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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浩然·识心言 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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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赞许。
“可世间大多数人,”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都在刻意藏起自己的棱角,拼命让自己显得与旁人无异。掩饰锋芒,遮掩个性,只求安稳无害,而非出众夺目。”
她抬眼看向朱翊钧,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你、我,喜姐,郑颖,朱皓,连小李子、我表哥,皆是聪慧有能之人,可平日里展露在外的,却是温顺、端庄、无害。藏起锋芒,藏起个性,只因知晓,锋芒易招祸,个性易树敌,唯有藏拙,方能自保。”
“可青楼里的人不同。”她语气轻淡,却藏着彻悟,“他们是弱者,无家世无依仗,无别的资本可依,只能将个性当作武器,展露出来,吸引人,保全自己。”
朱翊钧听完,沉默片刻,眸色沉沉,似藏着万千思量。
随即,他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深意:“说得极好。那你可想过,你那位外族友人安怀毅,又属哪一类?”
高思诚骤然一怔,心头猛地一跳。
朱翊钧的目光平静却深邃,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他是强者,却从不掩饰自己的强。练剑、打拳、抚琴、唱歌、骑马,他做一切事,从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他无害。恰恰相反,他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看,我有多厉害。”
高思诚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喉间哽咽,半个字也说不出。
“而你。”朱翊钧的语气温和,却字字戳心,“你亦是强者,却一辈子都在装懒、装钝、装漫不经心,把自己藏在无害的壳里,让旁人觉得你安全、无威胁,与你相处安心妥帖。”
“这是你的本事,是你的生存之道。”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可你想过吗,安怀毅,看得懂你这层伪装吗?”
高思诚彻底沉默,垂眸望着桌案上的茶盏,水汽迷蒙了双眼。
朱翊钧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留下她一人,独坐窗前。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夕阳沉落,暮色漫过宫阙,天边渐渐升起一轮皎月,清辉洒遍庭院。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多很多。
想青楼里那些身处弱势,却拼命展露锋芒以求立足的人;想自己与朱翊钧这般手握底气,却刻意藏起棱角的人;想安怀毅的眉眼,想他的笑,想他从不遮掩的光芒与力量。
世人常说,强者示弱,弱者示强。
可安怀毅呢?他是顶天立地的强者,却从不刻意示弱。
他把自己所有的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不遮掩,不藏拙。抚琴唱歌给她听,陪她望月,教她识花辨草,把温柔与欢喜悉数奉上;也从不藏起自己的不安、惶恐,那句“怕你对我,不过是一时情起”,那句“离不开你,却又怕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字字句句,都是他最柔软的心事。
他从不伪装,从不刻意。他是强者,却强得坦荡,强得干净,强得让她移不开目光。
高思诚忽然想起他寄来的信笺,那些滚烫的字句,此刻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从前只觉得他傻,觉得他患得患失,心思太重。可此刻,她才骤然彻悟。那从不是傻。那是他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毫无防备地亮给她看。强者示弱,是自保,是权谋。可他不。他将软肋摊开,不是不懂世间险恶,不是不懂人心难测,而是因为——他信她。
信她不会仗着他的真心拿捏他,信她不会用他的软肋伤害他,信她会珍惜他的坦诚,信她不会把他的满心欢喜,当作笑话。因为信,所以敢不设防,敢不示弱,敢把最真实的自己,全盘托出。
高思诚的眼眶忽然一热,鼻尖微酸。
她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望向那轮清辉遍洒的圆月。月色温柔,一如他看她时的目光。
那日从青楼归来,高思诚独坐窗前,思量了许久。
朱翊钧临别前那句问话,如同悄然落入泥土的种子,在她心底悄然扎根,悄无声息地抽枝发芽,日复一日地疯长蔓延。
“那个安怀毅,他真的看得懂你这般模样吗?”
她心中没有答案,也无从寻得答案。
她只清楚,与安怀毅相伴时,她无需刻意伪装,不必强行端着世家女子的端庄架子。
想放声笑便肆意欢笑,想随性闹便毫无顾忌,心中所想皆能脱口而出,从不用斟酌分寸,藏起本心。
安怀毅从未觉得她言行怪异,从未指责她行事过分,从未要求她收敛心性,变得沉稳内敛,活成旁人眼中标准的世家闺秀模样。
他望向她的眼眸,始终澄澈明亮,裹挟着温润暖意,仿佛在凝视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满眼都是珍视与欢喜。
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并非人人都愿以这般温柔的目光看待她。
譬如朱翊钧,看她时便总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考量与担忧。
次日,高思诚径直前往乾清宫,寻朱翊钧问个明白。
朱翊钧正埋首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曾抬起,语气平淡地开口:“有事便说。”
高思诚径直在他对面落座,目光直直地望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我有一事,想当面问你。”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朱翊钧这才停下手中的笔,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眉峰微微一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为何始终不赞同我与安怀毅往来,更不愿支持我们在一起?”
朱翊钧批阅奏折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的墨笔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高思诚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追问:“你是不是对我另有图谋?是不是想让我一心为你做事,不愿我分出半分时间与精力给旁人?”
朱翊钧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得捂住腹部,身子微微颤抖,险些从坐榻上滑落到地上,笑意里满是无奈与啼笑皆非。
“高思诚啊高思诚,你这脑袋里,究竟整日都在琢磨些什么荒唐念头?”
高思诚被他笑得心头泛起恼意,眉头微蹙,不满地开口:“你到底在笑什么?我的问题很可笑吗?”
朱翊钧慢慢收住笑声,目光落在她身上,藏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对你能有什么图谋?我难道还想笼络朝中大臣用你做筹码吗?我手握天下权柄,想要何人相助,一句话便足以定夺,无人敢违抗。”
高思诚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可以辩驳的理由。
朱翊钧没有停顿,继续看着她,语气渐渐变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更何况,你这一生能抵达的最高境地,本就是与我并肩同行,共赴一事。”
他目光灼灼,字字恳切:“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习文,一同受长辈斥责,一同偷偷偷懒玩乐,一同望着这片江山,想着要为天下做些实事。这份情谊,从不是你为我奔波,也不是我对你差遣,而是你我同心,携手共做一番大事。这是独属于你我的默契,是旁人永远无法替代的牵绊。”
高思诚垂眸沉默,心中翻涌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朱翊钧缓缓靠回坐榻,语气放缓,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我不支持你和安怀毅在一起,从不是对你有什么私心图谋,而是我太清楚,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到底是怎样的人?”高思诚抬眼,眼中满是疑惑。
“你是个一旦陷入情意,便会倾尽所有的人。”朱翊钧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你从小便是这般性子,喜欢上一个人,便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美好之物都捧到对方面前。你愿意把所有时间都给他,所有精力都耗在他身上,所有心思都围着他打转。你只想让他日日开心,事事顺遂,让他觉得与你相伴,是世间最幸福的事。可你从来不曾静下心想过,你把一切都给了他,到头来,你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高思诚依旧沉默,指尖微微攥紧,心中被这番话戳中了隐秘的心思。
朱翊钧的声音继续响起,直白又清醒,点破她未曾深思的真相。
“你一旦投入感情,便会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把自己禁锢在方寸之地。你会把所有重心都放在对方身上,为了所谓的情爱,给自己设下无数限制,画地为牢不愿走出。从前敢做的事,你会因为怕他不悦而放弃;从前敢想的念头,你会因为怕他多想而深埋心底。可正是那些事,那些念头,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高思诚,若是你把这些都丢弃,你还是你吗?”
高思诚缓缓低下头,长发遮住眉眼,掩去了眼中的情绪波动。
朱翊钧看着她低落的模样,语气依旧沉稳,却字字戳心,不留半分情面。
“你如今帮他打理佃户,看管铺子,经营田产,事事为他操劳。往后呢?难道还要帮他管束族人,打理寨子,镇守他的一方地盘?再往后,是不是还要为他征战沙场,为他筹谋算计,帮他完成一统西南的心愿?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帮他,可你要清楚,那是他的人生,他的志向,从不是你的使命。”他继续说。
“你真正该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家业,成就自己的事业,完成自己心中的抱负。是守护京中受你恩惠的百姓,是朝堂上为正道舌战群儒,是成为身边人最信任的依仗。你若丢了这一切,跑去成全他的理想,等你帮他站上顶峰,你最终能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