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金浔木

1、早上好 “

　　“早上好，林安。”

　　“现在是2175年7月12日八点三十一分，晴，体感26度，地面污染指数137，光明城净化度90，可以放心出游。”

　　我睁开眼，从绿色窗沿向上看七十厘米，仍然是太阳。在阴天，雾天，亦或是原生态纪念日，它才会消失。

　　我坐起了身，接过那杯温水，42度，我最喜欢的温度。艾瑞永远知道，他不会不知道。“我能去哪呢？”我笑笑，将脚踩在地毯上，艾瑞宽大的手托起我的脚踝，穿上了拖鞋。

　　“今天要去繁殖站，安安。”他的语气很像人，算法已经足够精准到让他学会做一个人。

　　可他绝不是人，人，怎么会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不想去。”我抬眼，正正看去他。

　　艾瑞的样貌俊朗又温和，与记忆里一样，宽阔的额，深刻的眉，高挺的鼻。

　　他眨动了几下眼，三次，我数过，这是他计算这个答案时惯有的，然后他会温柔地看来，轻弯唇角。“作为濒危人类，您拥有拒绝繁衍的权利，我会向中枢上传报告——“

　　“你会催眠我。”我打断他。看着他漂亮的深色眼睛，一字一句。“你总会接收他们的指令，不惜一切，温和又不可抗拒地把我带过去。”

　　【检测到皮质醇上升，需立即进行安抚】

　　“我不会的。”艾瑞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将我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很大很宽，即使我已经长高了，依然能被收笼住。

　　我感受着他胸腔下仿真跳动的心脏，透过衣服微微传来的体温。

　　下午三点27分，距离前往繁殖站一小时。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艾瑞为我脱下衣服，穿上那件白色小雏菊裙，他修长的指熟稔地编起我的发，绕过我的腰，为我系上蝴蝶结。

　　“安安。”他亲吻着我的脸颊。

　　眼里只有我，全是我。

　　下午四点27分，我站在了繁殖站前，那个洁白素净的母子圆形建筑物，我仰望着它，想起了旧人类影片里的教堂，和焚烧厂。

　　“我在这里等你，我们四十分钟后见。”艾瑞道，他一手背在身后，站在黯淡的夕阳里，向我招招手。他没有笑，我不允许他笑。

　　我收回了眼，推开那扇轻轻的门，很轻，仿佛风一吹，便能将它内部的锁一再次吹开。

　　但今天没有风，不会有风，今天是晴天。

　　那是个青年男人，二十几岁，走进去时，他正礼貌而拘谨地坐在床边，见到我，他有些粗糙的皮肤泛出红晕，眼睛却亮了亮，随后目光一动不动地扒在了我脸上。

　　“过来。”他这样道。

　　我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的眼里逐渐幽深，看着他的喉结微微颤动，看着他的呼吸更加急促。

　　看着他的嘴唇，无力张大

　　...................

　　当滚烫的鲜血涌入我手心时，我忽然想到。

　　和艾瑞待在一起时，这里应该是教堂。

　　我松开那把剪子，低眼看去被染脏的裙面，静静地，等待艾瑞的到来。

　　三，二，一

　　“有伤到吗？”艾瑞的声音在如约在耳边响起，消散了这里的血腥气。

　　他温柔地翻看着我的手心，让我坐在他腿上，在怀里。

　　“我杀死他了。”我看向用自己的血将床染红的男人。

　　“我知道。”艾瑞轻吻我的额头，安抚我平静跳动的心脏。

　　他将我抱上干净的软椅，把那个男人带进浴室，精准，熟练地进行分割，然后整洁地，温和地，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我盯着他。

　　等他自己走近，半跪在我脚下。

　　“这次我没下命令。”我道。

　　“人类女□□配时所出现的攻击行为，被界定为合理范畴，已经死去的人类男性，不再具有培育价值。”艾瑞清洗着我的手，为我解开裙子，将新的衣服换上。

　　我没有再说其他的了，我只是仍如从前的九次那样，交握住艾瑞的手，再次走出繁殖站。

　　是的，九次，九人。

　　第一个是中年人，跟我在照片上的父亲很像，或许是机器人还无法理解人类的伦理，或许是，他们故意而为之。

　　我看着他眼里翻滚的欲望，胃里像被蛆虫钻咬。我杀了他，不，应该是伤了他，当他在我腕上留下握痕时，那时候屋内还允许存放小刀，我割伤了他的喉咙，力道很小，只留下令人失望的伤口。

　　那个男人气愤地扇肿了我的脸，撕扯我单薄的衣服。

　　艾瑞进来了。

　　他扯走了男人，在我惊恐的命令下，犹豫了几秒，随后干净利落地，将那个口子划得更深。

　　鲜血喷涌，他将我笼住，没让血溅到我。

　　第二个，是个男孩，和我一样大，刚走近繁殖站时，他正缩在墙角，将头埋进膝间。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的身体开始不住颤抖。

　　或许是我的威名远扬？我笑笑。

　　“你好。”那时候，我还会问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收得更小了，然后发出幼兽般的吟呢。

　　“果然还是不行，放弃吧。”繁殖站的门被打开了，培育人员的声音闯进，她们将男孩架起，拖向了远方。

　　“不要！不要！！！！”

　　我看着他惊叫，瘦弱的身躯像一块干柴，血痕被他的脚后跟磨出一条又一条。

　　然后，眼前暗了，艾瑞的手心有点阻碍我眨眼。

　　“请不要害怕，人类女性不会面临淘汰。”他的胸膛抵着我的后背。震得我发麻。

　　第三次，是个女人，或许是。我不记得了。

　　我不想记得。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我扑倒以后，看着我毫无波动的双眼，哭出了声。

　　然后，撞死在了墙上。

　　那次后很久，我都没再接到过繁殖任务，光明城加强了看护机器人对目标对象的心理干预。

　　第八次，基地根据我的喜好，筛选了最适合我的人，年龄，外貌，性格，三观。

　　那个人，像艾瑞。

　　我不想去见他，那是我第一次违抗任务，那是我第一次，被艾瑞强制性地送去了繁殖站。

　　艾瑞不会违抗我，他不会。

　　如果没有最高指令。

　　我看着他的眼，捏紧了我自己的胳膊，那上面还有艾瑞为我穿衣时留下的触感。他是艾瑞，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

　　他不是艾瑞。

　　我杀了那个男人，从未如此快速地，狠厉地，将被用来自我防卫的利器，插入他柔软的脖颈，鲜血刺痛了我的皮肤。

　　我哭了，朦胧的眼前，我才觉其利，基地以为我不会杀死一个跟艾瑞长得很像的人，是的，我不会。

　　我疯狂地用手堵住血口，哭得声嘶力竭，一遍遍探着，他胸口越来越小的起伏，感受着，艾瑞在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艾瑞带回去的，我只记得，他扼断了那个男人的喉咙。

　　那个晚上，我们都呆在浴缸里，缸内是恒温的营养氛剂。

　　我坐在艾瑞的腿间，靠在他的怀里，他用双手环抱着我，很紧，很紧。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艾瑞的欲望。我放缓着呼吸，尽管我的内心澎湃，但我不要表现出来，要小心表现出来，不要被他可恶的算法捕捉到。

　　我要，艾瑞的欲望。

　　我抓住艾瑞的手，镜子里正反射着晴天的太阳。

　　又是一次繁殖任务，距上次那个青年死去后。

　　艾瑞正在为我拉上后背的拉链。

　　“抱我。”我道。

　　体温紧紧覆上了我赤裸的背，我的脖颈翻出酸麻，一片一片，冲垮了我的大脑。

　　“这次我还是会杀他。”我透过镜子，看着艾瑞的眼睫颤动，感受着他的呼吸一滞。

　　“为什么。”他问了，说出这句话的嘴唇，就在我的耳边。仿佛擦过了我耳畔的绒毛，很痒，很痛。

　　“我讨厌他。”

　　肩上的手松了，艾瑞宽阔的手轻握过我的肩头，我所企盼的唇，落在了我的眼尾。“知道了，安安。”

　　我笑。

　　见到许然时，我有点惊讶，不，是很惊讶。

　　因为他跟第二次的那个男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你好。”我不知不觉重复了那次的话语，我问了好。

　　许然没有回我，如同那个男孩一样。缩小自己的范围，微微颤抖。

　　我回看了眼紧闭的门，迈近一步。

　　“我不动你。”“你，说句话。”

　　许然将头埋得更低了。

　　“说句话。”我握上他的肩，知道尽管这会让他更加害怕。但我必须这样做。

　　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了。

　　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我感受到艾瑞的气息。

　　“不要。”我看着培育人员抓走许然的手。

　　那双懵懂的眼恍若顷刻拥有了神志，那是任何生物都会本能拥有的。

　　害怕，害怕令他们机敏。

　　“不要！”我扑过去。

　　“检测到情绪波动，艾瑞。”培育人员扶住摔倒的我，下一刻，艾瑞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他抱住我，抱紧我，将我的头埋入他的怀，“安安。”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和，但我却觉得，恶寒。

　　“我选他！！”我从艾瑞的怀里挣脱出，几乎是撕扯着嗓子，以确认我的话能传遍屋内外。

　　抱着我的手臂重新环绕上来。“安安？”艾瑞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是一贯的纵容。

　　“我选他，艾瑞，我要他，我就要他！”我的泪水滑落，被艾瑞擦去。

　　”好。”吻落在脸颊，这次，再没有一丝抗力地将我重拥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