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林世言 ...
-
林世言奇怪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既问起,也不好不答。
“颐安十三年秋。”
十三年……容初眯眼若思,正好是他离京那年,走时且是春天。
原以为相隔几年,没想到只差了不过几月。只怕他前脚刚走,林世言后脚便来了。
倘若他晚个几月离府,那年秋天便能见到林世言,不用留到今日。
也无妨,早晚而已。
容初哂笑了声,又问:“年岁几何?”
林世言虽不明其问的缘由,但依旧是有什么答什么:“十七。”
“入府几年了?在府里做什么?”
“已有十一年了。尚在做三少爷的伴读。”
三少爷?容初闻言攒起眉头,作出愁思苦想的模样:三少爷是哪位?
他变为容初后便少去认识府里的人,整日待在院子里,琢磨护都这边的事。琢磨好了便启程,一日也没耽误,一走便是十一年。
他打算好了不再回府,府里容初的那群兄弟也没特意去记。到这时,他早忘记谁是谁了。
以至于此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三少爷是哪位,是兄是弟也不明白。
林世言见容初忽然一脸困惑,自己也跟着变得郁闷。这少爷到底在想什么事?为何总是说着说着便凝神不语了?
容初不说,他也不好开口,只得在边上继续安静地站着,等容初再向他索问。
站时他趁空偷望了一眼窗外,见到院内池上空静,托起满面月辉。那只浮停的灰鸟,已悄然飞走,不知所踪。
林世言沉然感到空落,轻叹口气,悄悄看回容初。
容初已懒得再去想三少爷是哪位,撑起下巴,专心等林世言从窗外收回心思,悠悠问道:“这些年来,兄长他们可都好?”
林世言敛了敛神色,有些心不在焉:“都好。”
容初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个好答的问:“都做的什么官?连名一起,细细说来。”
林世言微微诧异:“为何要连名一起?”
难道少爷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容初抬眼注视他,笑道:“久不闻名,唯恐忘却。”
看来是真的记不得了。林世言想着,怀疑这些年送到护都的家书,容初都不曾看过。
自他进府后,子祈每隔半月便会书信一封,道尽府中家人的近况,连带些劝回的话,一并送至护都。容初倘若将信都阅了,便不会问兄长过得可好,说不出什么久不闻名的话。
倘若真是如此,林世言实在不解。
手足之情,为何?
一下就找到了解释,“恐更甚矣”。
林世言艰涩地笑笑,认定了这位少爷是性情古怪,令人费解。好在只是古怪而已,他不问不究,多顺着势便罢了。
“是。”他低头应声,道:“奉正少爷现在朝中做了廷尉。前年才娶了郭家的小姐为妻,喜帖也有送来,不知少爷看了没有。”
容初随意地点点头:“我自然看了。”再抱拳晃一晃:“恭喜恭喜。”
林世言见状俨然不信,也不好拆穿,轻叹一声,慢道:“尚元少爷四年前随年昌将军去了南方平乱,屡有战功,封为校尉。三年前西北边疆有外族来犯,尚元少爷随军西行,苦战两年,未曾返京。后边患平定,陛下封尚元少爷为安西将军,现仍镇守西北。”
容初默不作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子祈少爷于去年被举荐,到淮源县任了一年县丞,治理尚佳。今年被召回京,做了尚书郎。”
看来子祈便是林世言口中的三少爷了,容初终于等到这个名字露面,笑道:“这一年里林世言也陪同?”
林世言听见容初改唤自己的名字,顿感疑惑,稍有难堪:“是。三少爷远行,奴才自是要从行伺候。他乡有伴,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容初笑意微滞:“你是他的伴读,还是随从?”
这话似是在不满,林世言一愣,道:“奴才确是伴读,不过平日无事,也照顾三少爷的起居日常。”
容初并未回答,只面无表情直盯着林世言,盯得他不自在。
这些事都是如实禀告,林世言也不知哪里说错了惹得容初不悦,心中惶惑,不得不低头躲闪。
外边悄静,夜已过四更,屋内香炉的烟都快要燃尽。
因是附身的缘故,灵肉并不完全贴合,容初想起事来便容易定神,木着脸神情僵滞,眼里没了光彩,全身上下似雕木般一动不动,到说话时才好些。
这回盯着林世言,实在忖量他与子祈的关系。
容初本以为林世言只是伏恒府里的一名信使,未料想后又成了子祈的伴读。子祈这位兄长他已忘记,品性样貌,一概不知。只听林世言的只字片语,貌似对其情意不浅。
这可如何是好?
容初长叹口气,愁道:“你为何不早些日子入府?但凡早些,也轮不到他。”
林世言听不懂什么轮不轮得到的话,惭愧道:“少爷息怒。”
“你是伏恒延买来的?”容初又问,仿佛要找出令林世言晚入府的罪魁祸首来。
林世言口中一哑,欲言又止,头低得更深了些:“不是……”
“不是买的?”容初抛了烦恼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也是,你名字听起来讲究,似能做上兄长的伴读,想必也读过些书。嗯?那便奇怪了。”他稍有顿悟,俯身往前凑了凑,好奇道:“你父亲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他问得殷切,林世言却难以启齿,抿紧了嘴唇,半晌才强扯出个笑:“家父是罪臣林业远,已于我入府那年,获罪问斩……”
原来是个罪臣之子,容初忽地明白了,问道:“获的是什么罪?可抄了家?对了,你母亲呢?下场如何?”
他问时脸上笑盈盈的,似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偏偏话语又是如此尖锐苛刻,暗含讥讽。
林世言眼里稍有愠色,低下脸去:“谋反。家自然是抄了。母亲……东窗事发前便已病故。奴才本要被流放,幸得家主垂怜施恩,说稚子无辜,当罚从末减,便改判为奴。”
容初瞥往一边细心听着,转眼见到林世言站在那里,嘴唇紧闭闷闷不乐,像在生他的气。
容初聚神仔细瞧了一会,看清他是紧咬着下唇,眉头皱起,满脸郁闷,似还有些委屈埋怨。
怎能不委屈埋怨?揭人伤疤的话都说得这样难听了。许是迫着身份,或是心境如此,总之他忍而不发,只在一旁暗自揪心。
容初对此心知肚明,脸上毫无愧疚之色,甚至嘴角微扬,满心惬意。心暗念着这样才好,这样才称心。
他观了半晌,屋里跟着安静了半晌。窗户半敞着,吹进来几缕夜风,拂在后颈上,扫得人一阵凉。
屋外月升鸱尾,星散旄头。
容初终于看够,开口唤他。
林世言心里虽不畅快,可听见容初唤他姓名,他还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奉命唯谨,不敢露出一点怨意。
“少爷还有什么要问?”
“没了。只是……”容初缓站起身,讨好般恳切地望着他,歉笑道:“方才是我失言,有罪有罪,还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轻声细语的,如此温和。
林世言看着眼前容初低声下气的样子,难以置信,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慌忙跪下来:“奴才不敢。”
容初不管他如何诚惶诚恐,自顾自地向他缓步走近。
林世言深深低着脑袋,听见脚步声愈来愈近。和初见容初时一样,一双皂皮靴赫然出现在覆着的掌前。
指尖对着鞋尖,近得几乎抬指可攀。
容初停在林世言身前,撑着手臂靠坐在桌沿。红袍广袖盖住沿桌的摇叶花影,袖边蜿蜒起伏,金丝闪彩。
他支起下巴,继续打量林世言俯伏而跪的样子,若有所思。
“你何时回京?”
林世言仰起头,小心地抬眼望他,姿态恭顺。
“后日便回。”
“这一路奔波劳累的,怎么不多歇几日?”
“所托之事紧急,家主令我速去速回。能歇息一日,已是家主体恤。”
“紧急?”容初摇头嗤笑道:“不过是我回京的消息而已,哪里就称得上紧急了?他这是为了施压,骗你呢。”
林世言面不改色,目光坚定:“家主自有考虑,奴才只管奉命行事。还请少爷告诉奴才回京的日子,奴才好回去禀告。”
容初看他满脸认真的样子,略失望地撇撇嘴。还以为能借此逗逗他,使他怨几句伏恒延,没想到这人是个呆子。
容初的兴致被扫了大半,冷道:“你白跑一趟了,我是不会回京的,自然也没什么日子可告诉你。”
林世言事先有过预想,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略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本欲问容初当年为何离京,如今又怎么不愿回去。再三思量,还是怕惹了容初不快,得不偿失,觉得闭口不谈。
片刻,他释然又遗憾地轻叹口气,仰面求道:“既如此,还请少爷给府里写封回信,让奴才后日走时一并带回。”
“回信?”容初兴致回来了些:“先前都不曾向我讨要这种东西。”
“正因如此,子祈少爷久不得回音,忧思不已,特叫我带回封少爷您的亲笔书信,聊以慰藉。”
“为他带的?”
“是。”
容初稍思后盯着他,歪头笑道:“我不会写字。”
林世言抿抿嘴角,无奈道:“少爷莫要说笑了,旧时您练的那些字,还在书房里收着。”
“你见过?”容初问。
“奴才有幸。”林世言答道:“四年前少爷生辰将近时,子祈少爷曾取出一帖,折进家书中,与生辰贺礼一齐寄送于您。取出时,奴才恰好在旁。”
说着他窥了眼容初的表情,见容初疑惑着什么也记不起来,便恍然明白,那封家书,容初也未拆开阅览。
林世言心里莫名落寞,缓缓垂下头。
在府中时,他常听子祈说起容初,听子祈叹容初幼时便离京,去了护都,独在异乡,怜他久日无家人陪伴,孤独凄凉。他当时听着,亦有同感。如今再看,恐只是子祈的一厢情愿。
容初对远在京城家人貌似并不在意,甚至是漠不关心。每每提起,连一瞬的激动也未有。
惦念乘风,只从京城往护都吹,吹过便过,不曾拂起容初一根发丝。
容初如此冷漠,林世言为子祈深感不值,对容初甚是不解。光想着“性情古怪,恐更甚矣”也无法说服自己。
他低下头肃然沉思了半晌,被容初察觉。
容初不满他总是低头躲开视线,干脆下桌半跪在地上,弯腰去追他的目光。
一张脸突然从斜上方闯进来,林世言被吓到,猛地倒吸口凉气,跌坐下去,愣愣地看着容初。
容初定睛注视他心有余悸的表情,笑道:“你好像有话要问我。”
林世言所思之事被戳破,一时心虚,目光低垂下去:“奴才没有。”
容初怀疑地端详着他,缓抬起手,用指甲那面扶上林世言前额。
甲面触起来似玉般凉润,重压下来也硌得骨头生疼。林世言被迫仰起脸,眼睛仍是瞥向一边。
容初见他硬抬着脑袋不敢低下去,才满意地顺着眉梢将手放下,道:“罢了,我也不问你了,真找没趣,且说回那家书的事。”
林世言看向他,道:“既不回京,还望少爷顾念家人思念之重,写封回信作以慰藉。”
容初思道:“可我久未动笔,字不成字的,实在难办。”
见他似在犹豫,林世言忙道:“奴才可以代笔,或少爷另找信任的人。实在不行,口信也成。”
容初打量着他,笑道:“听着可真麻烦啊,还是算了。真论起来,也不过一封信而已,多年不写不也没怎么样。”
语气轻佻,笑得满不在乎。林世言神色一滞,再想起信的事,呆张着口,眼里渐渐落寞。
少顷,他又挣扎道:“可……”
容初打断他:“够了。你只是信使,不是说客,不干你事,又何苦操心?”
林世言一时神情复杂无话可说,拧着眉头欠身:“是。”
“你很失望?”容初目光清清,随意便看穿了他:“是在替兄长失望吧?毕竟这信与你并无关系,是他要的。”
林世言不作否认:“是。”
地上硬,容初膝盖磕得有些疼,便抬身站了起来,绕过满桌残香,回到卧榻旁坐下。
过烛台时一缕轻流引过,烛光摇摇,拨弄花影。
容初倚靠在塌背,隔着书桌观赏林世言蹙起眉头,落寞黯然的模样,欲怪不怪道:“你这样为了子祈难过,倒显得我无情无义了。”
林世言闻言便敛了神色,伏俯跪地:“奴才不敢。”
容初又看不见他的脸了,话里佯怒:“头抬起来。”
林世言怕他发怒,乖乖仰起脸。面上端着珍重恭敬,眼底思虑却仍未去。
容初饶有兴致地看着,终于打趣够了,笑道:“适才不过是戏言,我实则是要回京的。”
林世言一眨眼,疑愣地看着他。
容初长叹了声,感慨道:“离家多年,我也是思亲心切,苦于找不着合适的时候。来了人问,便只能推辞不回,实属无奈。”
林世言实在怀疑他在扯谎,真要回京怎么可能找不着时候?托辞罢了。更困惑容初之前整整十一年都不肯北望一眼,如今怎么突然说要回去?转变之大,实在怪异。
可如今也管不了什么其他的,林世言等他说完,急问道:“少爷说要回去这事,可是真的?”
容初点点头:“那是自然。”
林世言大喜过望,又问了好几遍,容初通通予以肯定。虽心存忧虑,但此刻林世言也不得不信。且权当他说的都是真的,总比不回的回复要好。
林世言眼冒星光,惊喜道:“还问少爷哪日回去,奴才回京后好向家主禀告。”
容初一扬眉,笑道:“不必你去,明日一早,我自会派人奉书驰报,送至京城。”
“不必麻烦少爷。”林世言道:“奴才后日便回京,少爷若觉得晚,奴才明日一早即可启程。”
“路途劳累,你还是留在护都多歇几日。三日之后,与我一同回去。”
“这……”林世言犹豫道:“恐怕不妥,家主令奴才只留一日。”
“哦?”容初笑道:“那你是执意要听伏恒延的命令,后日回去了?”
“是。家主之命,不敢不尊。”
容初不屑地扬了扬嘴角,道:“好一个不敢不尊。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拦你。你今夜在府里住下,后日便回吧。”
林世言刚松了口气,还未应谢,容初又道:“只是这样的话,三日后你在京城,便等不到我了。”
他话尾说得慢,还带点威胁的意味。
林世言听后察觉到不对,面上的喜色渐渐散去:“少爷此话何意?”
“我不是说了吗?”容初俯身往前靠了些,笑道:“我要你在护都陪我多待三日,等三日后再与我一同回京。不然,我便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