑：自己一个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会闯入这般场景？他想迈步离开，却发现全身僵硬，寸步难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强制观摩。
　　眼看着那几位姑娘就要走到自己面前，白褚安急得满头大汗，却依旧动弹不得。
　　小桃从他面前的桃树上摘下一朵最艳的桃花，转身对那少女抱怨道：“可是小姐，凭着老爷的产业，我们就算三辈子不劳作也能衣食无忧，那些人眼皮子浅，只想着小姐的婚事！就算小姐一辈子不嫁人，凭着老爷在扬州的基业，谁敢随意置喙？”
　　那少女笑了笑，转身望向满树桃花，眼神悠远：“可万一有一天，我们不得不离开扬州呢？”
　　“那就让老爷的商队陪着小姐去想去的地方呀！只要老爷在，小姐还有什么好怕的？” 小桃拍着胸脯说道。
　　幻境骤然消散，那少女稚嫩的声音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白褚安猛然惊醒，只觉得头晕目眩，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