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关[末世]》观芍

1、游鱼 那人附到他

　　“哔哔——”
　　体育老师站在泳池旁一脸严肃地吹响哨子，示意出发。

　　围观的学生都屏息凝神地盯着起跳台上的少年。

　　尖锐的哨声还回荡在空旷的场馆上方，只见他伸长双臂猛地一蹬，流线型的身影刺入水中，溅起一阵白色浪花。

　　修长有力的双臂上下相叠直指对岸，整个人如利箭般蹿了出去，他在水中轻盈如游鱼，款摆腰身，眨眼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再次探头换气时，他宽阔的脊背浮出水面，肩背肌肉随着滑臂抱水的动作而紧绷，倒三角的身材线条充满了力与美。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他不多时便已触壁，又流畅地转身翻滚，迅猛无比地连划几下便回到起点，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用时不过一分多钟。

　　老师带头鼓起了掌，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不错，攸行给咱们开了个好头，大家都要以他为榜样，希望这次期末考试能全员通过。”

　　人群中顿时响起嘈杂的窃窃私语声。

　　他和善地补充道：“大家放心，攸行是蝶泳二级运动员，也是我们校队的骨干成员，我对你们的要求没有这么高，考核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蛙泳不限时游到对面，期间脚不沾池底就算满分。”

　　围在池边的学生听了都长舒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君攸行修长结实的双臂撑在池边，轻轻一跃便纵身上岸，边走边随意摘下泳镜泳帽，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俊帅面庞。

　　少年皮肤如莹玉般细腻白皙，耳上架着副骨传导耳机，那抹鲜亮的红更衬得他浓眉如墨，眼亮如星。

　　他甩了甩发梢水滴，又仔细扶正耳机，动作轻柔谨慎，显然对它很是宝贝。做完这一切，君攸行抬头向人群中望去，似乎在找什么人。

　　老师在花名册上他的名字后打了个勾，大声喊道：“下一个，关雨施！”

　　听到自己的名字居然排在如此靠前，关雨施不禁眼前一黑，迈着小碎步从人群后排走出。他颤颤巍巍地踱到老师面前，故作镇定地答了一声道。

　　君攸行和老师都向他望来。

　　关雨施眼神不住地朝君攸行瞟，不敢直视老师，十分心虚。

　　君攸行自从和他对视后便再没移开视线，此时更是冲他展颜一笑，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了句：“加油，我相信你。”

　　关雨施比他矮半头，目光所及全被他紧实饱满的胸肌占据了。点点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白皙光裸的皮肤滚落，左侧胸膛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分外惹眼，随着说话动作在视线中左摇右晃，看得关雨施眼花缭乱。

　　他下意识抬头，对上君攸行的深情凝视，俊朗的眉眼间满含温柔鼓励。
　　顿时心跳如雷，排山倒海。

　　突然一阵尖锐的哨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体育老师放下哨子，喊道：“下水准备——”

　　关雨施走到池边，盯着面前微波荡漾的泳池，分明是浅水区却看起来深不见底，水面上波动的涟漪也晃得他眼晕。
　　他长长深呼吸几次平复心跳，捏着鼻子一脸悲壮地跳入水中。

　　本科生体育公选课中，游泳课的抢手程度常年名列前矛，一是因为老师心善，几乎从不挂人，拿满分也很容易，对于擅长游泳的同学毫无难度。

　　二是因为他们学校地处祖国大西北，学校游泳馆是省内唯一赛季标准游泳馆，冬暖夏凉，常年恒温，五十米泳道任君畅游。夏天晒不着，冬天冻不着，秒杀需要在严寒酷暑中训练的一众球类运动。

　　每年都有很多旱鸭子报名，来自北方内陆城市的同学中不乏有从小到大没接触过游泳的。而关雨施在一干不通水性的同学竟算得上魁首，作为重点困难户，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在初次上课时创下差点呛死的记录。

　　随着课程进度的推进，关雨施的凫水技能倒是小有长进，但心中怕水那关却如何也过不去。几乎节节课老师都要将救生杆放在他视线正前方，稍一拿开便立刻慌神，连连呛水。

　　关雨施站在水池中，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丝微笑，冲老师比了个大拇指，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老师便也报以鼓励地微微颔首，吹响哨音。

　　关雨施回想着刚刚君攸行的动作，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地打直双臂，用力蹬墙而出。

　　却不知是姿势不对还是力气不够，幻想中“哧溜”一下如箭离弦的帅气动作并没有发生，仅仅前行了少许距离便尴尬地停了下来。
　　他这时才意识到，原来是忘了收臂了，赶忙慢半拍地划动起胳膊腿。

　　刚出发节奏便被打乱，关雨施有些自乱阵脚，忙不迭地收腿、蹬腿，努力和胳膊的动作相互配合协调，渐渐找回感觉。

　　时间仿佛过了万年之久，关雨施分神看了眼对岸，又是眼前一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还没到！

　　身体上的疲乏渐渐袭来，双腿仿佛灌了铅般不停向下坠，每次出水呼吸都是狠狠一大口，整个人看起来快要溺水而亡，狼狈不堪。

　　关雨施咬牙强撑，不能在这里放弃！
　　费尽千辛万苦练了整整一个学期，还死皮赖脸地找来君攸行当教练，就是为了今天这场考试，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他用顽强的意志力手脚并用向前划去，也不在乎动作是否标准，眼中只有对岸的白瓷墙壁。眼见彼岸越来越近，可身体却越来越沉，好几次抬头换气都差点呛水。

　　在一次次出水的间隙，关雨施听到岸边围着很多人，都在叽叽喳喳地为他加油。

　　他提振心情，咬牙向终点发出最后冲刺。指尖触碰到冰凉池壁的刹那，他还没来得及欢呼雀跃，右腿小腿肌肉却突然紧绷抽搐，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锐痛！

　　关雨施忍不住扑腾起来，仰头大喊了一声“救命——！”

　　话还没说完，身体又沉入水中，鼻腔和喉咙被水倒灌，充斥着刺激的消毒水味，火烧火燎的疼。这股窒息感令他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并伴随着猛烈咳嗽。

　　然而在水下每次咳嗽都意味着又被灌进一大口水，如此往复循环间，关雨施突然被一双大手捞出水面，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果然是君攸行。

　　正如他们初遇。

　　本学期开学第一周，他趁着没课来到游泳馆，下定决心赶在期末前学会游泳，拯救上学年被体育课拉低的绩点。

　　泳池里人满为患，关雨施紧握着浮板小心翼翼地前行，抬头换气时却被迎面而来的水花泼了满脸，霎时剧烈咳嗽起来，浮板也脱手滑落。

　　对向而行的罪魁祸首游着自由泳，并没发现身侧的情况，早已扬长而去。

　　关雨施全身僵硬，拼了命地挣扎起来，在水面浮浮沉沉。他想大声求救，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扼住，几乎要窒息而亡，更遑论说话。

　　四周吵嚷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竭尽全力拍打水面制造出那些动静其实非常有限，在闹哄哄的泳池里很难被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关雨施体力即将耗尽，有些自嘲地怀疑自己即将校史留名，成为本馆自建成以来第一位淹死的倒霉鬼。

　　在他绝望之际，有人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关雨施精神一振，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转身死死抱住那人，却被对方一双铁臂紧紧箍着腰，不让他移动半分。

　　那人将他以仰躺的姿势拖出水面，在接触到新鲜空气的刹那，关雨施忍不住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攀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附到他耳后，轻声说了句：“别动。”
　　他的声音如春风和煦，悦耳动人，令人听来便心生好感。

　　关雨施此时听了，更是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心安，便乖乖放松身体，任由那人拖着他向岸边游去。
　　他望着游泳馆穹顶上的钢架在视野里一点点挪动，而后终于停住，那人拉着他的手示意他扶着池边。

　　等他站定，那人却没将横亘在他腰间的胳膊收回，依然维持着半搂的姿势，语气温和地问：“同学，你还好吗？”

　　灼热的气息打在耳后，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关雨施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后背正和那人健壮的胸膛紧紧相贴，顿时烧红了半张脸，心跳如擂鼓般响彻。

　　他心有余悸地转过脸，望向那人。
　　只消一眼，君攸行从此刻在了心上，再也无法忘掉。

　　此时和彼时相重叠，君攸行浓黑的剑眉微蹙，明亮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双手紧扣住关雨施劲瘦的腰身，稍加发力直接将他从水中托举起来，稳稳搁在池边。

　　关雨施被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放，连声咳嗽起来。
　　君攸行站在水中，攥住他抽筋的右腿，在纤细修长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按揉。

　　老师挥了挥手示意同学们散开，蹲下身子拍了拍关雨施后背给他顺气，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好在这回呛水的地方就在岸边，又是在众目睽睽下抽筋，从他开始挣扎到君攸行不假思索地跳下泳池将他捞起，前后不过十秒，远没有上次情况严重。

　　关雨施苍白的脸色一见到老师手中的花名册便霎时转晴，伸手就去扒拉他的签字笔，嬉皮笑脸地说：“老师，我可是拼了命才游到终点的，你快点给我记上呀。”

　　老师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拨开他捣乱的手，“我看你挺精神的，要不要再游一圈？”

　　“不不不不不——”关雨施惊慌失措地摆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再游我真的要淹死了。”

　　老师正在花名单上勾画，头也不抬地说：“怕什么，反正攸行在，他有救生员证，你要是真淹了，让他给你做人工呼吸。”

　　围观的同学爆发出一阵哄笑。

　　关雨施心事被人无意点破，面颊一阵发紧，同时明显感觉到君攸行的动作顿了顿，慌忙抽出腿起身，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池边长椅坐下，低头按揉着抽筋的小腿。

　　君攸行见了也坐在他身侧，将自己的运动水杯轻轻贴住他的面颊，“里面是电解质水，慢点喝，小口抿着就好。”

　　关雨施燥热的面颊被冰凉的杯壁冰得一激灵，赶忙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君攸行盯着他来回鼓动的侧脸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没生气吧？刚才教练就是开个玩笑，他的性格就这样，向来喜欢跟学生打成一片，并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关雨施怔愣片刻，赶忙否认道：“没有，我不是在生气，只是太累了。”

　　他要怎么向君攸行解释，自己的沉默并不是因为老师的调侃，同学的嬉笑而感到不快，而是因为单相思被说中的难为情。

　　关雨施从小到大只有被人追的份，从没有过暗恋倒追的经验，在泳池里一见倾心后，他便让借口让君攸行教自己游泳，随心所欲地缠着他。

　　君攸行面冷心热，架不住他小太阳般热情洋溢的死缠烂打，即使二人不是同系，也很快成了亲近的朋友。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们相识三月有余，关雨施还是拿不准君攸行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如果说是朋友，君攸行对他似乎过分体贴周到，关心有加，但若说是超越朋友，似乎二人间又隐隐约约隔着一层屏障，始终无法跨越。

　　他不敢确定，君攸行对他的好，到底是独一无二的偏爱，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于是他只敢把这份暗恋埋在心底。
　　可是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像是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纵然野火燎原，来年春风一吹，又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繁盛景色。

　　君攸行从他手中拿走水杯，“好了，刚运动完不宜喝太多水，给我留一口。”
　　说完，自顾自地将杯中所剩无几的液体一饮而尽。

　　关雨施无不心酸的想，比如现在，就是他看不懂君攸行的时候。明明是个洁癖，酒精湿巾从不离身，在食堂吃饭都要自备餐具，却能神态自若地和他分享水杯，让他凑着喝。

　　这算什么？……这都算间接接吻了吧。

　　君攸行冲他温柔笑笑，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被尖锐的哨声打断——体育老师在对岸冲他们打手势，示意二人过去。

　　关雨施刚走近，老师便把花名册扔进他怀里，笑着说：“我看你刚才抢得挺顺手的，既然那么想看，就给你个机会，来帮老师点名。”

　　他又指了指在一旁偷笑的君攸行，“你也别闲着，把哨子取过来给大家发令。”

　　被抓包的君攸行：“……”

　　关雨施扑哧一笑，冲老师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老师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踱到对岸终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