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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谬酸 成婚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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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丰年双目睁大,先是震惊,而后心神归位,绷紧的身子放松了些,停滞在空中略显无措的手,环到他背心拍了两下。
看来无论多少年过去,段感君还是爱跟他撒娇。明明已经是个功绩斐然的朝廷重臣,却还像刚找到家的流浪犬一样,需要长辈安抚。
赵贺金懵懂的眼睛眨了眨,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忽然福至心灵,想必他就是陈治平口中,那位关系很好的小狼哥哥。
“是谁来了?”
刘芳云从屋里走出来看,身侧扶着她的是一个温婉女子,段感君微微抬眼,目光一凛,脸色顿时变冷了。
她就是二嫂?
何黛不明所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她忽觉背后发凉,依着直觉寻去源头,那清贵冷峻的公子垂下眼,神情中透露出几分可怜。
她能肯定,刚才绝不是错觉,这人对她散发了敌意。
刘芳云拍了拍她紧绷的手,“阿黛,怎么了?”
“没什么,走神了。”
刘芳云没放在心上,偏头倾诉道,“小狼之前就跟二郎最亲,现在还是这么亲密,瞧他抱了许久都不撒手,也不嫌臊得慌。”
她没放小声音,段感君听见了,情绪收敛的很快,眼神从疯狂恢复到平静,终于舍得松开手,脸颊浮上绯色。
“云姨,你又取笑我。”
清润的少年嗓音变得低沉,陈丰年一时还挺不习惯,他抬起眼,发现段感君竟也比自己高了,俨然不能把他再当做小孩子看待。
“哪有?”刘芳云招了招手,“过来屋里坐,二郎刚回来,让他先换身干净衣裳,就你不嫌他。”
段感君脱口而出,“我当年到陈家村的时候,脏的跟个小乞丐似的,二哥也没嫌我。”
刘芳云笑道,“油嘴滑舌。”
一时走神,手巾掉落在地,陈丰年弯腰捡起,弓出一道流畅坚韧的弧度,“听话,去屋里歇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段感君眼神暗了几分,“酱菜配白粥,炒一个青菜,行么?”
“行。”陈丰年颇为意外,“段大人稍等片刻。”
段感君撇了嘴,“叫什么大人,怪生分。”
等他进屋去换衣裳,段感君才移开目光,轻飘飘的落到那女子身上。
他腰背挺直,袍袖轻甩,风度翩翩的问,“这就是二嫂么?”随后浅浅一揖,“小狼见过嫂嫂。”
何黛慌乱的看了刘芳云一眼。
刘芳云忙解释道,“误会误会,你二嫂没来,这位是何黛姑娘,过来帮忙的。”
“抱歉,是我失礼。”段感君放下手,眉眼笑开,“午时将至,好不容易相聚,要不然别让二哥忙活了,我请大家去酒楼吃饭怎么样?”
赵贺金最先答应,“好!”
刘芳云皱了下眉,“你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
段感君毫不在意地说,“我乐意给你们花钱,不用心疼。”
三两句间,何黛觉得那种窒息感消失不见,刘芳云低头跟她说话,“阿黛也去,都是自家人,别跟他客气。”
“嗯。”
陈治平散学回来,感动于赵贺金愿意陪她,更惊喜能看见段感君,立马凑到他面前,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恨不得将六年的所见所闻,悉数讲给他听。
直到一顿饭吃完,眼看到了听学的时辰,她才恋恋不舍离开了。
其他人各自回屋休息,小院灶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段感君蜷缩在小板凳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往灶膛添柴,陈丰年把青菜倒进冒气的油锅里,发出刺啦一声。
撒上调料,用铲子翻炒几次,陈丰年将水嫩的青菜盛到碗中,又往锅里舀了一瓢水,顺手将锅也刷了。
段感君端着青菜酱菜,陈丰年端着白粥,双双进了卧房。
段感君喝了口白粥,肚子里暖和起来,惨白的面容透出点红润,用筷子夹了些酱菜,搅和到白粥里,又吸溜了一大口。
陈丰年拧了条热手巾,光看着段感君就气不打一处来。
吃饭的时候,他就瞧见段感君脸色不对,百般追问,才知道他从边关回来一直水土不服,眼下不能沾荤腥,刚回家来就吐了,吐完又喊饿,这才背着人给他加餐。
之前听段感君点的菜清淡,还以为他是怀旧,没想到是身体受不得荤腥。
陈丰年既自责自己的粗心,更气他不拿身子当回事,将手巾扔到桌上,脸色阴沉,“擦完手再吃,今日充什么大头蒜,自个身子不清楚?”
“我是怕你累着。”段感君小声狡辩道,“家里这么多张嘴,不出去吃,你一个人做饭,做得过来么?”
陈丰年火气散了三分,“用得上你段大人操心?”
段感君不理会他,继续道,“从明日起,我让家里的厨子送饭,你去忙你的,我近日闲来无事,正好照顾他们,保准伺候的白白胖胖。”
陈丰年还没来得及反驳,段感君又说,“还有啊,家里这么多人,你打算让他们怎么休息,是安排睡客栈么?”
陈丰年的确是这么想的,此行接回两个人,再添置两床棉被,让赵贺金和何黛住进自己的屋子挤一挤,他随便出去找个客栈住。
段感君的目光犹如实质,仿佛能看穿他一样,陈丰年面子上挂不住,“这是我的家事,段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这也是我的家事。”段感君将瓷碗搁到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我替你出个主意,与其住客栈,不如跟我回府住,离这里不算远,还能顺便给他们捎饭回家,省出许多时间去忙你的事,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陈丰年已经忘了要生气,心平气和的坐下来,思考他建议的可行性。
段感君重新捧起碗,遮掩唇角的笑意,他知道此时只要自己再示弱,目的一定能达成。
肚子配合的疼了一下,他眉心拧起,陈丰年神情紧张地问,“还难受么?”
“好点了。”段感君额头挂着冷汗,虚弱地说,“家里没人,你就当陪陪我。”
陈丰年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折腾一通,总算彻底安静下来,赶了几日路,陈丰年瞌睡上头,而段感君早就钻进被窝,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俩人跟六年前一样,并排挤在小床上,段感君的体型比之前大了两圈,陈丰年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段感君不满道,“二哥,你过来一点,棉被漏风了,好冷。”
陈丰年慢腾腾挪过去,跟他大腿贴着大腿,身子募地一僵,这硬如钢铁的触感,跟之前软绵绵的肉腿判若两人,他不止一次感叹,小孩子还是长得太快了。
胡思乱想之际,段感君捉住他的手,“你手热,给我暖一暖吧。”
“嗯,换一只手。”
陈丰年侧过身,面向他躺着,将手放到他腹部。
连肚子都是硬邦邦的,陈丰年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几年吃了多少苦,再纵容他一次,能顺着就顺他的意吧。
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次回来,还走么?”
他一开口,热气扑到耳边,段感君不自在的说,“时今太平长安,我使命已成,在边境也待够了,想回京城安稳度日。”
陈丰年意识深沉,“那挺好的。”
“二哥。”段感君手指攥紧,恶向胆边生,“这几年……你跟二嫂,要孩子了么?”
“暂时还没打算。”
“成婚五年还没打算么?”段感君呼吸乱了几分,控制不住的刨根问底,“为什么不要,你们感情是不好么?还是不想养?怕养不起?我现在回来了,你们若是忙,我可以帮忙带的,我也可以出钱,只要是你的孩子,我会把他当亲生的疼爱。”
陈丰年发现,段感君多了个毛病,喜欢踩他的痛点,每个问题,都是他不太想聊的话题。
他敷衍道,“睡醒再说。”
“不行。”段感君双目闪烁着猩红的火,固执地说,“你不说清楚,我不放你睡觉。”
段感君太过自大,以为拥有了掌管情绪的能力,结果还是失控了一次又一次,他跟一个无辜的女子拈酸吃醋,摸到一点苗头就要生出妄念,指甲陷进肉里,齿关咬紧,才能避免自己做出罔顾人伦的错事。
陈丰年用哄莽龙的语气,无奈而又淡淡的说,“乖一些。”
段感君呼吸一滞,竟真平静下来。
“很快,你们都会知道了。”
多年无子果有原因,段感君心里的弦忽然绷紧,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究竟会是什么?
陈丰年的手松了劲。
段感君扭过头,陈丰年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对方掌心的温度依然很高,他将自己的手重叠的覆盖上去,心中是满涨的踏实和满足。
这样稀松平常的情景,段感君在过去的六年时间里,描摹了千千万万遍,塞北风霜凛冽,靠着一点念头,他咬咬牙就能坚持下去。
他眼皮越来越重,头跟陈丰年的抵在一块,渐渐沉入梦乡。
陈丰年当晚搬进段府,得知段感君升任大理寺少卿,手底下案宗堆积如山,根本不像他口中的那般百无聊赖,发了好大一通火。
段感君左哄右哄,除了晚上,根本见不到人影。
其实陈丰年也并非故意躲他,这几日正是实物点验的日子,他带着何黛精益求精,力求展现出刘氏糕点的真实水平。
好在有惊无险,最终得了个二甲,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议价,需要明确愿意垫资、让利、承亏的数额,以及年供打点等灰色供奉。
这里边门道忒多,陈丰年拿捏不准,修书一封回清溪,询问乔微月的意见。
再需要多一些的经验,陈丰年左思右想,决定找青衣掮客问一问。
他坐到熟悉的茶铺里,对面坐着一张熟悉的脸,只是那双眼睛瞧着很累,灰蒙蒙的,布满了红血丝。
陈丰年将二两碎银放他掌心,“我此次前来,是有一问,皇商遴选的议价环节,该如何才能成功。”
那青衣掮客似是听到什么笑话,轻蔑的笑了笑,“没有根基的平头百姓,还想进场分一杯羹,痴人说梦罢了。”
“倘若遴选有失公允,那也是圣上与律法出了疏漏,与我并无干系。”陈丰年坚持道,“我只是抓住机会,尽力而为。”
“果真痴人。”青衣掮客正色道,“老规矩,明日此时,带足银两来等候,自会有人为你解惑。”
“多谢。”陈丰年顿了顿,又说,“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他六年前有恩于我,若有难处,可尽管开口。”
那掮客忽然笑了,“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