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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返乡 年少莫遇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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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小内侍倒吸了口冷气,竟有人胆敢出言呛陛下?
燕长肃气红了脸,“段感君是朕的小师弟,朕看着长大的,教训两句怎么了?”
陈丰年挡在段感君面前,深知燕长肃脾性,颇有些有恃无恐,“昔日段大人将小狼托付于我,谁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教训他。”
燕长肃一拍桌子,“就算是他段益清来了,也不敢这么跟朕说话!”
陈丰年直视着他,“我一介乡野村夫,不食君禄,自然无惧君威,有何不敢说。”
“信不信,朕摘了你的脑袋?”
“陛下一向赏罚分明,属下刚刚立了功,难道现在就要卸磨杀驴么?”
段感君耳畔轰鸣,听不清陈丰年和燕长肃在争吵什么,灰蒙蒙的眸子颤抖着,渐渐有了几分神采。
陈丰年与燕长肃一齐出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轰动全国的剿胡行动,一个两个,全将他蒙在鼓里。
而他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
当初回京请职,明明是想有朝一日,能挡在陈丰年面前,为他承担风雨,到头来,他遇到麻烦什么都不肯说,今日却还要保护自己。若连一人都护不住,何况大靖万千子民。
情之一字,英雄难过,他已沉溺太久,乃至忘了初心。
燕长肃和陈丰年还在无声对峙,小内侍眼睛溜溜转,不知该不该劝上一劝。
啪——一声脆响。
段感君用足了力气,巴掌打在脸上,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
燕长肃和陈丰年同时扭头,就见段感君跪的笔直,眼神决然。
“陛下,臣有罪。”
燕长肃面部一僵,深呼一口气,他真是昏了头,跟一个乡野村夫吵个什么,怒而甩了甩袖子,坐回椅子上,摆出帝王威仪。
“何罪之有?”
没了外敌,陈丰年立马收敛锋芒,眉心微拢,定定的看着段感君。
段感君扣首,直起身子,“臣生性胆小怕事,之所以闭门不出,全因胡贼声明凶恶,不敢与之争锋。今日得见陛下威仪,方才恍然大悟,若臣畏惧,百姓则畏惧更甚。遇事逃避非良策,应迎难而上,以毒攻毒,恳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愿明日开赴边关,让胡贼畏惧我大靖国威。”
此番话说的慷慨大义,燕长肃又如何听不出其中奥妙。
他这个小师弟,自小是呼风唤雨的小霸王,师母去世后,性子越发古怪别扭,没人能猜透他心里想什么,颇有些孤高清傲的意味,今日能从他嘴里说出贪生怕死之类的话,简直生平罕见。
“罢了。”只要知错能改,那其中缘由,燕长肃懒得与他计较,“卿年纪尚小,临敌退缩也属正常,念在初犯,朕再宽恕一次。至于段益清那边,朕不想理会,卿自去解释清楚。午时之后便去礼部交接,明日出发吧。”
段感君复又叩首,“谢陛下恩典。”
“还有你。”燕长肃转而盯着陈丰年,“你个刁民,再敢忤逆犯上,朕定摘了你的脑袋。”
陈丰年心里明白,皇帝不过是说说而已,并不会真拿他怎样。经过十几日并肩作战,有幸得遇明主,情义重于高山,想到往后约莫没机会面圣了,倒真生出几分不舍。
他把腰间牙牌奉上,真心实意道一句,“草民陈丰年,今日拜别陛下,望陛下千秋万岁,功垂青史。”
“收着吧。”燕长肃自然明他心意,推却道,“既然你不求权贵,朕赐你黄金百两,以此牙牌为信,朕还可满足你一个愿望。”
陈丰年伏地,“谢陛下隆恩。”
送走燕长肃之后,陈丰年还没来得及质问段感君,他眼睛里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瞧着又怪可怜的,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段感君抽抽搭搭的说,“二哥,你怪我贪生怕死么?”
陈丰年本来也云里雾里的,根本不知道段感君的任期究竟在什么时候,何况他已经打了自己一巴掌,下手还挺狠的,自己都舍不得这么打。
“这有什么好怪的?”陈丰年给他擦着泪,瞧他细皮嫩肉的脸颊高高肿起,比自己受罪还难受,“脸疼不疼?”
段感君含着泪,点点头。
陈丰年又问,“我去洗块冷帕子,给你敷一敷,家里有没有消肿的药膏?”
段感君小声道,“有。”
管家端着茶进来,发现皇帝已经走了,自家小公子乖乖弯腰站着,微低着头,双手抓紧了膝盖,皇帝的侍卫岔开腿,大喇喇坐在椅子里,给他往脸蛋上抹药膏。
那人是小公子么?
管家怕自己老眼昏花,使劲眨了眨眼,确定那泪花闪闪的是段感君。
小公子打小骨头硬,幼时溜出去疯玩被太傅大人抓住,打了二十手板,掌心血肉模糊,好几日指头不能蜷曲,还一声不吭,死不悔改。
陛下这是发了多大的火,将小公子欺负成这样?
至于御前侍卫如何与小公子相识,为何亲密如一家,管家在太傅府待了几十年,深谙要想平安无事,必须克制好奇心的道理。
刚才一盏茶冷了,他将手里这一盏放在旁边,不急不缓道,“小公子恕罪,老奴给陛下奉的茶来晚了。”
“无碍,我喝就成。”
段感君声音发软,管家听着怪别扭,还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于是说,“小公子没吩咐的话,老奴就先退下了。”
“等等。”段感君半眯着眼,享受着陈丰年的手指摩擦,“管家爷爷,劳烦替我去一趟礼部,将路引等赴任所用之物一并取回,再准备一些车马行装,明日辰时出发去塞北。”
管家见他重新振作,欣喜非常,“是。”
等管家走了,药也上的差不多,段感君牵住陈丰年的手,把他的掌心翻到上面,伤疤已经彻底消失,隐约可见肉粉色的一道浅痕。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这次有没有受伤?”
陈丰年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太小看你二哥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凭他们还伤不了我。”
“是啊。”段感君喃喃自语,神色哀伤。
陈丰年最受不得他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无奈道,“小小年纪,心思忒重,整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瞧瞧你自己,人都快瘦脱相了。”
白香几日识破的心思,陈丰年半分都察觉不到,段感君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不是对谁都上心的,因为是你,哪怕一丝一毫,我都会这么担心。”
忽地,陈丰年心底漫起一缕异样暖意。
陈治平与陈修齐注重行动,向来不懂直白流露心绪,不曾像段感君这般,坦荡道出对兄长的挂念。
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自己在弟妹心中的地位,欣喜之余,还有些无措,仓促干咳两声,勉强掩去心底的慌乱与动容。
“啊……在你吧……总之,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明日我再来给你送行。”
段感君不动弹,他站在陈丰年两腿之间,无形中将人困在椅子里,这是个很不妙的姿势,他只要一低头,嘴唇就能印上陈丰年的发顶。
他自顾自生起气,捏陈丰年粗糙的手指,不轻不重的反复捏,知道他已经很累了,可就是不想放他去休息,毕竟这人若心中无挂碍,踏踏实实睡觉,一睡下去就是大半天,而自己能独自享有的,也就这半天功夫。
他这回要再做一次偷窃的小贼,盗走陈丰年半日宠爱。
“二哥,今天能不能陪陪我,来京城这么久,我们都没机会逛一逛,今日你什么都别想,专心陪我玩一圈可好?”
段感君的小手细白,却又很烫,手指跟他的勾在一块,竟让陈丰年有些心痒,嘴比脑子快,“好。”
二人出了太傅府,直奔西街,段感君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吃过这边的小摊,后来一直没来过,现在不知还在不在。
从很远的地方,段感君就瞧见了那家面馆,外挂祖传手艺旗子,忙拉着陈丰年过去。
“就是这一家面馆,我十年前来过,很好吃的。”
店家走过来招呼道,“可不是嘛,咱家祖传手艺,已经传了四代人,有上百年历史了。”
段感君神情雀跃,“我要一碗豌杂面,加一勺酸菜。再来一碗牛肉面,多放二两牛肉,都别放辣子。”
“好嘞,客官稍等片刻。”
吃过面,二人沿街一直逛,什么都要尝一下,从街头吃到巷尾,吃得段感君挺着肚子走路,却还不想停下。
直到明月悬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在地上反复碰撞、融合、分离,他还是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明知没有结果,也想抱着一丝幻想。
“小狼。”第二次经过太傅府门口时,陈丰年喊住他,“二哥暂时就陪你走到这里了,天地广阔,人生路远,你该踏上新征程,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了。”
段感君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说一句。
“你能等我么?”
陈丰年不太理解“等”的意思,他笑了笑,“如果不开心了,随时可以回陈家村,我们都会等你回来。”
“那就好……二哥,明日别来送了,越送越舍不得。”
陈丰年一怔,“好。”
段感君背过身,猝不及防的,一大颗眼泪掉了下来,他微微睁大眸子,握住了胸前的玉扣,就像抓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世上只有一个陈丰年,璞玉般的品格,让他有幸遇见,却与之擦肩,徒留一世遗憾。
他终于懂了那句。
年少莫遇惊鸿客,从此人间皆平常。
“二哥,就此别过,多加保重。”
陈丰年听出他声音发闷,鼻音沉沉,心中一阵发疼,兀自忍了忍,“珍重。”
段感君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
翌日,本来陈丰年也准备返乡,可关齐一家团聚,还有其他四个镖局的东家,纷纷兴师动众,非要为他设宴送行。
从天亮叙到天黑,陈丰年难得喝的酩酊大醉,烂泥一般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上酒味极重,头痛、脖子痛、浑身都不舒服。
这般邋遢已经许久没有过,就算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身上也是干净清爽的,当时三天下不了床,浑身也不会酸痛,有人会给他按摩手脚。
窗外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
陈丰年心中莫名空落落的,他在地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抹念头,若是段感君在,定要哼哼唧唧说他邋遢。
他慢吞吞起身收拾行李,却被箱子里的小物件吸引了视线。
丑丑的木头小狗已有了几分神似,底下压着几幅画像,每人都有单独的,还有一张全家福,就连莽龙都在其中。
陈丰年叹了口气,目光放向窗外,走了一日,他该到盘城了。
*
离清溪二里地,陈丰年就看见界碑处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是清溪知县,官兵两侧列队,排场极大,他还没靠近,锣鼓声震天动地的敲打起来。
陈治平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上蹿下跳地对他招手。
“二哥!”
陈丰年会心一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