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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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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卫府东角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裹着深色斗篷、戴着帷帽的人影闪了出去，手里推着一辆装了油布的小木车，脚步又轻又稳，像一只惯于夜行的猫。
卫蓁出门了。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每隔三五日，趁着府里上下都睡死了，她就从角门溜出去，去城郊的小屋送货，再绕回来，天亮之前必须回到院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守角门的小厮叫福顺，是个老实憨厚、极好打发的人。卫蓁摸透了他的脾性，每次出门前塞给他一小包用剩的香料碎末，他便心领神会地把头一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门生意做的，心惊胆战，却又停不下来。
卫蓁在心里叹了口气，推着小车拐进了外街。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了。
魂穿这种事，放在从前她只当是话本里的无稽之谈。直到她在出租屋里睡了一觉，睁开眼，发现头顶是布满霉斑的旧木梁，身下是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周围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霉气，房间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有角落里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她坐起来，愣了很久。
然后她翻遍了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摸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就一个字：
惨。
太惨了。
卫府三房庶女，生母早逝，在府里如同透明人，住的是偏到不能再偏的东角院，院子里只有一个胆小如鼠的小丫鬟，冬葵。
更要命的是，原身在她魂穿进来的前两天刚刚 ‘死’ 过一次——失足落水，被人捞起来丢回院子里，府里上下都当她是不祥之人，躲都来不及。
卫蓁花了三天时间消化这一切，第四天爬起来，开始想出路。
跑。往哪跑都行，就是不能在这里耗一辈子。
生母周姨娘留给她的东西不多，一支旧银钗，几两碎银，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匣子。匣子里夹层藏着一张薄薄的房契，是西市边角一间小屋，从来没人知道。
卫蓁盯着那张房契看了很久，然后想起了自己在现代攒钱的那几年，想起了一个词——
启动资金。
她有技术，她有秘方，只需要一个销路。
拾香坊的钱巧娘就是这样认识的。
城郊的小屋离卫府不算太远，走路约摸两刻钟。
卫蓁熟门熟路，推着小车穿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脚步不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一批货出了能换多少银子。
十二盒玉颜膏，八盒凝脂散，再加上新试的那款桂花熏香，正合如今深秋的时令……钱巧娘说上次那批三天就卖完了，这次加量应该也不愁。
她在心里默默拨了拨算盘。
照这个速度，再攒一年半，应该就能跑了。
一年半。
她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个数字既漫长又清晰，像一根看得见终点的绳子。
月亮藏在云后面，街上没有半个人影。
卫蓁把帷帽压低了些，推着车走得不急不缓。她早就摸透了这一带的巡逻规律，今晚的夜巡要到子时末才会从外街过，她的时间足够用。
路过一个墙角的时候，车轮卡进了一块碎石缝里，她弯腰去挪，一个不稳，车上的货物磕了一下，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哎呀，这可都是钱啊
她摸黑找了一圈，没找着，蹲下来用手掌在地上摸了摸，也什么都没摸到。但又赶着送货，只能心痛地推车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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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到了。
卫蓁摸出钥匙开了锁，把货物一盒一盒清点好，放进柜子里，到了白日，钱巧娘便会派店里的伙计来取。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静。
她没走原路，绕了一条稍远但更僻静的街巷，这条巷子平时连流浪猫都少见，她走了这么多次从来没碰到过人。
今晚也不会有意外。
就这么想着，她拐进了巷子。
然后她停住了。
月亮从云后钻出来，惨白的光打在地面上。
卫蓁愣在原地，看着前方，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地上有血。
不是一点点，是大片大片洇开的血迹，在青石板上漫成了一种深沉的暗色。血迹的尽头，一个人侧躺在那里，身上穿着玄色的衣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卫蓁的第一反应是：
快走，当没看见。
她的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
月光很薄，但够用。
那是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剑眉，高鼻，薄唇微抿，哪怕此刻半边脸沾着血迹，在惨白的月光下依然像哪位匠人精心雕出来的作品，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卫蓁盯着看了两秒，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公正的评价。
好看是真的好看。
可惜嘴太臭。
卫蓁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就认出来了。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一个月前，定安侯府的赏菊宴，她跟着卫府女眷去凑了个数。她在花园里找茅房，走错了路，一抬头，撞见了一个正负手立在回廊下的男人。
天青色的锦袍，腰间佩玉，眉目清冷，气势如山。
她刚欲开口：“请问茅……”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投来淡漠的一眼，仿佛在看一块石头，声音低沉，语调平淡，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什么人都能进这赏菊宴了吗？”
那句话在寂静的回廊里传出去很远，刚好撞上几个世家贵女经过。
不远处传来压低的窃窃私语声。
卫蓁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她不欲节外生枝，硬是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走开，快到像在逃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靖安侯府世子，谢珩之，高岭之花，上京城里所有闺阁女儿追捧的贵公子。
但这不妨碍卫蓁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
她把那句话记了整整三个月，恨得牙根痒。
而现在，这个人躺在她脚边的地上，满身是血，半死不活。
很好。
转身，走，当没看见。
她和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这辈子也不想有。
卫蓁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出一步。
巷子另一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的脚步顿住。
是个人影。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那个人影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秒。周围火光熠动，分明是巡逻的人来了。
那个黑影一闪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不远处的火光渐渐走远，直至凝固成一个远远的光点。
巡逻的人没有拐进这条巷子。
……
完了。
卫蓁站在原地，飞速转动脑子。
刺客——这巷子里有刺客的眼线——她被看见了——她如果现在跑，对方不知道她看见了多少，但她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要命——报官？报官要解释她为什么夜里一个人在这条巷子里，然后呢，顺藤摸瓜查出她的货，查出沈夜这个身份，再查出那间小屋，那她的出逃大计就完了。
不能报官。
那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半死不活的谢珩之，又抬头，看着眼前幽深的巷子。
然后她做了一个她日后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脑子进水的决定。
她蹲下去，把手伸到谢珩之肩下，使了把力气，开始把人往小车上挪。
先把人带走再说。
死人没有作证的能力，活人才有。
……虽然这个活人醒过来之后多半要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谢珩之比她想的重得多。
卫蓁折腾了将近一刻钟，累得满头细汗，才勉强把人半拖半滚地弄上了小车，用油布把人和货一起盖住。
她抓起车把，深吸一口气，开始推车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油布底下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卫蓁心跳一停，手上没松，继续走。
油布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边缘摸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车沿上。
卫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眼前方漆黑的街道，继续推车。
活着就好。活着好歹还有点用。
她把帷帽压低，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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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角院的角门是她亲手改过锁的，只有她和冬葵有钥匙。
她把车推进来，轻手轻脚带上门，长出一口气。
院子里黑漆漆的，正房的灯还亮着一点，冬葵多半还没睡。
果然，脚步声刚响，正房的门就开了一条缝，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压低声音：
“小姐，您回来了，奴婢等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小车。
更准确地说，她看见了小车上那个被油布盖着、正在微微起伏的东西。
“小、小姐，”冬葵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那是什么？”
“一个人。”卫蓁言简意赅。
“……活的？”
“活的。”
“是……是谁啊？”
卫蓁想了想，措辞。
“一个暂时还不能死的人。”
冬葵盯着那辆小车，手里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她是个好丫鬟，忠心耿耿，从不多嘴，跟着卫蓁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是今晚这个情形，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小姐……” 她看着小车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影，小声问，“咱们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卫蓁把车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小块夜空。
星星倒是挺多的。
“有一点。”她说，“去烧水。”
